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上的少年》大不列纲

2、赵想

　　赵想来的那一天，山上的野樱都开了。

　　像是为了庆祝什么一样，红烈烈的，满山都是。

　　一辆很大的卡车开进了小镇，停在了赵兰香家隔壁的屋子前。

　　一个打扮得很奇怪的女人从副驾驶位下了车，和一个大叔一起忙前忙后忙里忙外，搬下了一大堆行李后，在后车厢牵出了一个小孩子。

　　一个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但也穿得很奇怪的小孩子。

　　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样，奇怪的小孩子突然转头，向她一笑。

　　赵云边远远看着，忍不住呆了呆。

　　果然很奇怪呀。从来没有别的小孩朝她这样子笑过。

　　她站在一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和那个小孩子交朋友。

　　赵云边没有朋友，她一个人野惯了，没有动过交朋友的心思，镇上的同龄人也不和她一起玩。

　　他们都叫她“野种”。

　　赵云边不知道什么是野种，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他们的恶意。

　　但是新来的小朋友长得那么好看，还对她笑，肯定会和他们不一样。

　　赵云边想着，越想越兴奋，满心沉浸在明天将要交到朋友的幻想当中，连赵兰香睡着后例常的呼噜声都没有心思抱怨了。

　　她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一个劲在想自己要怎么和新朋友打招呼，怎样介绍自己。

　　她都已经想好了：明天早早地起床，溜出去采一束最新鲜的马蹄花，跑到他们家门口等着他们起床。

　　打招呼的用词她也想好了。

　　如果是那个阿姨来开门，她就要说：阿姨早上好！我可以在你们家玩吗？我可以帮忙的！

　　如果是自己看到的那个小朋友，她就要说：你好！我想和你交一个朋友，可以吗？

　　——就像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

　　要有礼貌。赵云边再三叮嘱自己。还要微笑。

　　自己折腾自己折腾到了半夜，赵云边才心满意足地沉入梦里。

　　在梦里，她交到了好朋友。她和自己新交到的好朋友摘果子，爬悬崖，一起满山跑。她还拉着好朋友在那些小屁孩面前走，一起朝他们扮鬼脸。

　　但是，她设想过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兰香一大早就出门了。留下一天的饭菜后，把赵云边从睡梦里叫起交代清楚。

　　她揪着赵云边的耳朵，说：“赵云边，你妈出事了，我要去看看。在家待着别乱跑。一个人不许上山，听到了吗？”

　　赵云边模模糊糊地点了个头，赵兰香才松了手。

　　出门时，赵兰香的手下意识地往挂着草帽的架上伸过去，伸到一半，像被刺了一下，突然缩回了手。怔忪了一会后，匆匆出了门。

　　赵云边抱着被子坐了好久，坐着坐着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起来。昨晚做的梦，纠结了一个晚上的事情，在睡意面前什么都成了浮云，这时她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当老旧却结实的木门被人规规矩矩地敲响时，赵云边下意识地嘟嚷了一声：“赵兰香，快去开门！”

　　没有人应，也没有人开门。

　　门口的敲门声坚持不懈，轻轻的，却很有毅力，大有屋里人不开门，那人就不会停下来的意思。

　　赵云边用被子捂着头，懒得动弹，但实在敌不过噪音袭耳，只得迷迷糊糊地下了床开门。

　　一大团粉色映在眼前。

　　是后山上人人嫌弃的“鬼血花”，一朵一朵开在枝桠上，粉嫩嫩的花瓣拥挤着，遮住了紫褐色的细枝。

　　粉色的后面也是一个穿着粉嫩的小姑娘，红彤彤的嘴巴，粉嫩嫩的脸颊，肥肥的脸蛋儿，圆圆的大眼睛，漂亮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花被她捧在手里时，赵云边第一次觉得它好看得不行。就像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居然能把粉色穿得这么好看一样。

　　赵云边瞪大了眼睛，看见那个画里的娃娃对着她抿嘴一笑。赵云边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花，舌头完全忘了要怎么卷起来，好说上一句话。

　　那天发生过什么，他们说了什么话，她是怎样介绍自己的……赵云边全都忘了。

　　她只记得风很暖，太阳也不大，她傻兮兮地捧着花，一个劲地紧紧拽着新朋友。

　　她只记得，他们一起摘果子，一起爬悬崖，一起满山遍野跑，做遍了在梦里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口袋里有零花钱的小胖子，家里有电视机的瘦猴，一起跳房子的小丫头们……

