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明在明山》金近月

7、月仙、死亡与追查

　　明月失忆之后让若明感到十分陌生。她不再是一个时时向若明伸出援手、常常说一些暖心话的朋友，而像是一个对身边一切冷眼观之的流浪者。若明劝说明月同自己一起走。明月一语不发，先是低垂着眼睑，然后又抱膝坐到路边，过了一会把头低下，仿佛一个字也听不进。若明放弃了劝说，只好在明月身边坐下，可是没一会儿就焦急起来，想自己先去找月仙，又不敢让明月一个人呆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若明觉得月城的月光似乎像白炽灯一样发烫，照得心里直发愣，站起来踱步。
　　突然间，若明意识到自己这样是很危险的。现在的月城里，同时存在着两个自己！
　　那个大宿舍里，真正的自己躺在那里。那这里的自己活蹦乱跳地走在路上，如果被大总管发现，岂不是会起疑心？要是她发现荷娘其实已经被若暗破坏了，会不会迁怒于自己？到时候三百年的工期被无限延长还是小事，若是那心狠手辣大总管拿出什么狠毒的手段……
　　不，也许那具灵魂显化出来的躯体已经消散了吧。
　　若明想不到，荷海此时正站在那副躯体前。偌大的宿舍此时如同若明刚进入时一样，床铺物品整齐地摆放着，侍者们不知所踪。
　　荷海慢慢坐在床边，凝神望向那副了无生机的躯体，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它的脸庞，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他的手慢慢滑落，脸变得僵硬了。突然，他好像又想起来什么，快速离开了床前。
　　若明正在担心紫金楼大总管发现荷娘死了，会因此怀疑到自己头上，就看见荷海快步走来，看见她和明月还待在路边，便说：“若明，如果你能帮我拿到若暗的水晶剑，我就能帮你朋友恢复记忆。”
　　“我们不去找月仙帮忙了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刚刚去探查了荷娘的灵魂，已然消散，大总管很快就会发现的，到时候她就会意识到她被若暗耍了，你就够受的了。”荷海僵硬的面部没有一丝表情，若明不得不相信他。
　　“那，你可以把我变回荷娘的模样吗？”这样大摇大摆地以若明的模样出现，大总管想要不发现都难，虽然实在不想再经历化形术的折磨，但是为了尽可能骗过大总管，尽快帮明月恢复记忆，再逃离这个奇怪的地方，她豁出去了。
　　荷海冷笑一声：“哼，不说你能不能经受这第二次易形，你以为大总管会被一个外形欺骗吗？”见若明沉默不语，他接着说，“如果没有弄错的话，水晶剑就在祭台上，拿到水晶剑，我就帮你和你朋友离开月城。”
　　若明点点头同意了。
　　若暗床前，一个瑟缩在粗糙织物中的，浑身散发着朦胧光芒的人影正静静伫立。
　　“你说你等的人没有找你？”若暗看向它，“去告诉大总管，荷美没有死，已经逃走了。”
　　“是。”月仙就要离开。
　　“给大总管写信，用月血写。”若暗补充道。
　　“是，若暗。”
　　哼，当我紫金楼大总管是傻子吗？无缘无故，月仙写过来的信我可不敢拆。大总管边想边假装不小心丢掉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一只纯白色木片信封：“哎呀，荷娘，信掉了，帮我捡起来，”可是她却不伸手去接，“拆开读给我听。”
　　荷娘还以为是自己受到了诬陷迫害，惴惴不安地打开信封。一瞬间，月血映入她瞳孔，眼球中的黑色开始快速弥漫，可是她浑然不觉，开始读信。
　　信只有短短一行：“荷美是荷娘，已在荷海帮助下逃走。”
　　“这么说，死掉的是荷娘？”大总管自言自语道，转身走向屏风，狠狠一推，玉石屏风断成两截。地板悄无声息滑向两边，地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晶莹透白的丝线紧紧裹着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悬在空中，无数个人形茧悬吊其间。
