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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者不医己 “既然来了 ...

  •   佛说,缘深则聚,缘浅则分,万法随缘,不求则无苦。
      随缘并不意味着不在乎,闲散也不意味着蹉跎。
      凡尘中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三生石,只是当他们终于有机会看到那块石头的时候,他们已经遗失了属于自己的灵魂,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抽空,被倒进无尽的忘川中,他们固然就不可能明白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你还要再看下去吗?倘若再不喝下这碗汤水,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转入轮回。”孟婆好心提醒道。
      “魂飞魄散,永锁地狱,不入轮回,无法超生。对吗?”
      墨漓牵强一笑,低头看了眼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体,扯了扯淌血的嘴角,满不在乎地反问。
      “是。”
      “看下去!”
      墨漓坚定的回答干脆利落,因为太过用力地说话,开始忍不住剧烈咳嗽,想要伸手捂住从唇瓣间溢出的鲜血。
      墨漓蓦地惊愣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穿过半透明的手,一滴滴落在地上,绽放出妖艳欲滴的血色花朵。
      原来所剩时间比他所想少太多,而他又为何执念要看完这段红尘浮梦?
      为了再刻骨铭心地痛一回,还是再不顾一切地爱一场?
      是为了深深记住她,妄想着来世相遇不要擦肩而过作不识,想要再续前缘,续一段染血的绵绵爱情?
      抑或是为了将恨深深刻入心间,来世在最深的恨意中重逢,今生所恨所欠,来生定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墨漓有些失神地看着孟婆的菩提杖再一次轻点三生石面,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女子忙碌在药房中的身影,抓药、捣药、煮药……
      段怀柔被墨漓调遣到军中做军医后,吃住一并都是在军中,而墨漓自然为了时刻准备作战不会回府,就如此一来,城外的宅子就空着了。
      自上次交战齐国小胜赵国后,赵王召兵马重守晋阳,伺机夺回齐军所占之地。上次齐军突袭,此番赵军是有备而来,不比当初,要想一举夺下整个晋阳越发困难。
      墨漓作为远征大将军最是难办,若照原计划一举攻下晋阳此番也就不会这么多事了。
      月色迷离的夜,秋风瑟瑟的空,灯影飘忽不定,跳动在营帐外高高的灯架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轻易扑灭。帐中灯火通明,远远可见一个清晰的人影倒映在帐布上,忙忙碌碌地走动停留。
      墨漓抬头看了看越发深邃暗沉的天色,许是连日硝烟不断的缘故,晋阳的天已经不复明净,再也不见初入晋阳时夜晚漫天的星灿。
      在主帐中商讨至深夜,战事在即,火急火燎,辗转反侧,安能入眠?
      夜深露重,墨漓披衣而出,漫步在寂静的军营中,但见东南方有光,便一路寻来,本以为是军中将士私自彻夜赌钱,本想着要狠狠教训一顿,军法处置以儆效尤。却不料,这亮着灯的营帐竟是药帐,而这帐中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段怀柔。
      墨漓静静地站在帐外看着那帐上放大的影子,一时间似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还是觉得她段怀柔果真不简单那么简单吗?
      周围寂静肃杀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而唯有这天地间的烛光,静静地点亮一方寸土,守住这唯存的一方净土,心在忍不住靠近,何时战火息寥,依然能将一盏柔光锁入视线,又何尝不是一种心安,一桩幸事。
      或许将她一直这么圈在医帐中,带在身边,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或许早在他遁入重笑楼中,无意间看见她惊鸿一舞时,命运的齿轮就已悄然重合,一切都依照着泛黄的命格书在静静地上演着,上演着专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匆匆而过的凡尘中擦肩,不经意地相遇,不经意地留恋,不经意地爱上。
      夜色越发重,风越发冷冽,就连空气都带上了阴阴的湿气,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站了半盏茶的时间,而身上的衣衫也有些湿湿的凉薄,墨漓看了看依旧亮着灯火的医帐,踌躇了许久的脚步终是没有迈开一步,果断地转身离去,就连衣角带出的风都透着几分缱绻。
      “既然来了,又何必再走。”
      身后冷不防传来段怀柔的声音,墨漓驻足,棱唇微微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闭了闭眼眸,淡然地转身。
      “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我的存在,可相当不简单,段姑娘。”
      墨漓越说越冷,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就连原本带着暖意的双眸都骤然寒光乍现,盯着暗夜下帐中人静静伫立的纤纤倩影。
      “将军说笑了,怀柔不过是一介舞姬,小小拙技又怎敢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墨漓蓦地冷笑,“倏”地一声消失在原地,医帐外的灯火被气流秒顺扑灭,帐帘被一阵疾风高高掀起又落下,移形换步的功力已经达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
      对于墨漓的突然出现段怀柔并不惊讶,她知道这个男人绝对有实力做到许多常人无法企及之事。
      段怀柔对墨漓嫣然一笑,素净的脸上不施粉黛,身上穿的也并非华丽的服饰,这样的她沐浴在柔和的烛光下,却生出一种别样的韵美,就好似清澈的阳关柔柔地倾泻在湖面上,轻漾水纹,似有若无地撩拨着谁的心弦。
      “拙计?呵,那你倒是向我解释解释。”墨漓冷道。
      “身为赵国第一舞姬,若是连脚步声都分辨不清,怎么能行?别说是五丈外,就是十丈外,我都能分辨出来,更何况现在夜深人静,自然是难不倒我。”
      段怀柔不紧不慢地解释,脸上得意的神色掩不住骄傲,这样的她在墨漓眼中就像是个渴望赞许的孩子,墨漓看着她无邪而烂漫的笑靥镀上烛火的光晕,美得让人失去了语言,心中有一丝动容,是他想多了吗?
