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天不白

5、我亲爱的大小姐（下）

　　1
　　大小姐与真·大小姐周玲玲女士喝下午茶，已经是二公子在她手下供职三个月之后的事了。夏暮入深秋，房地厂合资公司的项目进展喜人，暴发户如愿与富三代加官二代周玲玲小姐订了婚，婚期在明年春天。

　　下午茶地点是本市CBD中心O季酒店顶层，能俯瞰整个城市，大小姐今天休假一天，上午爆睡，下午见人，从衣帽间走出来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此女已通宵两夜，她哥哥捧着杯红茶看她化妆：“去哪儿？”俊美高大的男子倚在门边，未上发胶的额发垂下，时不时触着他的眉。

　　“O 季酒店，跟周玲玲喝下午茶。”大小姐没有多想直接回答，一如几个月前她哥突然中断出差跑回来并提出住进她在市区常住的公寓时。

　　“哦，那晚上你什么安排？几点回来？我去接你。”她身后，她哥皱眉看她戴上耳坠，“你这对耳环我没有见过。”他就差直接问“哪儿来的谁送的怎么不戴哥哥送的那几十对定制耳坠”，不巧大小姐没听出来：“是不是挺漂亮？二公子前段时间酒会帮我挑的。”她只是很高兴不用耗费脑细胞苦心思考穿搭，听在封灵均耳朵里就很不对：“他帮你挑的？”他轻声重复一遍，手中的红茶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棕红的茶汤，溅在他深红的针织毛衣上很快没了影，骨瓷茶杯差点被他捏碎。

　　“对啊。”大小姐以为自己哥哥耳背，“二公子品味上佳，我们昨晚喝的威士忌也是他送的。”

　　封灵均的胃抽搐几下差点顺着食道自己将自己吐出体腔，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按下：“他…..还送你酒？”

　　大小姐理所当然：“呃是啊……”她难得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最近家里订购蔬菜水果生活用品什么的都是二公子在做，帮了李叔叔大忙了。”李叔叔是大小姐的管家，不过今天之后大概就不是了。封灵均恶毒地想。小人只会趁虚而入，而他近水楼台，怎么样都要扳回一局。

　　这边封灵均正式将二公子提上死亡名单，那边二公子坐在自己顶层复式的吧台旁略带烦躁地看着面前的监控录像。

　　这段录像录制于三个月前，封灵均住进大小姐公寓的前一天，也是他手上保有的最近一份大小姐的影像资料了。封灵均神经质般敏感，他保险起见，在他飞机落地之前撤走了大小姐公寓内的所有微型摄像机。

　　他咕嘟灌下半杯纯威士忌，暖色的眸子因此眯起来，目光有些迷茫，伸出手来仿佛能碰到画面中大小姐只围了条浴巾的身影。有封灵均那条恶犬在，他连偷拍她的机会都少得可怜，他的密室内那半堵墙完全未增加新的照片，就连私底下接触她的机会都因为有了这个该死的封灵均而近乎全无。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2
　　封淑尤这几天经历了匪夷所思的人身自由限制。

　　她的小助理板凳尚未坐热就开始对她的日程进行微妙的修改：“会展中心离封氏的另一处产业比较近呢……不如展会结束就住那边？”、“听闻你今晚加班，我就把换洗衣服拿来了，所以歇在公司也没问题哦。”、“最近辛苦了，北山开了一家新的料亭，里面能泡温泉，我给你订了房间一起休息一下吧？”

　　提出最后一个提议的时候，封淑尤十指扣在一起，眼中有很沉静的情绪：“您太周到了。”她客气了道，“我已经跟宋总说了，明天您就可以回去宋氏了。”

　　他捏紧了提前从店家处取来的房间钥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很耐心很慢地跟他说，“你出师了，知白。”

　　大小姐对于人事有顿感之处，然而直觉上的耳聋眼瞎并不代表她毫无观察力与思考力，她只需要一个局外人的点拨就能看清楚庐山真貌。

　　周玲玲小姐是封淑尤的熟识好友之一，她跟大小姐喝下午茶，除了炫耀自己能和有望摘下今年全国富豪排名探花之位的暴发户订婚，也有排解寂寞、聊聊八卦的意思。

　　此刻她看了眼在大小姐身后亲自送她过来的封灵均，春心动摇差点要为这贵公子抛却自己的未婚夫。

　　直到她看到封灵均扶了一下他妹妹的手臂，带着一种怪异的亲昵，他很暧昧地由此渐渐抚上他妹妹的肩颈，跟她寒暄时视线分明不在她身上，手上动作轻柔，捏了捏封淑尤的耳垂。

　　那是近乎从背后拥抱温存的姿势。她心火骤灭，随之而起映入脑海的是几则小道消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周玲玲小姐谨慎地观察两人——没有社会经验的她却能一眼看见许多人忽视的东西，比如封灵均看向亲妹妹时眼中的缠绵情思、浑浊腥甜的背德之爱。她背心恶寒，小道消息霎时无限性接近事实，令她感到几分窥伺秘密的惶恐。

