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请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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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与新世纪好神明修炼艺术》有言：
-神的所有属性中最令人为之同情的，是神的不可能自杀*。
-神明的惩罚不失为一种恩赐。
-牢记八言法则：赏善罚恶，恩威并行。
粘腻湿闷的梅雨裹着浓稠的雾气，鼻端有不洁味道萦绕，审神者睁开眼，几步外脏灰浓雾里站着一个人。
他将自己从初秋的商店街引到了梅雨季的污浊之境。
她蹙眉等他自己现身——先是浅葱色的发，接着是温和的脸庞，待他整个人浮出浓雾，审神者的眉毛已经舒展又下塌，现在形成一个惊讶的表情，她的视线下落，放在他虚握刀鞘的左手上。
有些泛黑手套下有坚硬嶙峋的形状，撑起尖利的突起。
“您好，”陌生的一期一振微微冲她点头，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我是一期一振，不过看您的样子您一定知道我是谁……”他的左手愈发紧地握住自己的本体。
审神者收回视线看进他蜜色的眸子里，其中有冰凉的试探与戒备、鼠色的哀切，猩绯的色泽在他眼底沉蕴，她道：“的确，反倒您是如何知道我的？”
她用了敬语，语气如闲话家常，这位一期一振闻言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神情：“我们曾见过，在演练场上有幸与贵本丸切磋技艺。”
“原来如此，”审神者看向他身后，隐隐能见疯长的蓬蒿草遮蔽了高大的门楼与墙垣，“这里，是您的本丸？”
粟田口的太刀默认，他以保护的姿势站在门前，背脊直得脆弱，秀致的眉升起压下，审神者静静地等他整理好心情与话语，雨线绵绵落下，没入泥地扎进衣衫，他的眼眸也湿润起来，审神者看着他出阵服上大片的濡湿，伸手托起一捧雨——
——湿润的触感消失了，一期一振愣了愣，发觉只有自己头顶像被撑了一把伞似的没有雨珠落下，而审神者周身有绒绒光芒，明洁柔丽的脸颊也泛起明光，遥远之处似有神乐，浓雾深处或许有身着白衣绯的巫女手持铃扇奏请神明，审神者神情没有变化，仿佛身上的异变与自己无关，雨丝乖顺地避开她，铃铛筝乐之声由远及近，暗沉天穹下盏盏灯笼升起，浓雾细雨里走出一队神官的影子，他们手中的御币与神木枝驱开了一点雾气，又走回雾中去。一期一振松开了紧握着太刀的左手。
“果然是您。”他喃喃自语，“果然是您。”他好似劝自己安心一般又重复一遍。
他垂落的左手上白灰的手套因为重力下滑，露出不该有的内里——
——一节骨刺从已经完全化骨的手背伸出，狰狞丑陋地生在这挺秀青年左手上。
“大人，我求请一个愿望。”他畸形的手因激动颤抖不已。
“求您，救救我的弟弟们。”
荒庭细草，反季的梅雨拥着如何也掩盖不了的瘴气；老树森然可怖，蒿草丛生，几能遮天蔽日，审神者从坍塌的墙垣钻进院子，鞋底触感湿绵，原来是绣球花奄奄一息，落下满地残红。
“您还好吧？”审神者盯着那花久久不动，前面走着的一期一振停下脚步，回头担忧地询问，她转移了视线，周身绒绒光芒仍帮她驱去雨水与瘴气，一期一振方才拒绝了她的好意，现下满身满脸的水珠，看上去比落在地上的绣球花好不了多少。
一瞬间的走神——她想起自己的一期一振，他似乎从来不会令自己狼狈至此，而眼前的这位拥有同样过去的太刀裤脚沾满泥水，转过脸跟她说话时神情温和，但是面色惨白眼底灰败，左手的骨化因为她刚才讲的一句话突然疯狂起来。骨刺划开皮肉、挣脱衣料的规束——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正在暗堕的刀剑，并几乎是目带骇然看着那青年连一声痛呼也没有，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右手捧着自己的左手。
而她当时说：“对不住，我无法帮助暗堕了的刀剑复原，若是您想中止令弟的痛苦……我可以帮您刀解他。”
比雨珠更密的汗水自他浅葱的发段滴下，砸成小小的水洼。
那是看着一丛荆棘徒然生发于人的鲜活躯体、以苦痛蚕食灵魂的过程。
几不可闻的破风之声，瘴气横冲直撞，骨刺长出皮肉，撕咬着他的经脉肉骨、渴饮他的血液。她下意识上前去扶身形欲坠的青年——背脊挺直在地上颤抖、低着头看不清脸色的青年，却听他闷着嘶哑的声音阻止：“我……请您……不要看我……”
审神者的手僵在伸出一半的姿势，他的脸埋得更深，脖颈几乎要与背部形成直角，他的颤抖连直落地面的雨珠亦能撼动，刹那间天地停滞，雨珠静止，万物享用一个永恒。
荆棘可食他骨血，然却食不尽天下一振的气节。
审神者收回手臂，敞开外衣，神明的华服驱净污秽，罩起静默着挣扎于渊奥苦海中的太刀。她抿着唇，等待永恒过去。
神明在永恒里沉思，并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事，劳您费心了……”她自并不久远的回忆里醒来，抬眼回答这振太刀，“……虽然冒昧，但在那之前，我有意见见您的主君。”擅自动用灵力可能会被这间本丸的主人察觉，她无意冒险。
他犹豫了，咬着沉默不肯松口，她等了他一会儿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有些尴尬——是那种将被揭开家丑的屈辱所致的情绪。青年站在雨里，骨化的左手咯咯两声钳住自己的本体，袖子下空荡荡的，但是若视线上爬就会看到他肩颈紧绷的肌肉令吸满水汽而黏附于身体的出阵服显现不自然的弧度。
“我……”他的声音揉进了沙砾，腰间的太刀发出“咔咔”的呻吟，“……我……其实主上并不是好客之人……”
这话听起来令她难受，无关话语的内容，却是他说话时的神情与期间艰难的吞吐，审神者听见自己近乎蛮横地要求：“我会确保他看不见我……请您将这个当作我所索取的一点回报吧。”
回报？告诉他自己对于暗堕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刀解他的弟弟的回报。
他悲伤地看着她，最后隔着浓重的雾与瘴气、在深暗的树影下点了点头。
审神者的指尖掐进掌心——连暗堕的痛苦都不曾挫伤他的气节，而她却用一个请求对其予以重击。
必要的重击。
他们于是没有再对话，本丸里飘荡着令人昏沉的瘴气，静谧得似有森森鬼气四处发芽疯长，他们走过荒芜的田地、干涸的池塘、摇摇欲坠的小桥，经过粟田口部屋的时候一期一振身形一顿，里面有细密呜哑的哭泣声，审神者看他背上肌肉一紧，最后沉默着继续前行。
一间又一间部屋，障子门上印着人影，却没有丝毫响动——没有人声，甚至几乎没有呼吸的动静，他们的前进之路没有遇上其他刀剑，最后一期一振走过似有天火落下大风过境的天守阁废墟，在靠近手合道场的一间部屋前停下，深深看了审神者一眼。
审神者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