      素闻“ 赵女擫鸣琴,邯郸纷躧步。长袖曳三街,兼金轻一顾。”身为赵国第一舞姬的段怀柔,必有过人之处,能辨舞步便能辩脚步声,有何不妥?
      墨漓眼中的寒光渐渐收敛了几分,深深地看了段怀柔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在桌前坐下,顺手接过段怀柔递上的热茶,小心地啄了一口,凤眸一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茶,香而不烈,甜而微涩,入口清冽,润喉如丝,余香韵存,促人冥想。”
      墨漓撑着头斜倚在一边,右手把玩着茶杯,笑道。
      “将军若喜欢拿去便是,这是我亲自调配的药茶,有宜神养身,润干清肺之效,并不是什么名贵香茗,还望将军不要见笑。”
      段怀柔毕恭毕敬地回答,不敢怠慢了礼节。
      墨漓轻轻颔首允了。
      “这么晚了,你在忙些什么?”
      “不过是准备些日后要紧的药材,倘若打起仗来药不够用,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段怀柔说着转身继续里弄竹匾上的药草,每日的药草都是从军需物品中拿出来,有的是从所占城地中的药铺搜刮而来,需要分类处理才能用,这战说打就打,当然要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墨漓看了眼她忙碌的背影,棱唇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放下手中的茶杯……
      段怀柔专注地挑着药草,手上徒然一热,下意识地抽离却被紧紧握住,段怀柔一个心惊,却没能挣脱,眼神有一丝闪忽,只一秒就平复如初。
      “将军这是做何?”
      段怀柔镇定地抬眼对上墨漓近在咫尺的凤眸,红唇白齿,张合间吐露出清晰的字句。
      墨漓静静地深望了一眼段怀柔,突然勾唇一笑,松开手。
      “现在夏末秋初,你的手怎么冰凉?”
      “冰凉?气血不足,老毛病了。不过你……”
      段怀柔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发觉你的手凉?”
      墨漓轻易看透了段怀柔的心思,这世上又有谁的心思能逃得过他墨漓的眼睛。
      “是又如何?”
      “你觉得我一定会回答你么?”
      墨漓狡黠一笑。
      “答与不答全在将军。”
      段怀柔低眉敛目,衣袖下的手指暗暗紧扣。
      “连你自己都治不好,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段怀柔闻言一怔,果然这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的,墨漓的戒备心她这几日算是领教了。
      “将军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医者不医己。”
      “好一个医者不医己,段怀柔你当真心甘情愿在这里做军医?这里的生活条件可不比先前舒坦?若吃不住,回府上当丫鬟也是可以的。”
      段怀柔知道墨漓绝不是怜香惜玉的主,问这话无非又是在试探她,眼前的人一脸妖孽的长相,近在咫尺,坚毅的轮廓,无论是从什么角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刀削斧刻般坚挺的鼻梁下,棱角有形的薄唇透着坚硬的性感,那双万分勾人的凤眸更加深邃若漩涡,只一眼便可叫人沦陷,无法自拔的沉沦。
      倘若换做别人,只怕早已被他表面的温柔迷惑,可惜段怀柔不是普通人,她知清楚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有多么赫人,她太清醒了,不!她必须清醒。
      这是她的使命。
      而然段怀柔只知自己的使命为何,却不知自己的宿命为何,猜不透,也无需猜透。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一介凡尘遗乱可以参透的。
      然而此时站在三生石前的墨漓却看得真真切切,看到了段怀柔眼中的失神与闪躲,但是太快了,快到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晃而过。快到那时,连他都没有发觉。他这才知道,这个女人并非真的那样无心无情,她也是人,又怎可能完全抵御滚滚的红尘,她不是神,她也会有情。
      可是,现在再多说也是无意,无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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