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芳草碧连天》跳舞的蚊子

6、苦寒深处初显才

　　在被君临傲带回容城后，我正式过起了一个名叫孤梦的奴隶的生活，并结交了两个好姐妹，她们是下山途中被君临傲买来的一对双胞胎，但却长得一点都不像。姐姐秦桑面黄肌瘦，长相平庸，妹妹秦叶却长得肤如白雪，容貌娇丽。性格也是南辕北辙，秦桑木讷寡言，秦叶活泼好动还极会撒娇。我和她们年龄差不多，但却和秦桑一样，自动将秦叶当成了妹妹，对她极为疼爱。后来她被君临傲收为义女，还赐名君怀悦，小名阿悦，我虽感奇怪，但在她一如以往的天真撒娇下，我也扫除了心中的疑虑，和秦桑一起认真尽责地当起了她的贴身侍女。但我和秦桑不一样，秦桑只是被买来当丫鬟，而我却是得罪主子的奴隶，所以除了要伺候君怀悦〔接下去的文章都用君怀悦，而不再用秦叶〕外，还要去厨房，浆衣房干活，整日忙得像陀螺一样，恨不得一日有十五个时辰，这样才能好好吃顿饭，睡个饱觉。不过还好秦桑帮忙，怀悦也会给我留几块糕点，这才让我不至于累死饿死，而我与她俩的情谊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
　　在被带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我在君莫伤的罩衣袖袋里发现了他的玉佩，玉佩正面是“君”字，周围饰满龙纹云纹，背面“莫伤”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为“逢凶化吉，一生平安”。我发现这块玉佩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吓得来找我的秦桑两姐妹一脸无措。我给她们讲了君莫伤，讲他的痴，讲他的傻，讲他勾人眼泪的深深忧伤，讲他痛彻心扉的无奈绝望。两姐妹听完我的话，秦桑红了眼眶，淡淡说了句“真可怜”，而君怀悦是满脸泪水，泣不成声，眼睛里是复杂的情愫。但我没在意，只当是妹妹比姐姐感性。后来，我们三个人搂在一起哭，哭各自的坎坷，哭彼此的悲伤故事。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天晚上，我就被带到了君临傲处。我木木地跪在他面前，心里在滴血。他懒懒地看我，也不叫我起身，嘴角依然是那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他好像要和我比耐力，只看着我不说话。我心中冷笑，幸好我以前经历过的无数次谈判中也有好几次是耐力比拼，只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以前我是舒服地坐着，还可以轻啜红酒，现在却是跪着，考验着我的身体和自尊。最后，还是我败下阵来，因为我后来想通了，既然我都能跪下了，为什么还要在意这小小的示弱。我坦然地看着他，带一点恭敬地问：“请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放肆，你应该称自己为奴婢。”
　　显然对方要故意挑刺，但我忍：“请问您传奴婢来有什么吩咐？”
　　“听说你有君莫伤的玉佩？”我楞了下，下午才发生的事他晚上就知道了，也许他更早之前就已知道，只不过可能不屑于急着办这点小事。我微微点头，心里暗骂自己太大意。
　　“把它给我。”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却吓了我一跳，我勉强扯起嘴角，“呵呵”傻笑：“像您这样的大人物，珠宝玉器不知凡几，怎么会看上旁人赏给下人的不入流的小玩意呢？”
　　君临傲扫我一眼，懒懒道：“但我就是看上了，本来倒还可有可无，现在却是非得到不可了。”
　　我看见他眼里流淌着猫戏耍老鼠时的恶意，心中一怒，脱口道：“如果我不愿给呢，是让我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那倒不必，只要你能付出与玉佩同等价值的东西，我就不再说什么。”
　　“好，我给你我今后的十年，这十年我会听从你所有命令，只除了一个，就是不能伤害君莫伤丝毫，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我对你的宣誓就立刻无效。”
　　“哈哈，有趣，你觉得你的十年能与君氏王族的凭证玉佩相提并论吗？”
