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黑故事》饭滋味

11、困兽斗（一）

　　仇总最近遇到大麻烦了。

　　他与一宗性侵幼女案卷上了关系。

　　仇总今年五十五岁，毕业于海外知名大学，现任某国企副总，社会地位与财富值都令人艳羡。

　　今年年初，一位名叫悦悦的女孩于微博举报仇总性侵自己多年。

　　女孩今年十七岁，声称自己于四年前被仇总当养女收养，自己过了十四岁生日后就被仇总精神加身体控制，终于在半年前逃离魔窟，在各地报警无果于是上微博公开揭发此事。

　　此事一出，网民群情激愤，帮女孩报警、联系媒体律师、向仇总所在公司举报，以各种方式替女孩讨说法。

　　但有法律相关人士分析完事件后感叹此事难处理。

　　那个仇总以前当过律师，通晓本国法律，本国法律规定与十四周岁以下未成年人发生关系不论自愿与否都算□□罪，可这个仇总偏偏等到女孩十四周岁以后再对其进行诱骗从而发生关系，而且在诱骗过程中，仇总诱导女孩说了很多撒娇献媚的话并保存作为“证据”，仇总对外声称自己与女孩是自由恋爱，但女孩向自己讨钱无果后便以强奸罪诬陷自己。

　　与此同时仇总的家人——他年过九旬的母亲和两个姐姐妹妹，三位女性皆声称女孩撒谎，仇总与女孩是自由恋爱，她们一家人与女孩一直生活在一起，女孩拜金且刁蛮任□□撒谎，多次向仇总索要礼物。

　　于是现在出现了罗生门的局面。

　　一边是弱势群体——无依无靠的女孩；

　　一边是作为利益共同体的一家人——仇总和他的妈妈、姐姐、妹妹。

　　再也没有额外的人证，场面陷入了僵局。

　　一般来说群众都是更支持弱势群体的，所以目前大部分人站女孩那一边。

　　可马上仇总这边也开始打悲情牌。

　　仇总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在招待会上先是悲情否认了女孩对自己的指控，然后装出一副伤心无奈的样子，说女孩和自己学生时代的初恋及其相似，自己当初收养女孩是好心，后来与女孩发乎情，止乎礼，但是女孩可能是原生家庭太贫困自己对她太好，女孩想牢牢抓住自己，言语间暗示女孩主动出击，自己无法抗拒，后来女孩因为叛逆期加上受他人挑唆而学坏诬陷自己，但自己不怪女孩......

　　仇总说完自己和女孩的故事，又开始谈及自己多日来遭受的网络暴力，他并没有抓住自己被网暴这一点卖惨，而是叹息现在的年轻网友太过冲动，最后还把自己年过九旬的母亲用轮椅推了出来。

　　“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所受到的指责，但是我的母亲，今年已经九十三岁了，她患有轻微的老年痴呆，不能说话，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自从我的谣言在老家流传开，我的母亲，一位九十三岁的老人，一位经历过抗战的老人，她以前在家那边都是受人尊敬的，但她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一出门就会受到街坊邻里异样的目光，甚至有小孩受大人挑唆，把菜叶废纸往我母亲身上扔，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如果是你们，你们愿意自己年迈的母亲受到这种莫名的伤害吗？我与悦悦的事不过是私人感情纠纷，她现在这样污蔑我我本来不想与她计较的，我现在是为了我的母亲不要再受伤害才站出来说实话......”

　　自记者招待会之后，关于“国企副总疑似性侵养女”一事，舆论渐渐开始发生轻微的变化。

　　站女孩的网友自然还是大多数，但也有不少网友被仇总的“孝心”所感动，觉得他都把自己的母亲推出来了肯定不会撒谎，更有甚者，觉得仇总真是个被污蔑的无辜大好人。

　　因为在记者招待会上仇总透露过关于自己母亲的一些信息，有好事者网友真的去人肉仇总母亲了。

　　人肉出来的结果是这样的：在上世纪的中日战争中，仇总的母亲一家人都被日军残忍杀害了只剩下仇总母亲一个人，当时她才十岁，后来仇总母亲长大结婚生子，在那个困苦的年代里仇总母亲一共生过六个孩子，只活下来了三个，仇总就是最小的男孩，最得母亲的喜爱。

　　为什么网民能人肉到这么详细的信息？因为早在八年前仇总就作为成功人士上过某访谈节目，那是一个煽情类节目，当时主持人就把仇总母亲请到了现场，当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是仇总本人一直说着母亲的艰难经历，期间母亲一直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儿子，场面非常感人，当时那一期的节目播出后，就有网友谈论过这么苦难又坚强的母亲幸好儿子争气母亲所受的苦也算没有白遭云云。