　　等两人终于坐下来，大小姐第一口咖啡还没喝就恭喜周玲玲：“真好真好，江总这几天高兴得很，生意都好谈。”暴发户姓江，大小姐没直接恭喜她，却巧妙地令她满心得意：“哈哈谢谢。”她笨拙地暗示，“你如果有好消息，不会藏得这么严实吧？”

　　大小姐真切地一愣，令周玲玲心里反而落下去，她不安地看着大小姐很开朗坦荡地说：“我哪有你的运气。”

　　她刚做的指甲掐进手心：“淑尤，”大概是将为人妻，她的担忧带了几分母性，“你好好想想，你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下午茶实际上只喝了十五分钟，大小姐心事重重地提前告辞，叫了她妈妈的司机来接她，云叔到的时候问她目的地，她用手机调出来，是个老城区的便利店，已经有人在等，她进去给云叔买了杯饮料一个红豆包，同时拎着一个小手提箱出来了。

　　寡言的司机知道大小姐的套路：“接下来不回去？”

　　她点头，又给他一个地址，这次是旧转厂附近的城中村，大小姐拎着手提箱钻进筒子楼群里，爬了三层楼，给她开门的男人胡子拉碴，松松垮垮套着一件套头衫，她连寒暄都省去了：“林先生？做私家侦探的？”

　　林先生揉揉头发点头，她继续问：“听说有一位姓秦的女士找您调查我，是真的吗？”秦小姐是周玲玲在她追问证据时支支吾吾提起的人。

　　他睡眼无神，大小姐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叠现金：“是真的吗？”

　　“真的。”男人眼睛直了，“给我那箱子里的一半，我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不用了，这里面的本来就是给您的，希望您不仅把调查内容告诉我，也要忘了这件事。”

　　男人拎过箱子粗略看了一下：“这个数，我还能附送你一点。“钱到手了，他的神情带了些安然看戏的意味：

　　“——还有一位宋先生，最近也照顾过我的生意。“

　　3

　　这个显然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下午茶会之后一个星期，宋知白被大小姐解雇，封灵均也有几天没见过自己的妹妹回公寓住了。

　　封灵均知道她就在市郊的老宅，甚至还住在少女时期住的卧房，每天在家中办公，她的助理也全员换血，人精小陈回到了他这边。

　　虽然清楚，他却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二公子失却了大部分情报来源，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她，甚至蹲守在封氏的总部大楼。他唯一有的线索就是封灵均自己……这种情况下，他一动就会被家伙盯上，从而暴露妹妹的位置。

　　这夜大概是秋季入冬的时刻，封灵均回了自己的公寓，这是他的私人宅邸，所有的墙面上挂满了大小姐从小到大的画作，有蜡笔涂鸦也有高中时的油画，其中一幅自画像正正挂在他床对面，他每夜就在妹妹的目光中入睡。

　　他取了一个水晶杯——是从大小姐的公寓带来的她的杯子，倒了半杯杜松子酒，露台上冷得惊人，大概这时候已经不是一件单衣就能御寒的了，他喝了一口酒，这酒味道寒苦，与冷风一起倒灌入胃袋，他抱着自己身体颤抖着蹲下，又想吐又想大口喝酒。封家大公子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颅内钝痛，模糊视线内是高楼下被他踩在脚下的繁华夜景。

　　他已经几天没睡了。

　　高度酒摄入后遗症伴着身体极限即将到来的症状令他分不清耳鸣和公寓外有来客响起的内线铃声。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好不容易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稳住自己，带着一丝希翼飞扑到门前，不管不顾拉开门后血液霎时冷了。

　　同样眼下乌黑面色憔悴而神情疯狂的二公子站在门口，他似乎也处于呆滞状态，手上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然而弱兽亦有獠牙，他们两个同时扑向对方，很有默契地都是直取脖颈——

　　——不巧二人这一个星期吃不好睡不足，精神紧绷然身体虚弱，虽然面红耳赤手上青筋暴起却无法奈对方何，然两人不依不挠——

　　——直到二公子身后有人狐疑：“站在门口干嘛？忘记密码了？”

　　“你们……几天没睡觉？……等等别同时扑上来啊！”

　　4

　　“好的。”被子动了动，女声温和，“反正我就睡在你们两个中间……”

　　“不行！淑尤要离我近一点！”被子被左边的人强行扯过去整个人手脚并用缠在这个被茧上，令茧中人弱弱地挣扎。

　　“宋知白！你弄疼小尤了！……小尤快来哥哥这边……”低沉的男声从右传来，开句严厉结尾柔和得不可思议。

　　被中人终于破茧而出：“你们两个不是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吗？再这样下去我很担心。”房间晦暗，发言人语气诚恳温柔，“我们一定能找到最佳解决方案的。”

　　第二天早晨，天空擦晴，大小姐遵循生物钟醒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不是她赖床，而是……

　　一个人拥住她肩膀，头埋在她颈窝；另一个整张脸都陷进了她的胸部，钳着她的腰。

　　她试着动了动——

　　——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