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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窗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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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监狱的铁窗啊,像一张密密的渔网,将那落日打捞,余辉收尽,只留下那点点残星,供不眠人慢数,慢数......——《铁窗》
滴!
彭建军刷卡通过了进入这里的第一道大铁门,这道门伴着轻微的轰隆声缓缓拉开,一天的工作也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监狱周围的气氛总是荒凉阴冷的,外院墙由最简单的红砖和水泥制成,厚度非常,地基深深地扎入大地的骨髓之中。
伴随着坚硬围墙的是凌厉的高压电网,它的威力很大,谁也不要妄图穿过它。
长长的围墙外面是杂乱的野草和灌木丛,正是初春,它们还没有焕发出属于自己的生机,露出颓废的土黄色,那是去年剩下的残肢败体。它们最爱低着头随风摆动,浑身上下像是没有骨头,不似围墙那般坚硬。
这里离市区很远,不远处还有一处用来改造犯人的山场,风一吹就能刮起一阵尘烟。
在门口执勤的狱警笔直地敬了一个礼,像这许多年来一样,面无表情。
站在最外面围墙上看押的武警来回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这里是他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工作岗位。
——江城市男子监狱三监区。
彭建军是三监区的教导员和心理咨询师。
三监区是一个特殊的监区,这里有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毒贩,抢劫犯,遇事儿用拳头说话,同性之间的□□,□□,比比皆是,肮脏,罪恶的气息在每个角落蔓延。
滴!
他刷卡进入了第二道门,这里有长长的铁丝网环绕,像是巨大的网罩,铺天盖地。所有人的呼吸,老的弱的,强的壮的,犯人的警官的,仿佛都要透过这网罩的小小孔洞,一并争先恐后地从里面挤出来。
穿过了警戒区,彭建军收起了工作卡,整理了一下警官服的衣襟,向里面走去......
早餐过后,活动广场上纤尘不染,犯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嬉笑怒骂,眼神不经意地乱瞟,有人闭眼休息,若无其事地蜷缩在一旁,也有人在角落里做一些简单的热身活动,精力总需要发泄出去。
看上去一派平静的一拨人,私底下却有最猩红的目,和最阴暗的笑…
彭建军穿过活动广场往院里走,忽略掉其中几个犯人对他打量的目光。面上是五十岁中年人严肃的神色,不怒自威,连眼角的鱼尾纹和眼下松弛的眼袋也不敢轻易打搅。
他随意打量着四周。脚步轻抬,后跟落到台阶上刚刚踩实,有人叫住了他。
“彭教,听说五组的李庆早上就餐时掏了掏耳朵,我们怀疑是竹席上的竹签,但是还没搜,要不要去清清仓?“
说话的是崔简民,他是这个监狱里的干事,一身警服穿的板板正正,清瘦却精神,因为太瘦,眼角处有一两道细纹,炯炯有神的双目透亮清澈,灼灼逼人。
上学时他是典型的学霸,在警察学院也是班里的“大哥”“老实人”,因为没有人脉,分配工作时直接分配到了这个监狱,他也学着给一些领导送了礼,但最终也没成,索性就放弃,踏踏实实来这里当狱警,一干就是五六年。
刚来时他是毛头小伙子一个,把狱警的工作看的太简单,什么事都爱往前冲,也不懂监狱里犯人们的阴招儿,吃了几次亏之后终于学会和前辈商量着来了。
“先找五组的其他人问问。“彭建军挑眉说道,这样的小事儿他并不是很放在眼里,自从有了互改小组,他们的工作显然轻松了许多,竹签这样小的一个凶器,即使搜出来,不过就是一个警告,就算不搜,也难成大气候。
互改小组是前几年才实行的一种监督制度,一般是三五个人一组,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就餐,一起就寝,一起活动,有固定的劳动岗位,学习座位,就餐餐位,铺位和列队站位,使监狱生活尽可能的井井有条。
就像是老师设置的纪律委员会,巡查监督小组,都是用来内部互相监督的。
效率高,省时省力。
放在监狱也是同样的道理。
三监区的互改小组足足有九十七个,每个小组里都有三五个人,这样庞大的数量,狱警是记不住姓名的,只好用编号来代替。
但和其他的小组相比,五组略显特殊。监狱里都知道五组里有一个叫廖钟的大佬,制。毒,贩。毒,军。火,拐。卖,只要是黑钱,没有他不赚的。
这样的人自然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半年前组织一次大清洗,警察派去的卧底在廖钟身边潜伏三年之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到最后,抓住的证据却只够判他一年,并且不幸被廖钟发现,廖钟的人将他乱刀砍死,绑上石头扔进大海,现在还没找到尸首。
他进来没几天,身边的人安排了两个马仔进来照顾他,内部运作之后都编进了五组。
而向韬和陈楠是五组的另外两个人。
