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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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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陆长汀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叫独孤意。被封了贵人,住在朝云宫。
宫里妃嫔众多,光是她这一批的选秀,就足足选了十六名大臣的女儿进来。这些人里,长相甜美的有之,性格温婉的有之,才华出众的有之,会讨人欢心的亦是有之。她中上之姿的容貌,混在这片姹紫嫣红的花园里,竟也成了不起眼的花朵。故此,她很少得到皇帝的召见。
后来她闲暇时曾算过,后宫中光有封号的嫔妃,就有一百多位,实打实的应了那句“后宫佳丽三千人”的美名。
这样推测下去,她其实应当平平淡淡地老死宫中的。
但后来,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关于她的谣言突然便铺满了前朝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说,独孤家已有贵女临世,此人命数贵不可言,实乃福星。
他们说,她命里自带的气运,能保佑家国安康,富裕昌盛。
他们说,她是上苍送来的礼物。
三人成虎,她很快得到皇帝的召见。他看着她笑眯眯地:“爱妃。”
她害羞地低头,正想献上自己为他亲手做的腰带,却被皇帝一手搂上了塌:“批了一天奏章,还是早些歇息为妙。”
这一次,让她怀上了八皇子。
她有了孩子之后,皇帝来看她看的很勤快,却也只是在朝云宫里先坐一会儿,与她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赐了很多金银珠宝给她,在孕期晋升她为嫔。
表面上看起来一片风光,只有背地里,她受着孕吐的苦,一次次地在铜盆里干呕,快要把肠子呕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受的什么罪。
八皇子很闹腾,纵使吃穿用度都很金贵,她依然被他折腾的形销骨瘦。
好不容易孩子满月了,她被晋了妃位,才开心了没几天,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殡天了。
据说,是死在女人床上走的。
月黑风高夜,年老的皇帝突然有了几分情趣,非要跟妃子玩捉迷藏。薄纱蒙住了他的眼,皇帝忙不迭地寻找可人儿,一阵香风袭来,他往前奔去的时候滑了一跤,脑袋磕在了镶嵌着玉石面的紫檀塌上。
一代帝王,就此殒命。
太子即位后,宫中无子的嫔妃大都被遣送回了母家。
大皇子早薨自不必谈,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被遣送去了封地,六皇子体弱,便与年纪较小的七八两位皇子一同留了下来。
她被封了太妃,依旧住在朝云宫,吃穿用度却打了折扣。
有时候,盼上个十四五天,才能盼来御厨做的枣泥糕。
太后不喜甜食,御膳房便很少做甜的。可苦了她的胃。
就这样过了三年。
某一天,她正监督八皇子读书,忽然有太监跌跌撞撞地跑来:“太妃娘娘,皇帝驾崩了。”
新帝去别宫避暑,晚上喝了酒,如厕时一脚踩空,跌进了三米深的茅坑里。
她面上没表示什么,默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死法,挺别致。
她有些怨新帝。
他即位后,除了对太后的衣食住行很上心外,对她们这几位太妃很是疏离。
宫里的太监一向狗仗人势,看她没人管了,做事便也一次比一次应付,不是克扣了月利,就是迟发新做的棉衣。
寒冬腊月里,她抱着年幼的八皇子卧在塌上,身上盖了厚厚的两层被子,依然觉得冷。
她身边的大宫女去内务府闹过几次之后,他们索性连肉都不给了,她宛如一个兔子,顿顿吃草,食之无味。
被逼的没法子了,她只好托人从宫外悄悄买了两只鸡回来。
这两只鸡光吃饭不下蛋不说,还吃得多叫的烦,一天到晚咯咯咯地扰人清梦。
无奈之下,她只好宰了它们,给八皇子煲汤喝。
总之,成为太妃这几年,她过的很是不容易。
以至于她好几次怀疑从前宫中的那些谣传。
什么身上有紫气笼罩,什么命数贵不可言。
最起码,自从她入了宫,这两个皇帝死的可是一个比一个惨,都落了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怀疑……她克皇帝。
皇宫的茅坑的格局是下面大上面小的样子,宛如一个吕字。新皇掉下去,正卡在吕字中间的位置,新帝死死地抓住墙壁,努力地呼吸新鲜空气,妄想爬上来,奈何沼气味道实在太重,他努力了几秒后,放弃了挣扎,却仍在最后留了口谕。
“朕之后,立八皇子为新帝。”
说完,他绝望地吸了一口气,放弃挣扎,顺着墙面滑了下去。
这些都是她当上太后之后,讨好她的小太监告诉她的。宫中实在太无聊了,纵使贵为太后,也只能听听曲儿看看戏,每次这种活动,宫中都要摆好大的阵仗,诸多太妃们表面上看来一片和谐,只是太吵了,女人们坐在台下看戏,杂七杂八说的话,存的心眼儿要比戏台子上还热闹。
这种活动她后来就不愿意去了。
只坐在小花园里,让太监宫女读话本子给她听。
过了三个月,她的小书房摞满一整个书柜的话本子。
她有时会想,贵为太后,也不过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儿,即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也成为不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生活依旧单调贫瘠,除了吃饭听书,唯一和她有关的只剩下了小皇帝。
三岁的小皇帝被帝师看得紧,不仅要读四书五经,更要练骑射,读治国论。整个人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很少有机会来她这儿。
每次来必定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母后,我不要当皇帝。”
哭的久了,她越看越心疼,不得不给朝中几个重臣提建议:“我这个儿啊,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家国天下,真是可怜。这个年纪的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呢,他如此忙碌,万一病了如何是好……你们看,能不能每日匀半个时辰的玩乐时间给她?”