　　节目一被挖出，更多的头脑简单的网民动摇了，觉得这么孝顺的儿子做不出坏事，这么可怜的母亲养不出坏儿子。

　　越来越多的声音说案件反转了。

　　其实网民的态度不是最重要的，这起性侵案本来就证据不够，起诉不了仇总。

　　后来那个叫悦悦的女孩停止更新微博，从此消失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而仇总反而开通了微博，若无其事地像所有男性大V一样对每天的新闻大事积极发表意见，偶尔分享一下自己与母亲的天伦之乐生活，其实仇总这人，年少时没有背景就能自己半工半读到外国上名校，中年混成大企业副总，他本人确实是有一定人格魅力的，他的智慧对付现在平均学历越来越低的网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三下两下，把自己混成了个微博网红。

　　他的微博评论，一半是慕强的粉丝，一半是孜孜不倦追着他骂的正义网友。

　　他很喜欢回微博评论，当然也回过那些骂他□□犯的人。

　　他没有选择正面回应，而是云里雾里地说自己相信因果报应，前世的因报今世的果，相信天理昭昭云云，说的很坦荡，仿佛自己真是最无辜的人。

　　有一天，仇总受邀参加一年一度的新浪平台发起的微博大V的集会。地点是一座山庄。

　　说是微博大V集会，但每个参与的人都不知道一同参与的还有谁，而且规定大家在山庄齐聚后不能透露身份，大家要靠着对其他大V的了解程度猜人。

　　这个玩法对仇总有些不公平，因为很多大V从来没有在微博上漏过脸，可几乎所有人早就知道仇总长什么样。

　　仇总自信凭自己的智慧能轻松认出其他人，他不在乎自己被认出，还带了自己的母亲一同出来，一半真孝顺一半维持孝子人设。

　　其实仇总母亲的病也没有那么严重，身体也没有那么差，无论是当年的综艺还是洗白的记者招待会，都多少有些卖惨作秀的成分在里面。

　　当所有人在山庄齐聚，大家互相一看，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除了像仇总一样的中年精英男 ，还有穿着中山装的风度翩翩男，扎辫说唱歌手、寸头不羁男、长发汉服女、洛丽塔套装女、日本校服女......看来是把什么类型的博主都请来了。

　　博主当时也围观过仇总事件，而且相比智商参差不齐的网民，博主们大部分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当年悦悦的事情闹的那么大就全靠了这些正义微博博主们的联合转发，有八成人一看见仇总也在，便紧皱眉头，觉得自己被和罪犯相提并论是对自己的侮辱。

　　很少人愿意主动接触仇总，尤其一些年轻人故意处处给仇总母子使绊子甩白眼。

　　其实这就是平台想要的“沙丁鱼效应”。多制造些爆点吸引眼球，像往期一样，山庄内部安满了摄像头每天向外延时直播，为了让博主们生活更自然，并没有官方工作人员或助理跟随博主一起去山庄，视频剪辑人员都是在另一头接收信息然后进行剪辑然后再转播给观众。

　　每一年参加的博主都不是同一批人，但每批都保证了博主类型的丰富性。

　　除了千奇百怪的微博博主，这座山庄自身也很有特点。

　　山庄位于郊区的山上，山庄的前身是一座酒店，酒店经营不善关门后被私人买下改造成山庄，今年的“微博大V猜猜猜”活动就租赁了这座山庄作为活动地点。

　　从山庄内部的装潢来看，山庄主人似乎有着某种武器收藏癖，从一楼大厅到旋转楼梯到走廊，甚至到卧室内壁，整座山庄的墙壁上都挂满了动物头和古今中外的各国武器，比如弓箭、日本刀、没有子弹的枪。而且这些武器都不是装饰品，是真实的随时可以用的武器，有的明显是老物件，不知道山庄主人从哪里收来的，靠近时甚至能闻到它们散发的极具个性的味道，说不清是铁锈味还是血腥味。

　　在活动开始的第一二天，矛盾就开始了。

　　这一届的矛盾来的比以往都要早，所有人这时的矛盾都指向同一个人——仇总。

　　具体体现为没有人主动靠近仇总，就连那个九旬老人，这么大年级的老人平时到了任何地方都有好心人对其照顾有加的，尤其在镜头前照顾老人是非常博好感的行为，博主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们选择对老人冷淡无视，从他们表现出的态度来看，好像就算老人在自己面前跌倒他们怕是非但不会扶反而会迈开双腿从老人身上跨过去。