陈楠这个人早早就辍了学,跟着街头巷尾的一些社会人士混日子,过失杀人判了十五年,长的很清秀,个子也高,看不出来是混混,倒像是个大学生。声音略沙哑,大概是年少时抽烟太多。胳膊上有个青黑的虎头纹身,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凶狠,略显痞气罢了。
他十八岁那年进了监狱,到现在也八年了,向韬二十岁进监狱,到现在六年多,他俩狱龄不等,年龄倒是相当。
今天的太阳难得的好,天气预报却说有雨,大家没有去上工,在活动广场上晒太阳。
初春的天气,风还有点凉,刮在粗糙的囚服上发出点儿沙沙的声音,仔细听起来,像是给耳朵挠痒痒。
犯人大多分布在围墙和铁栅栏网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三四个狱警,警服穿的很严谨,手里拿着粗长的警棍在广场中心转来转去,凉风呲呲地刮过来,吹的脸颊微疼,日头却格外毒,冷与热在身上交战,然而他们像是九重天上如来身边的十八罗汉一样不动声色。
虽然是几年如一日的工作,他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握着警棍的手骨节绷得紧紧的,眼睛来回巡视,连犯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放过。
广场中心是水泥地面,犯人们席地坐着,太阳烤完的地面有点温,干干的,值班的犯人用小扫帚扫的很干净,风刮不起尘土来。
向韬一八六的个子,身高腿长,肤色是泛着微微油光的古铜色,最荒唐的囚服穿在他身上也看不出落魄,浓密却不显得粗犷的眉毛,眼皮垂下来,微微阖目,避免阳光的直射,鼻梁高挺,脸上线条棱角分明,薄唇微抿,光看脸并不像是街头争勇斗狠的混混头子,可脖子上却有一道骇人的大疤,与动脉只有分毫的距离。
他是因为在街头打架,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而进了监狱。
他双腿蜷起来叠在一起,席地而坐,背靠栅栏网,两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腿上,头微微上仰,显得很惬意。
狱里生活艰涩,清闲难得。
陈楠坐在他旁边,双腿盘着,微驼着背,两只手肘撑在盘好的腿上,眼睛左转右转的,一会儿才停下来,往向韬身边靠了靠,窃窃低语。
“韬哥,李庆早上摆弄竹签,我估计有人看见了,一会儿彭老头儿肯定得来问,咱们说不说啊?“
向韬嘴角微弯,轻笑一声,看上去对这事儿并不在意。
“想说就说。”
陈楠收到答复放下心来,自从仗义又能打的向韬进来以后,他事事以他为首。
向韬手指轻点膝盖,显得很随意,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了。
算不上麻烦,只是有点厌倦。
他表现好,有减刑机会,还有几个月就放出去了。
陈楠仍旧闲散地看着四周,又过了会儿,手伸进衣服口袋,磨蹭着掏出一张相片来,两寸的证件照,放在因常年上工而粗糙发黄的手心里几乎显不出来。
照片是证件照常见的蓝色背景,女孩穿着校服,头发乌黑,利落的束起,掉落的两撮刘海服帖的安放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秀气的眉毛,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笑的弯弯,脖颈细长,白皙的肤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照片向韬见过,去年新寄来的。
向韬刚进来的时候,陈楠就贴身装一张相片。同一个人,从十一岁一直到十七岁,一年换一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他的小女朋友,后来才知道这是他妹子,同父异母。名字叫陈央。
照片陈楠每天都看,像上了瘾似的,以致周围都起了毛边,仔细看像是一圈圈细小的绒毛将这个自信柔美的小姑娘包裹了起来。
“韬哥,央央就要高考了,等你出去了,帮我看看她吧。“他眼眶酸涩,抬头望天,太阳仍旧刺眼,眼里多出来的一层薄薄水雾反射着彩色的光。
向韬没说话,手指微动,陈楠顿了一会又否决道:“算了,别去了,要是我爷爷知道是我让看的,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他一脸颓败,头又耷拉下去,精短的发根在阳光的照耀下能看见头皮。
向韬抬起左手,放在陈楠的肩头上捏了捏,大掌宽厚,显得陈楠的肩膀略有些单薄。
陈楠马上抬起头来看着向韬,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嗨!韬哥,我没事儿。“说完又抬头看天,刚才转瞬消失的刺痛感再次浮现,他倔强地不愿意眯上眼睛,自己跟自己较劲。
向韬的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等我出去了把地址给我,我去看看。“
他很少管别人的闲事儿,但是陈楠陪伴了他六年,感情不错,让他在监狱里少了许多孤独和寂寞。
陈楠笑起来,“谢谢韬哥!”一口洁白的牙露出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儿,好心情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