　　谁也没有她快乐。

　　像是能飞起来一样，快乐的感觉轻飘飘的。

　　有朋友真好！

　　赵云边高兴地想着。

　　晚上，赵兰香也没有回来，镇长家的小孩跑过来。和赵云边说，赵兰香打了个电话给她，说她可能要几天都回不了了，叫赵云边这几天去镇长家里吃饭。

　　那小孩说完就跑，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懂，就好像赵云边是什么吃人的怪物。特别是在他看见那束被整整齐齐插在水罐子里的花时，脸色都变了。

　　赵云边早就已经习惯，也不去管他，皱着眉毛不说话。

　　又是妈妈！

　　每次来看过赵云边后，她都会出些什么事情，把赵兰香叫去城里。

　　虽然不知道她要赵兰香去干什么，但从赵兰香回来后一脸的疲惫就能看出来，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赵云边气呼呼地往床上一躺，一想到自己未来几天就要看着镇长家里人的脸色下饭，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忍不住开始想，能不能不去镇长家里？

　　但不去他家，她又要在哪里吃饭呢……

　　不对，还有她的新朋友！

　　赵云边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也许她可以去新朋友家里吃饭！

　　她几乎要等不及明天了，推开门，踩着扫到小腿肚上的野草，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小镇外沿的那所亮着灯的房子。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灯塔，指引着赵云边前进的方向。

　　那座灯塔亮着，就像是在等着她找过去一样。灯塔亮着亮着，突然灭了……

　　咦！灭了？

　　赵云边一呆，下意识快走几步，想快点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却被土路上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

　　赵云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坚持走过去。好像是扭着脚脖子了，左脚一挨着地就酸疼。赵云边只好一只脚单拐着，尽量不让左脚脚碰上地

　　好不容易挪到小屋门口，赵云边喘了口气，准备歇歇再敲门时，面前突然悄无声息地站起了一个黑黝黝的人影。

　　赵云边被吓到了，一口气都没喘上来，生生地憋成了一个嗝，摇摇晃晃地就要摔下去了。

　　黑影子连忙伸手扶她。

　　赵云边落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像阳光一样的气息将她包围起来。

　　有点让人窒息，又温暖至极。

　　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笃定了，这个就是她的小朋友。

　　屋檐下的点灯亮了起来，果然是她的小朋友。

　　小朋友踉踉跄跄地把她扶进屋里，没问她来干什么。反而是赵云边先开口问他：“你怎么坐在屋子外面呀？”

　　小朋友的口音很奇怪：“睡不着。”

　　赵云边笑了：“我也睡不着。”

　　小朋友的话很少，赵云边却怎么也闲不住嘴。

　　于是她又问：“刚才的灯怎么熄了？害得我还摔了一跤！”

　　小朋友抿着唇：“摔到脚了吗？”

　　赵云边点点头，刚想大大咧咧地说句没事，就看见小朋友轻轻地捧起她的左脚：“是这只脚吗？”

　　她愣愣地又点了下头，点完才想起小朋友没看到：“是……”

　　她又说不出话了，因为小朋友在她的脚踝上吹了吹，抬眼看向她：“疼不疼？”

　　赵云边想说不疼已经没事了，话到嘴边却变得可怜极了：“好疼的。”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可小朋友一副当了真的模样，认真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那你要哭吗？别怕，我帮你擦。”

　　奇怪极了，赵云边刚想说“我不哭的”，就觉得眼睛一热，湿润了起来。

　　就因为这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在赵兰香的棍子下都没哭过的赵云边奇迹般哭了，而且一哭，眼泪就和关不上阀门一样，怎么也停不住。

　　她还把责任推到小朋友身上，一边打着嗝一边抽抽噎噎地指责：“都嗝……都怪你……要不是嗝……要不是你嗝……我怎么会哭……嗝……”

　　小朋友信守承诺，不仅没有在意她无理取闹的指责，还果真给她擦眼泪。赵云边哭了这么久，脸上竟然一直干干净净的。

　　哭够了，赵云边扯过手帕，在脸上随便抹了一把，又醒了一下鼻涕，才想起这是别人的东西。

　　她心虚地看向小朋友，后者会意。“没事的，那块送你好了。”说着又抽出一条，“我还有好多。”

　　赵云边这才好过些，仰着脸由着小朋友给她擦脸上摔跤时沾上的泥巴。

　　擦着擦着，赵云边忍不住开始神游天外，眼珠新奇地在屋子里转了转，她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她推了推小朋友，问他：“你家里也没有大人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的。”

　　“那你怎么吃饭？”

　　“我自己会做饭。”像是看出赵云边还要问什么，小朋友补充说，“衣服和碗我也会洗。”

　　赵云边呆住了，忍不住对他肃然起敬：“你真厉害！”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摇着他的手:“那我就在你家吃饭吧。”

　　小朋友的眼睛好像一直都是弯弯的，连为什么都不问：“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