　　“值不值就要看你如何比较了，一边是玉碎人亡，一边是玉安然无恙，人又可以为你效犬马之劳，聪明如你，不用想也知道哪边合算。”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我想不出你能干些什么啊。”“啊”字拖了长长的尾音，让君临傲看起来十分为难苦恼的样子。
　　看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我咬牙忍住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带着僵硬的笑说：“给我半年，我会证明我物超所值。”
　　君临傲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终于有爽朗的笑声流泻出来，像一曲没有任何杂音的欢歌，纯粹的快乐，不像以往，只是分贝的强弱，而不挟带任何情绪。只是他忽然敛住笑，像突兀的刹车，脸上竟破天荒挂满严肃，声音像庄重的宣誓，他说：“我相信你，孤梦，你一定会成为我最厉害的武器。”
　　我沉默，心脏传来一阵阵钝痛。我知道，有些话只要一旦说出口，自己就将万劫不复。但明知道这是君临傲设下的一个局，我还是不得不咬牙往下跳，因为我不能丢了君莫伤的玉佩，更不能丢了我的命。
　　只是阿莫啊，无论我变成怎样，请你一定要认得我。
　　君临傲带着一丝探究看着有痛楚滑过脸庞的我，略显好奇地问：“你今年几岁？”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回答：“七岁。”
　　“啊？能言善辩的你真的只有七岁吗？”向上扬的怀疑语调竟有些微微孩子气。
　　“哦，狡猾凶残的你难道不是只有十四岁吗，我们俩彼此彼此。”我抬起头与他互瞪，他眼里有怒火，而我眼里只有漠然，这一场眼神较量似乎是我略胜一筹。但胜利者好像并不一定能得到好处，尤其碰上的是掌握你生死大权又小鸡肚肠的对手。所以恼羞成怒的君临傲说在开始半年之约前要先考察我吃苦耐劳的精神，看我值不值得他浪费半年的时间。
　　我无语，反正我已有所觉悟，落在君临傲手里就别想过舒坦日子。
　　在我做了差不多一个半月的可怜奴隶后，君临傲第二次召见了我。那时，我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尤其是对于君莫伤向我提起过的“芳草碧连天”更是做了详细了解。而且这在几十天里我也不是一昧埋头苦干，我用几道现代点心的烹制方法收买了主厨，让主厨对偶尔偷懒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简易肥皂和恰到好处的甜言蜜语彻底赢得浆衣房主管廖大娘的欢心，让她对我像对亲孙女一样好。我以为我做这些应该会很快引起君临傲的注意，谁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我的吃苦耐劳有没有考验好。这样的无望等待惹的一向冷静的我都有些烦躁。不过在我即将于沉默中爆发时，君临傲宣了我。我松了口气，也暗骂自己换了身体连耐心都变少了。
　　我跟在来传令的两个侍从后面，偷眼看到四周的建筑越来越壮观，已隐隐有了皇宫的架势。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君临傲无故停留在容城，又结合眼前所见，想必心高气傲的他不想再居于人下而要有所行动了，那今晚的召见似乎应该与之有关，我心中略略有了谱。
　　待进入书房，却看到不只君临傲一人，还有他的几个心腹将领呈半圆站在他身后，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肃穆的气氛会吓得胆子稍微小些的人当场哭出来，不过幸好这种阵仗我见过不少，胆子足够强壮。也许是我的镇定已赢得了第一关考验，那些将领的脸上不再那么紧绷。我走上前跪下，这次君临傲倒很干脆地让我起身，我默默退到一边，低着头等待又一次发难。果然，君临傲向身后的将领下了几道命令后，又将目光投在了我身上。他沉思了片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知道现在外面形式如何？”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略知一二。”我知道现在决不是装傻的时候，如果这次不能让他知道我有利用价值，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我除掉。
