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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征戈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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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回房睡觉,两下蹬下靴子躺在榻上,两手一敞呈了个大字,一会儿翻身朝窗,再一会儿翻身向外,心里想法不断,跟有好几个小人儿在心头打架一样。
“他让我带他回家作甚?”
“我说的是什么混蛋话...”
“他不能当真吧!”
顾叹无语抓头,一头黑发被抓的鸡窝一样,猛地坐起又倒下。
“不过...莫解的模样是真好啊......”
折腾了好一阵,终于睡着的顾叹脑袋里还飘着这句话。
睡到半途,窗外火光闪动,恍然听到街上脚步乱挪,人声嘈杂。
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梁宵大喊:“公子,大事!大事!快起来。”
顾叹勉强张开眼皮,已是深夜天色也大黑,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却还是不住的往床上栽,恍惚看见梁宵站在门里朝外探着身子,还在嚷着:“大事!出事了!大事!...”
脖子抻长的模样和太子如出一辙。
“......”
不消片刻,整个客栈灯火通明,一片喊叫声,场面混乱。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还不之所以,听着出事只顾点灯穿衣向外跑,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目的达到,梁宵手脚麻利将房门一关,快步走向床榻,俯首帖耳轻声道:“衡武皇帝崩了。”
顾叹一双凤眼瞪圆,眼睛登时清明,从床上惊坐起,脑内如同炸开道惊雷一般,耳边嗡嗡作响,压低嗓子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密探来报,禁卫军将衡武皇帝寝殿围了起来,连丝儿风都没透出来。”
既然没透出来,街上这人挤人是为何?
吵嚷声越来越大,街上人潮如海,灯光火光连成一片,如同白昼,顾叹眼神飘向远处,目色越来越凝重。
大金宫内一柱白烟升腾而起,攀的几乎与月同高。
梁宵的神色也异常凝重,旁日里这种表情是断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道“他点了征戈烟。”
征戈烟是金国战烟,敌军汹涌而来的烟火信号,此烟还有一个特殊之处,除非燃尽,不然水浇不熄,土盖不灭。
业城——大金最后一道防线,征戈烟起,最后关头。
顾叹猜到了七八分,手中汗湿了一层,屋外人声鼎沸,吵得他更为头疼。
揉了揉太阳穴道“探子人在哪?让他过来。”
梁宵不作声转身走到墙边,手握拳抵着墙敲击了几下,有长有短,过了不久,敲门声响起。
“进。”门外人推门进来,立于梁宵身侧,顾叹微微挑眉,心里又沉了几分:“你竟然把小牡丹带来了?”
梁宵嘟囔:“是你要做甩手掌柜,我就找了些顶好的人来。”
小牡丹名叫陈成,年过四十,因逢人便笑,那笑褶子多的如同牡丹花开在脸上一样,因此顾叹起别名小牡丹。
要说陈成这人,是个让人惊奇的人物,大辽第一密探,名字大众相貌平常身型普通,放在人堆里多少眼都看不出来,却有一特点——三无:无声音、无脚印、无痕迹,呼吸脚步全无声音,泥地砖地全无脚印,所到之处全无痕迹。
“既然是小牡丹,那消息就不会有错了。”顾叹向窗外瞧了一眼,大金七十九城论繁华程度肯定是业城为首,如今城内灯火通明,将业城笼在漫漫金光之下,更显得奢华异常。
“谢与峰...真的死了?”
陈成稽首道:“不错。”
顾叹眼睫轻垂在眼底投出一团灰影,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口气:“他是怎么死的?”
陈成道:“衡武皇帝岭凰城一战后,说是幽居不再亲理朝政,其实是痴傻,就连站立都需人搀扶。”
顾叹的不靠谱脾性又发作起来:“难道他竟是傻死的吗?”
“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真的想打死他。”就算看了这性子十年,梁宵还是受不住,咬牙想道
要不然怎么是第一密探,陈成对此言置若罔闻,还挤着一张牡丹脸:“今夜子时衡武帝寝殿守夜的小太监内急,也是守夜无聊想透个风,衡武皇帝岭凰归来,宫内人人皆知大势已去,小太监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就去宫殿外解决了。”
顾叹冷笑:“这些个趋炎附势的狗东西。”
“中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回到寝殿就看见衡武帝双眼直瞪,直挺挺站在寝殿院内的古藤树下,小太监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才发现鼻息没了,身子也已经凉了。”
顾叹心中疑惑,问道:“他不是站不起来了吗?怎么还能站在院里。”
陈成继续道:“的确奇怪,往日若无人搀扶,衡武皇帝连起身都做不到,他是如何起来,还到了院里,死因为何,现在都无从得知。”
顾叹手指无意识的敲着床榻,脸色沉了下来,道“小太监呢?”
