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 一组一号》海山石

4、无家 苏

　　苏衡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那人，磨磨唧唧的开口，仿佛一头不吃草的羊被赶出了羊圈：“是他在路上跑撞到了我，我往后面退，不知道被什么绊倒了。”说话间还低头用手去摸腿上流血的口子，很多人都知道可能会引起感染就是忍不住会去做的错误行为。
　　女人蹲下去问那个孩子：“是这样吗？”
　　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老太太一手捂住嘴，那老太太气势明显弱下来，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胡搅蛮缠被这女人看破了，支支吾吾也没说出话来。周遭的人觉得这个热闹不够大，已经散去了一大部分，留下来的人们纷纷学舌，“小朋友你说说怎么回事”“就是啊，不能错怪了这个哥哥不是？”“小朋友，你快说啊。”“奶奶，您自己都能说话，也别拦着孩子说话呀。”之类云云。
　　老太太看见孩子想要扒开自己的手，怕自己捂着孙子，才肯把手掌从他嘴上揭下来。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等他开口，那孩子没理会她的质问，倒是走到苏衡的面前蹲下来，对着流血的伤口吹气，又掏出纸巾擦去他腿上流到脚踝的血迹。孩子没说话，就只是默默的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苏衡伸手摸摸小孩的头发，接受了无声的歉意“哥哥没事了，谢谢你。”明显而又直接的起因经过结果摆在面前，看热闹的人们终于散去了，老太太一把扯起小孩，一边嘴里嘟囔一边往边上的单元楼走：“还是小孩子嘛，搞什么得理不饶人啊。”那小孩走得似乎还不情愿，频频回头来看他。

　　每个人都没有绝对的道德底线，只是诱惑不够，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经受得住集体的道德审判。有道德绑架的地方最终都会有道德审判，观点不同不过是立场不同。

　　苏衡脑子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女人想蹲下扶他起来，苏衡看了看她脚下的高跟鞋，用手撑着地面自己起来了：“妈，没事，我自己能起来。再说你穿着高跟鞋呢，别把脚崴了。”
　　女人作罢，引着他往前走：“去我家里坐坐吧。”
　　玄关里摆着拖鞋两双，雨伞三把，门后面的一排钩子上已经挂了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有很精致的编织物挂件，物件很小但精致程度能看出来是女人的杰作。
　　女人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给他，虽然和地上的款式花色都一样，但颜色要鲜艳的多，显然是备下了良久。苏衡低头去换，抬头看见鞋柜里摆的六双从小到大整齐摆放没开塑料包装的拖鞋，鼻子有些发酸。
　　女人早就在客厅倒了水，坐在沙发上看着苏衡换鞋。客厅里的墙上挂着一张婚纱照，婚纱照下面的台面摆着两瓶苏衡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花，苏衡生物学得不赖，能看出花束的状态非常不错，房间里的灯散着暖黄色的光，女人身上的裙子散发着丝质特有的光泽，沙发下的地毯，边缘没有灰尘，看得出来女人将这个仨口之家里里外外打理得极好，好到没有缝隙让他可以躲进去。
　　苏衡在背对婚纱照的地方坐下，瞥见电视机边上摆着一个男孩子和女人的合照，背景是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字，想是出游时拍的。苏衡心想，真好，他妈妈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他并没有。
　　女人推了推面前的杯子：“苏衡，你怎么来这了呢？你明年不是要高考了吗？”
　　“对，是明年高考了。”苏衡握住杯子的手紧了紧，“我想转学到这边的一中来，我的名字不是还在跟在你的户口上吗？”
　　女人收了收自己放在地毯上的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后才开口：“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么关键的一年，我怕你适应不过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苏衡用牙齿撕掉一块唇上的死皮，试图缓解自己的不安：“妈，其实是因为我不喜欢女孩子，我爸他从我们班主任那里知道了，打了我一顿，你要知道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事。”
　　女人瞳孔微微放大，手掌因发抖而不自觉攥成了拳头：“你转学的事情我会考虑的，也不早了，去洗澡吧弟弟房间隔壁就是你的房间，其他的事情再说吧。”女人站起来，就这么强装镇定地往厨房里走。
　　苏衡冲出了这个属于他妈妈的住所，站在电梯里，脑子里女人刚刚说的“你的房间”四个字还在耳边响着。
　　我的房间？这压根不是我的家吧？为什么要把我带进来，我这么大个儿子随随便便就能变成这个家里的成员吗？还是别拿你自己的幸福赌在我身上了吧。
　　苏衡靠在电梯按钮旁边的壁上，缓缓蹲下来，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对妈妈来说很突然吧，连妈妈的电话号码也没存下来，手肘上火辣辣的疼在他掏出手机的时候，袭击了他。

　　晚上营业的餐馆里，使用的灯具大多也是暖光，黄灿灿的灯光会给餐具里盛放着的食物打上一层好看又自然的滤镜，勾起或者放大食客们的食欲。
　　徐霖游走在这条街上，沿途的不断有餐馆特有的香气飘出来。蒜瓣、姜片和干辣椒一起煸炒出来的味道，像一串密码打开他幼时的记忆。姥姥做的菜重油，但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口味，爸爸经常会说起油大怕他过于肥胖，长大了不自信类似的话。
　　他循着这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走进一家湘菜馆，菜单上找到熟悉的菜式，叫来服务员点单：“焖卤蹄膀、剁椒萝卜皮、腊味合蒸、坛子菜蒸五花肉还有长豆角烧茄子，再给我来杯可乐。”
　　他的话说完了，服务员的手指还搭在围裙上放笔的位置上，迟疑的问道：“您这是几位啊？”
　　“一位，吃不完我会打包带走的。”徐霖看他的反应一想就能想到，这店员八成在心里腹诽，一个人吃得完吗？
　　菜上来之前，服务员把可乐拿过来给他，还特地端了杯柠檬水一起：“先生您好，您的饮料，还有这是店里送给您的柠檬水和纸巾。”放下东西服务员就走了，徐霖开始打量他的背影 ，腰身窄细，头发比自己的长，鞋码比自己的大，比自己高，头身比也不错，刚刚放东西的时候手上有很清晰的肌肉纹理，嗯，是块搬砖的好料。
　　半个小时的等菜时间很快就被手机游戏消磨掉了，熟悉的香料味道从那一锅蹄膀里散出来，徐霖埋头吃着，他十年没有吃过今天这样的湘菜了，姥姥的味道旁人怎么做都做不出来，今天这个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