“不可。”
“先帝临终托孤,托的不仅仅是当今陛下,更是整个国家。六皇子多病,七皇子是个无能的。远在封地的三个皇子个个愚笨,三年来他们的封地经济没有一丝起色,反而要靠朝中的补给艰难度日。边疆更有敌人虎视眈眈。……皇上的江山岌岌可危,老臣放心不下,皇上更要勤勉。“
她一时没了话。
只好擦干小皇帝满眼的泪水:“乖啊,只要你乖乖听话,新年的时候母后就带你出宫去玩。”
她把小皇帝抱到膝上,喂了他一颗荔枝,眼里心里藏了说不出的担忧。
万一皇帝长大了,继承了她的蠢笨,这个国家可就玩完了。
六七岁的时候,别的女孩子都在读诗经了,她还在读三四经。十四五的时候,闺阁少女们春心萌动的年纪,她和管家的儿子玩的不亦乐乎,直到他表白,她还傻傻呆呆的,不懂什么是爱。
说的好听了,叫大器晚成。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单纯的傻。
她真的很怀疑自己的基因。
甚至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心。
万一她真的自带克死皇帝的命格可怎么办,这个儿子可是自己的命根子。
他若是亡故了,自己的后半生必定日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国家也会国将不国。
思及至此,她的心更是被吓得地跳。
晚饭的时候太监叫了她好几次,她仍然浑然不觉,只将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
回过神来时,已被噎得满脸通红。
菜是红豆发糕,御厨知道她喜甜,不仅加了很多糖,还加了很多磨成沙的红豆粉。她的嘴巴被塞的鼓鼓囊囊,甚至腾不出地方嚼这些食物。
“——水。”
艰难吐出这一个字后,她才意识到,太监和宫女早都被打发了出去。
她喜静,很少能特许宫人近身伺候。
脑袋昏昏沉沉的,嘴里的食物迫不及待地往胃里钻,马上要呼吸不上来,她不由咳了几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再然后,迎接她的是无尽的黑暗。
已是秋天,天气却依旧闷热,陆长汀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掀开了身上厚厚的毯子。
刚睡醒的眼透露着迷茫。
她刚刚梦到了什么,自己的前世?
宫中嫔妃们的举动一直是民间津津乐道的话题,但自从小皇帝当政以后,就再难传出宫中的消息。她之前还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原来一直跟自己有关。
谁能想到,当朝太后,能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吃多,活生生的把自己噎死。
而现在的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入宫大选的时候。
红砖墙,琉璃瓦,规整大气的房间,一如当初。
同屋的姑娘也醒了,看她呆坐在床上,不由推了她一把:“陆小姐,再过一个时辰就要面见皇上了,你不打扮,在这里干什么呢?”
哈?
她回过了神。
心下却又马上又生出了隐隐的不安。
等会儿就要面见皇帝了,她该怎么说。
是大声地说出“皇帝我有特别的原因你不能选我”还是神神秘秘的对皇帝说“你个傻儿子我是你母亲”这样的话。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这一切,好像都是从她上一世的谣传开始的。从那时候开始,她的命运就一直在平安与灾祸之间摇摆不定。
母亲成为自己儿子的妃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