“小太监有问题,发现衡武皇帝身死之后,不曾慌乱更没有通报,反是溜出宫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赵丞相就进了宫,赵珂出了城。”
顾叹手指忽顿,神色阴郁:赵丞相......
梁宵“咦”了一声,问道:“赵丞相?大金的丞相不是谢炎的外祖父郑辅之吗?”
顾叹以手做刀,朝着梁宵头顶劈了下去:“你过的是哪年的日子,郑辅之六年前就病故了。”
“现在的丞相,是二皇子的舅父,禁卫军大统领赵珂之父——赵志然。”
顾叹重新将身体窝回床上,阖着眼睛,面容清冷,嘴里喃喃倒着赵志然的名字,念了三遍才停下来,每一遍都念出来不同的意味。
赵志然是何人,郑辅之一死,就接任了宰相一职,阴诡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一点,顾叹最清楚。
梁宵凑近了点,暗问:“将军怎么了。”
陈成摇头缄默,心里是却清楚的,将军在担心谢炎。
果不其然,下一瞬顾叹出声:“小牡丹,谢炎那边怎么样?”
陈成恭声道“小太监溜走之后,太子这边安插的人也发现了,宫人来报赵丞相深夜入宫时,太子就派人点了征戈烟,不过,赶到衡武皇帝寝宫时,禁卫军就已经把衡武帝寝殿围了个里不出外不进。”
顾叹一张俊脸在万家灯火映照下明暗不定,客栈楼下仍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光影下攒在一起:“这么说,这就是他给自己立的最后一道墙了。”
陈成抿了抿嘴,脸上的牡丹花也随之紧了紧,难得不是回答问题,反而主动开口:“可是如果二皇子不顾百姓之言,群臣之念...”
“无论百姓何言,群臣何念,二皇子今夜,势必得做这件事。”
顾叹目光炯亮,语气冷肃:“业城平素五万禁军驻守,明日早朝,衡武皇帝身死一事百官也必会知晓,也定会主张谢炎承继大统,大金丧制需安庆军回城,安庆军二十万大军扎营于金北,脚程再慢,两天之内定能回京,赵珂在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与之相抗衡,他想无声无息杀死谢炎的机会就只有今夜,赵志然怎么会放过,这道人墙......早晚会破。”
陈成垂首无言。
“?”
梁宵两只眼睛瞪圆,一双眼睛不住的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算是半分也没听懂,他素来是个直肠子,这些个花花肠子绕的他头眼发晕。
怎奈何顾叹与小牡丹二人你来我往,言语间高深莫测,可不能显得比他们粗浅,梁宵滥竽充数随着一起点头。
看那梁宵满眼心虚还频点头的模样,顾叹笑道:“你点什么头?”
梁宵:“......”
继续道:“好像你知道什么一样。”
梁宵挠挠头:“......”
插诨打趣了几句,顾叹才软下身子,神色稍稳,刚才心里惦念谢炎,无瑕顾及其他,到现在才注意两个人还站着:“现在就咱们零星几个人,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先坐下。”
两人拎了个长凳,坐在床榻旁边,梁宵身体做的板直,长相俊美,连发丝儿都透着股灵秀儿劲,顾叹又上手敲了敲梁宵,无奈道:“你啊,就只有长得灵巧,让你陈叔叔给你讲一讲这中间的种种。”
陈成遵命,变身小牡丹,耐心向梁宵讲解:“衡武皇帝膝下有两子,太子谢炎,二皇子谢桓。”
“太子母亲原系衡武帝皇后,外祖父郑辅之更是一代名相,母族家世本来显赫,衡武皇帝郑皇后两人鹣鲽情深,谢炎一出生,就立之为太子。”
“偏偏郑皇后的两个亲兄,太子的两个亲舅父全是扶不上墙的阿斗,只是倚靠家里在朝廷内求个闲职,六年前郑辅之病故,郑皇后忧心神伤,郁郁寡欢,不过多久也死了。母族的两个草包舅父胸无点墨,在朝堂之上于太子半分作用都不起。”
“反观二皇子,郑辅之病故后,其舅父赵志然接任丞相一职,表兄赵珂又是禁卫军大统领,母家实力骤然跃起,加之旁人一直言,太子蠢笨,二皇子素来不把太子放在心上,朝堂之上顶撞、嘲讽是常有的事,夺嫡心思算得上是昭然若揭。”
顾叹稳坐在榻上,心道:“旁人说谢炎蠢笨,就当真蠢笨?”
