《被传唱的史诗》不周不周

5、第五章 诀别 在覃萧楚的

　　在覃萧楚的游说下，安狄终究放弃了对亚修过分的庇护。
　　“在那之前，你身体的反噬之伤需要先治好。”安狄说。“元素之灵的反噬之伤痕难治，我需要用些特殊的方法。”接着又看向一旁的白面小生。“覃萧楚，你可以留在这里，但不可以外出宣扬。”
　　白衣小生微微颔首，不知道从哪取出一把折扇，轻轻摇晃起来。“哎呀，居然不赶我，难得难得！”
　　“在治疗过程中，你会看见一些幻觉，保持冷静，千万不能沉浸其中！”安狄再三叮嘱。
　　“好。”亚修老实点头。
　　也不知道借助了什么魔法元素，安狄凭空浮起，漂浮到与坐着的亚修同等高度。
　　接着，安狄探出小手，粉粉嫩嫩的小手掌轻轻贴在亚修的额头上。一个个有如尘埃般细小的玄奥图腾从安狄的手指间浮起，翩翩起舞。无数微小的图腾构建成一个大的图腾，正好笼罩了亚修的脸庞。旋即图腾继续扩大，直至将亚修整个躯体包裹其中。
　　“咔哒、咔哒……”
　　黑暗，黑暗，无垠的黑暗。
　　坠落，坠落，无尽的坠落。
　　回响在亚修脑海里的，只有这奇怪的咔哒声。
　　不知过了多久，亚修不再身处于那片虚无中，而是“站”在了一条浩荡无垠的大道上。大道呈半透明的亮灰色，宽阔无边，漫长无界，宛若通向世界的尽头。大道上方零零落落地漂浮着些许光影，宛如霓虹灯下的雪花，绚烂得让人心颤。
　　他漂浮在半空中，身体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不受控制地在空中随意飘零。
　　咔哒声消失，奇异的音调从四面八方响起，渐高渐低，像是有人在梦境外轻唱摇篮曲，曲声穿透梦境。奇异的音调让亚修的意识昏昏涨涨，思绪脱离他的掌控，无数不属于少年的记忆喷涌而出，少年的躯体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堕入永恒。
　　恍惚间，亚修听见了熟悉的谈话声，他的思绪跟随着声音，撕碎了眼前可怕的黑暗。
　　“……李斯大人的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稚嫩的嗓音在耳畔清晰响起。
　　“我受王室所托，作为特使前往东风王朝，碰见了李斯的家族，安诺家族，东风王朝的传奇世家。”覃萧楚的声音安静而儒雅，与不久之前的市井大相庭径。“那是个残酷的家族啊……每年被抛弃的家族子弟不计其数，李斯也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
　　“他们谈起李斯的时候，也有点惋惜吧，家族错过了这么一位传奇的冒险者。不过也没人能想到，一个区区绝断者，居然能闯出这么大的名堂。”
　　“哼！活该！”安狄愤愤不已，丢下一句评价。

　　亚修躺在屋子里唯一的小床上，安狄从不睡觉，所以这床便成了他的专属。他望着天花板发呆，幻觉里出现的记忆随着他的苏醒已然流失，他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可又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他的身体已经回到了反噬之前的状态，由内而外，不再只是表面的健康。
　　在过去的六年里，亚修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在练习完安狄留下的任务，他便看着大海发呆。他一直期待着大海的尽头会在某一天突然浮出一艘小渔船，美丽的母亲踩在父亲的肩膀上，乐颠颠地朝亚修挥手。
　　此时的亚修应该热泪盈眶，但他要忍住，而且要假装生气地责备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走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回家，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然后父亲歉意一笑，从船上扛下来一个比亚修还大的宝箱，父亲拍了拍箱子，满脸红润地说，我和你妈给你去找老婆本了呢，有了这玩意儿你以后想娶哪个娶哪个！娶一堆！
　　然而他从来没有等到过那艘小黑船，只是兀自地热泪盈眶。有时候安狄躲旁边偷看他的任务进度，见他哭哭唧唧，还以为亚修累哭了呢，气急败坏地给亚修再丢下几组训练。男子汉不能吃苦怎么行？
　　安狄虽然是魔法师，不过当年待在李斯身边久了，也常看着李斯如何练剑，他便将自己记住的那些普通剑招一股脑地塞给亚修，也不管他能不能学会，反正不能闲着。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啦！你都睡了三天了！我们还有得忙呢！”覃萧楚有些急，距离发起总攻的日子已经很接近。
　　佣兵事务所已经将剿灭狼王的任务提升为S级，砍下狼首的佣兵团团长可以得到女王亲自封赏的世袭男爵，附带一块不小的领地。同时所有接取任务的人都可以得到一百银索的定金，只要佣兵们参与作战并且平安归来，还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尾款。
　　有这等好事，这些佣兵们真是疯了呀，万一能捡个便宜了呢？许多小佣兵团都抱着这个心思。而其他小佣兵团则打定主意就在外围划水，等到时候可以平白赚取一笔赏金。
　　“唔噜噜……”亚修语意不明地咕噜了一声，闭上嘴，默默爬下床。
　　亚修跟在覃萧楚后面走了一小段路，突然停了下来，沉默着向小木屋挥挥手。好似远征的士兵，向家的最后告别。
　　“好了！走啦走啦！又不是回不来了！”覃萧楚拽着亚修离去，亚修恋恋不舍地望着小屋子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亚修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迈着小碎步。在走到小石桥的位置时，覃萧楚见了鬼似的惊呼一声。
　　“怎么又是你！你们有完没完！”
　　“没你的事儿！赶紧滚！”
　　“好嘞！”