　　君临傲托着下巴，表情庸懒，眼神却锐利的像已绷在弓弦上的箭，随时置人于死地，他说：“哦？讲来听听。”说完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准备轻松地听我讲故事。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锦国已摇摇欲坠，整个苍流大地将有天翻地覆的变化，”说到这里，见猛然睁眼的君临傲眼里射出两道精光，我停了下来，谁知他却一反常态地急催我：“继续说。”
　　我忙点头，接着开口：“忠王狼子野心，伴在病重的群励帝身边必是要篡夺君氏江山，而病重的群励帝一无兵权，二无可行事的亲信，已无能力阻止大权旁落。”说到这里，君临傲打断了我的话：“谁说皇兄已无可行事的亲信，难道本王会眼睁睁看着楚氏犯上作乱吗？”
　　我无奈，只好说：“请王爷息怒，奴婢见识少，是胡说八道的。”
　　“别给我来这套，你倒给本王说说，本王到底会不会去救驾？”
　　“不会”，我豁出去了，只希望这个君临傲有允许别人说实话的肚量。
　　君临傲冷笑：“何以见得？”
　　“王爷既无救驾之心，也无救驾之力。如有心救驾，就不会与忠王定下私约，轻易带走五万锦卫，也不会驻扎容城且大兴土木。而王爷即使幡然醒悟，念及手足之情回碧京救驾，面对忠王的天时地利人和也只能做徒劳之争，王爷天纵之才绝不会冒此等危险。”我说完，静待生死。
　　可能是我的言语太过惊世骇俗，也可能是我胆大包天竟说出别人不敢说出口的话，书房有片刻的沉闷，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最后还是君临傲的大笑打破了寂静。他好像笑了很长时间，这种反常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出现真的让人胆战心惊，我甚至看到有几个将领的额头上已布满密密的冷汗。不过幸好君临傲恢复了常态，脸上挂起了面具似的淡笑，又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话：“孤梦，说的好。那你再来说说楚琼轩成功篡位后，整个苍流大地的形势会如何变化？”
　　“奴婢惶恐，奴婢不敢胡乱猜测。”
　　“哈哈，敢说刚才那一番言论的你又怎么会不敢呢，你但说无妨，本王绝不会怪罪。”
　　“是，那奴婢就放肆了。”我暗叹，用这样谦卑的语气讲话真是不习惯。“奴婢想，等忠王篡位后，苍流之上应会共存至少三股政权势力，这三股政权势力分别是忠王为代表的楚氏，王爷您，还有至今未传来死讯的皇长子君莫伤。不久的将来，必是三足鼎立于苍流，实力相当，一时半会谁也吞不了谁。”我说到这里，眼睛一转，观察众人的反应，却发现那几个将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连君临傲都一脸惊奇。我忽然醒悟，我现在可是顶着七岁孩子的模样，却在这些于宦海中浮沉的人面前滔滔不绝地大谈政治，还说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这不把别人吓住才怪。
　　最后的最后，君临傲叫人把我送回了我那挂满蛛网的房间，而那些将领用复杂难懂的目光一路注视着我走远。
　　日子一如以往，忙碌而乏味，好像并没有因为我在君临傲面前高谈阔论过一番而有所改变。但我深信，经过那一次，他绝不会再忽略我。果然，十天后的中午，我正在给君怀悦做点心，却被君临傲派来的轿子以飞快的速度抬到了书房。书房里君临傲眯着眼斜靠在垫着虎皮的椅子上，脸上竟有些疲惫和难掩的悲伤，而站在他身后本来垂头丧气的将领们在看到我时却都像被忽然打了鸡血似的一脸兴奋。我管住自己的好奇心，默默走上前行礼，等待君临傲开口。但书房里的时间像被凝住了，君临傲只坐在椅上闭着眼睛不说话，那些将领对着我摇头眨眼，却都是欲言又止。我无奈又等了一会，直到我怀疑君临傲叫我过来是为了整我时，他却突然开口，吓得在不停腹诽他的我“啊”了一声。我的狼狈显然取悦了他，他那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滑过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喉咙开口，声音却好像是哭过后的沙哑：“我皇兄驾崩了，楚琼轩那老贼已迫不及待登基建了晴国，你说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做？”