　　其实无视的态度已经是他们对老人最大的尊重了。

　　仇总才是一路被针对。

　　就连坐在大厅沙发上静静看报纸，都会有正在上楼梯的人“失手”掉落水壶，把“还好不算滚烫”的热水撒他一身。

　　其实这些所谓的微博博主，既不是演员也不是明星，很多连公众人物都算不上，近乎素人，但又通晓一切营销套路，他们在镜头前多多少少都是有收敛本心和作秀的，尽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就比如他们对仇总，七分是真厌恶，三分是想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的正义。

　　而仇总本人，就是来洗白的，他全程表现的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他人对自己的伤害全都照单全收，延续他之前在记者招待会上的忍辱负重人设，而且他明知道自己的母亲会受连带伤害还带她来，也是故意收割群众同情心的——你们看，我的母亲多惨，你们看，之前讨伐我的博主们实际上是多么的蠢坏。

　　仇总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一直是一个很自信的人。在山庄的前几天，有几个人故意挑衅仇总，都被他礼貌地化解了。

　　仇总心想，这一场活动下来一定能树立起自己的正面形象，把过去的负面信息替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每年的微博博主聚会都是在年末举行，而今年的冬天来的太早了些。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场大雪席卷了全省，闹市中的马路都被厚雪覆盖，积雪和覆冰导致多地电力线路受损，甚至压倒了信号塔，虽然市区内的电力和信号没过多久便抢修成功，但位于郊区山上的山庄就没有那么多人重视了。

　　山庄内的信号断了，摄像头一夜之间全部成为摆设，山庄里的博主全部失联，山庄往外的通道全被大雪掩埋，装满数十博主的山庄瞬间成为关押人的牢笼，所幸山庄内部物资充足，博主们短时间内可以维持正常生活。

　　虽然遇到了突发情况，但博主们知道不用太担心，安心在山庄里住着等救援就好了。

　　但外部的变化对人心多少是起催化作用的。

　　摄像头失效，说明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一切，里面的人这期间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大雪隔断外路，所有人被迫困在一起，大家仿佛处于孤岛之中，恍惚间，感觉已经远离了讲究法律法规的人类社会。

　　一群不同类型的陌生人困在小空间里，想想就令人感到发疯。

　　如果大家都是像仇总那样的大龄社会体面人，可能还会有所顾忌，可坏就坏在大家的类型太丰富，有很多热血青年，说话做事都很莽，周身血肉都冒着积极向上的热气，这样的人爱恨都过于分明，感情过于充沛。

　　在下雪第三天的中午，一个满头小辫穿一身橘黑色潮牌rapper打扮的青年人，又在饭桌上与仇总起冲突了。

　　没有起因，不过就是大家在盛菜的时候，仇总不小心把汤汁撒在了青年人的衣袖上。

　　青年人瞬间把手上的碗筷一摔，揪着仇总的衣领子把他拎了起来。

　　围观群众绕着两人成为一个人圈，眼神都饶有趣味，好像小孩子在围观过年时乡下人在院子里杀猪。

　　仇总脸上难得露出慌乱的神情。

　　他来之前不是没有想象过遇到这种情况，但他当时都想好了，自己在摄像头前要说什么做什么，无非就是坚持无辜哪怕被打也要装圣父罢了，可现在摄像头没有了，那些废话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再说只会引人发笑。

　　作为成功人士，他知道不必做无用的事情。

　　他闭起了眼睛等待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想着等出了山庄一定要去医院体检，再把受伤报告放上微博，他不能白白挨一顿打。

　　“住手！”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一位中年女人。

　　仇总睁开眼一看，是李红。

　　李红是国内知名报社的一位女性作家，在仇总出事的那段时间，李红是为数不多的从一开始就坚定站在仇总那一边的人，是第一位写小论文暗示悦悦和仇总是男女朋友关系的人，当时在微博上被人骂翻了，不过黑红也是红，所以这次博主聚会也请了她。

　　李红的微博头像就是自己的证件照，所以几乎所有人也认识她。

　　此时李红正举着手一脸坚毅地向青年人瞪去，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向两人走去，边走边说话，声如洪钟。

　　“青年人，你这样是不对的，法律都没有制裁......”

　　只听扑通一声，李红被一位穿黄色洛丽塔装的女孩伸出的脚绊倒了，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到了地上，还好山庄内部铺满了红地毯。

　　李红年纪也不小了，这一下摔的可不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哎呦哎呦的呻吟声。

　　群众只是看了她一眼，马上收敛目光又向纠缠的两个人望去，包括那个伸腿的洛丽塔女孩。

　　青年人倒是愣了一下，然后感觉一双干枯的手在摸自己，一低头，仇总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轮椅来到了自己身边，轻轻扯着自己的衣角，一双三角泪眼从皱纹中睁出来望着自己。

　　青年人感到心烦意乱，皱起眉头，然后狠狠推了仇总一把，把对方推到趔趄，自己转头就走。

　　围观群众自觉散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