　　安狄坐在石雕上，看着覃萧楚消失在视野中，这才飞到亚修面前。“我来嘱咐你几句。”“你如果碰上了强大的敌人，你发现打不过了，该怎么做？”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当逃兵的！”亚修一扫阴霾，信誓旦旦地向安狄保证。
　　安狄的小脸蛋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居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以亚修的长辈或是师傅的身份站在这里，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可惜亚修只当是安狄前来进行最后的说教。
　　“放心啦！我绝对会血战到底，让那头该死的畜生好好瞧瞧红海城的铁血男人是什么样的！”见安狄一脸“怀疑”地望着自己，亚修紧握起拳头，继续安慰安狄。
　　“你是傻瓜吗？？？”安狄终于按捺不住，一巴掌狠狠地排在亚修的脑门上，“啪”地一声震天动地。他揪着亚修的衣领，使劲地摇啊摇，小小的身形居然让亚修无从反抗。“打不过你就跑啊，你是猪吗？”
　　“他们不会在拆桥吧？”覃萧楚伸长脖子望了望，正好看见亚修在挨揍。“啧……这个愣头青。就不知道说点善意的谎言吗？”覃萧楚在一旁扶额叹息，不用猜都知道，准时亚修那个愣头青又触怒了安狄。安狄在意的事物只有两个，一是李斯，二是亚修。

　　“我……”亚修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捂着脖子，艰难地抗议道。“我父亲曾经教育我，当逃兵是最可耻的行为！”
　　“你猜这是什么？”安狄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从虚空中取出一颗与他拳头一般大小的黑色小石，圆圆滚滚，煞是可爱。
　　“这是什么！”亚修还是瘫坐在地上，揉着脖子，只是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儿。
　　“这可是能让绝断者使用魔法的好东西啊~”安狄拉长声线，缓缓道来。
　　“！！！”从坐到站之间，亚修仿佛跨越了时间，他的目光灼灼，望眼欲穿，死死地盯着那颗石头。
　　他本不该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可这种东西却是出现在安狄手里，安狄怎么会欺骗他呢？安狄从来不知道谎言为何物。
　　“本来呢，这是给你的送别礼物。”安狄瞄了亚修一眼，神色淡漠而平静。
　　“我我我……”而反观亚修，他兴奋地战栗着，口不能言，呼吸沉重，心跳加速，好似色中饿鬼看见绝世美女在他面前含羞出浴。“我真的可以收下它吗……我做梦都想要的……我……”说着说着，亚修掩面而泣，双腿一软，居然跪倒在了地上。
　　“唉~”安狄望着黑石子，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我，以后遇到打不过的人怎么办？”安狄一挑眉，俏皮地反问。
　　“跑跑跑！我立刻马不停蹄地跑！头也不回！”亚修抬起脸，毋庸置疑地回答。他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男人的荣耀呢？”
　　“去他的荣耀！我以后再也不要荣耀了！”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我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喏！”安狄随意地将这件稀世珍宝丢给亚修，亚修赶紧地接过，紧紧地捧在手心里。生怕摔坏了。
　　“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哦……嗯！”亚修懵懂地点点头。

　　“怎么跟生死离别似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亚修与覃萧楚离开了红海城之后许久，他越想越不对劲，自语道。
　　“呵……我没告诉你嘛？安狄拜托我把你带到龙云之院去。”覃萧楚叼根草，揺着扇，优哉游哉地摇头晃脑。“哎呀，还得保证你活着，这难度不是比杀了狼王还要难吗？真是太难为我了！”
　　“什么意思？”
　　“这次的围剿任务啊——九成的佣兵都得陪葬咯——难道我也没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