　　“阿莫的父皇死了”我的耳朵好像只听到了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疼痛，“阿莫听到这个消息该有多难过，为什么我不在他身边，为什么我不能陪着他，阿莫，阿莫，求你千万要保重自己，不要被打倒啊……”我的脑中一直翻滚着这些杂乱的话，直到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我怒瞪打我的君临傲，嘴里不管不顾地发泄我的怒火：“群励帝死了，不正称了你的心，你干嘛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君临傲扑上来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像似要捏碎我的骨头，声音凶狠：“你再说一次。”
　　我正准备如他所愿，却被一个将领从后面捂住了嘴，不顾惹怒君临傲，将我拉了出来，自己回过去跪在君临傲面前请罪，君临傲怒极，狠狠踢着那将领的小腹，直踢到吐血还没有停止的意思。那口血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我身上，将我的理智拉了回来。我扑到君临傲面前，不顾被踢伤抱住他的脚，嘴里不停哀求：“奴婢错了，求你饶了他，奴婢错了，请你饶了他吧，求你了……”君临傲捧起我的脸，两个拇指轻轻滑过我的眼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略带惊奇的开口：“原来你也是会哭的，呵呵，这才像个七岁的孩子。”说完，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拉着我坐到那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我不敢坐，他不但不骂我，还微微孩子气的说：“坐吧坐吧，虎皮很暖和的。”我胆战心惊地坐下，心中暗叹怎么会有这么反复无常的人，我偷瞄那些将领，却都是一副习惯了的表情。
　　君临傲把我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着我的头发，懒懒地开口：“孤梦啊，你说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做呢？”
　　我暗暗提防他放在我发上的手，担心他一发怒会把我的头发都扯掉，到时变秃顶我可无脸见阿莫啊。想着这些，所以没听清君莫伤的话，看看他还算温和的表情，我傻傻的问：“你能再说一次吗？”
　　君临傲哈哈大笑，边笑边说：“孤梦是不是被我的脸迷住了，所以才会这么心不在焉，哈哈，那我再说一次吧，我问你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做？”
　　我满脸黑线，在心中怒吼，请不要在刚刚还发生过流血事件的地方开这种一点都不幽默的玩笑。不过我还好没有因气愤过头而漏听他的后半句话，否则像白痴一样再问他一次，他肯定又会暴怒得掐我的脖子，毕竟这人的阴晴不定我算是彻底见识过了。我想了想，说：“我们暂时按兵不动，王爷你命人去散布一个消息，就说你悲伤过度而一病不起，到时我们就看一场好戏吧。”
　　“什么好戏？”一个将领迫不及待地发问。君临傲扫了他一眼，但并没有阻止，只是很惬意地搂着我窝在椅子里。
　　我略略挣扎，但挣不开他的紧箍，又怕他发怒，只好全身不自在地僵在他怀里，不停安慰着自己“我只有七岁，只是个孩子”。我清了清喉咙说：“楚氏篡夺江山，碧氏绝不会袖手旁观，到时边防护国两军必会兵戎相见，而我们只须隔江观虎斗，拼命夺下容城周边城镇，挟流江形成一个巨大的壁垒，等楚氏击败碧氏再回过头对付我们，他们就只能望江兴叹了。”
　　“你怎么肯定碧氏会败，碧月寒可有五万护国军，而楚琼轩只有区区几千皇城军，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幽篁可要在那边防着谢鹤归和逐鹿国残余部队呢。”又是那个急性子的将领问。
　　我一笑，微微感叹道：“谢鹤归和那溃败之军怎会是楚幽篁的对手呢。”
　　君临傲听完，脸上滑过一丝狰狞，而那几位将领则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事情果然如我预料般发展，楚碧两军恶战，碧月寒最终不敌败逃，只是意料之外的是楚琼轩的死使得初建的晴国再无力发动战争，因而使君临傲更轻松地扩展自己的地盘。
　　再过了一个多月，君临傲踌躇满志登上帝位，建锦容国。而我虽然立了功，但他并没有解除我的奴隶身份，只说我的半年考验已过，从此便是十年之约。
　　我知道，真正的挑战将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