“衡武帝岭凰城归来,太子理政,暂住大金宫,二皇子提出为表孝心,也一同住进宫内,等的就是今天。”
梁宵听得入迷,身子也渐渐向陈成靠过去,忙问道:“为什么?”
陈成语气平缓:“虽然有赵志然、赵珂尽心帮着二皇子,但其他人心思可不是这样的。众人常说太子蠢笨易怒,可二皇子也只是平庸之人,更不用说二皇子此人心狠手毒,稍不顺意无论是是奴婢、小厮,还是府内门客、谋士,说杀便杀,如此之人要是成了一国之君,文武百官颈上可算是随时悬着把屠刀。”
“赵志然既不能权倾朝野,若安庆军归城,禁卫军也无法抵挡,加上太子有衡武帝遗诏加持,群臣帮扶,二皇子是登不上皇位的。”
这边讲的热火朝天,那边顾叹不知道在哪寻了碗茶,又坐回榻上时不时抿上一口,也不插话,只是看着熙攘人群,眉间皱出了小八字。
“衡武皇帝一死,这边赵志然就进了宫,目的有二,其一,找到衡武皇帝遗诏,毁之。其二,衡武帝死的消息得死死守住,那边赵珂出城召集禁卫军,太子府兵一千,禁卫军夜巡侍卫一千有二,将将打平,谋杀太子是何等罪名,为确保万无一失,赵珂召禁军入宫,杀了太子,再以个莫须有的理由轻描淡写的掩了太子的死因,这皇位自然是二皇子的了。”
梁宵“啊”了一声,惊道:“如此阴险谋算,置国法何在。”
像梁宵这等守法子民,最瞧不上恨透的,就是这种不忠不仁之徒。
顾叹手里还捏着茶杯,头已转了回来,整个人懒洋洋的倚在床边徐徐接道“业城征戈烟起,代表着国之大难,百官定是无头苍蝇一样,第一反应就是要进宫,谢炎就有了第一批帮手,禁卫军想要进宫就必然要进城,现在业城百姓尽出,要想进大金宫,势必要穿过这道人墙,这样一来想要悄无声息夺嫡的好事也没有了,第二批帮手也来了。”
梁宵再坐不住了,起身比划道:“那能有几分把握,那可是五万禁卫军。”
顾叹面无表情:“一分都没有,谢炎现在只是拿百官、百姓压制,唯一的希望就是安庆军,可一旦二皇子放下这些,有人阻拦便杀个干净,也无人能奈何,编个太子谋反进攻护驾的拙劣理由,也可得偿所愿,只不过留个不好听的名声罢了。”
“那左右都是这样的结果,竟是丝毫改变不了了?”梁宵一张脸气的通红,气冲冲的好一阵儿,才愤然道。
顾叹道:“这样好的机会谢桓怎么会错过,只不过看谢炎拖延的时间长短罢了。”
“......”
屋内一片寂静,深夜露重,竟凉的陈成打了个冷颤,这一动恍然间想起什么。
“将军”
陈成起身稽首,无论何时他都不带忘了这些作揖行礼的繁琐礼节。
“我想起一事,方才想着与今日这事并无关系...便未曾说出口。”
陈成俯首低身双颊微颤。
顾叹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往下说。
“我出宫时也颇为艰难,寻得是一条宫里太监、宫女偷卖宫里物件的极偏之路。”
“不过我在路上碰到一人,像是知道我要走那一样,在那...等着我。”
“是个顶好看的人。”
顾叹立起身子,眼前倏的浮现莫解白袍舒展,眼眸淡漠的神仙模样。
“莫解今天还有件礼物送给将军。”
“他说,有件礼物要送给将军。”
两句话重合在一起,顾叹醍醐灌顶。
“衡武帝如何?”
“不管世人如何评价这老皇帝,我,不喜他。”
“如此看来使节是真的不喜衡武皇帝。”
“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将军”
“今晚之后,将军再做打算”
“......”
诸多言语涌进脑袋。
他说的礼物......难道谢与峰的死......
顾叹“腾”的翻身。
他必须要去确认一下,这件“礼物”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