　　大总管顺着墙边的木梯走下几步，拔出发簪，用手轻轻一擦，发簪便照亮了面前的台阶。台阶边垂下了一缕缕丝线，她拽住其中一根用力一拉，地下深不见底处传来机关沉重的轰鸣声，一个人形茧掉落在台阶上。
　　“荷娘，剥开它。”大总管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跟在大总管身后的荷娘走上前，用指甲划开缠绕茧的丝线，这些丝线一被触碰便产生一种黏液，荷娘手指很快麻木，失去了知觉。
　　茧中物被划开到裂缝中透进的光线照到，开始扭动起来，大总管用衣带把她扯出来，茧中物睁开眼睛。
　　“荷娘，带荷娘上去，给她喂药。”荷娘拖着瘫在地上的荷娘上了木梯。
　　紫金楼中隐藏的巨大空间里，悬挂着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荷娘，她们无与伦比的美貌和迷惑人心的魅力是紫金楼的杀手锏。大总管盗取月髓制作荷娘，月仙其实早已知道，只是不敢阻止，才使得若暗落入险境。他担心若暗发现这一罪过，巴不得荷娘早点死。若暗封印荷娘魂魄后，月仙迫不及待地抽走了荷娘最后一口气，但使他纳闷的是，他仍然无法召回月髓。
　　没有谁能得知紫金楼大总管的阴谋，除了那些被做成荷娘的侍女们饮下药酒后被带进储存月髓和月茧的空腔中时。但那时反抗已经晚了，禁术已经开始施展，饮下药酒的她们很快被白色丝线捕捉，失去意识，变成月茧，最后形成荷娘——大总管精心设计的怪物。她们失去了一切记忆，只保留了必须的智力，脱胎换骨成为紫金楼牟利的专做一些肮脏勾当的工具。
　　当然，荷娘并不会绝对听命于大总管，只是她们需要紫金楼里的工作，时不时以仙或妖的魂魄为食。来到这里的大多数是男妖、男巫，紫金楼并不屑于接待男鬼之流。被看上了的往往是远道而来的妖仙们，他们有的是利用禁术进入月城，本身已中诅咒，得不到月仙的保护，有的是魂魄太过美味，荷娘想方设法也要下手。暗月属于后者，就算大总管不因搜寻圣婴下落扣留他，荷娘也不会放过他。
　　若明跟着荷海登上作为月城入口的那座亭子时，追杀她的荷娘早已在黄庐寨祭坛边等侯了。
　　穿过结界，若明眼前的黄庐寨看起来像一个虚无的幻境，她看得见那些熟悉的景物，却无法触碰到它们。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好向荷海打手势，表示她很疑惑，这样的他们如何带得走水晶剑呢？
　　荷海没有回应她，他早看见了祭坛边的荷娘，却假装没有看见，径直走向祭台。祭台上空空如也，并没有那把剑的影子。
　　荷娘慢慢走近他，从身后拿出水晶剑，狞笑着劈向他身后的若明。
　　水晶剑穿过了她的身体，可是若明依然在原地，没有受伤。
　　荷海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后便趁荷娘愣在原地，迅速念动咒语并化作一块黑色的布，紧紧勒住荷娘的脖子。荷娘挣扎起来，手中的剑掉落在祭坛上。
　　荷海口中念念有词，若明看见他全身开始变得暗淡而模糊，最后成为一道黑影，流动到那块勒住荷娘脖子的布上，渐渐扩散包裹住了荷娘躯体。若明大气也不敢出，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片刻后黑影慢慢凝固，像一块人形的血。
　　“拿起剑。”黑色的硬块发出声音。
　　若明迟疑地去触碰剑，明明刚才还穿身而过伤不了她分毫的剑此刻竟十分坚硬沉重，一股寒气顺着手掌传入若明身体。
　　这股寒气让若明打了个哆嗦，这是若暗的一缕魂魄。感受到自己留在黄庐寨的水晶剑被人拿起，若暗立刻把月仙召唤到床前，阴沉着脸问它：“让你写的信，送到她手上了吗？”月仙不敢抬头看若暗的眼神，一定是若明离开了月城，得到了水晶剑，这说明大总管的追杀失败了，那么一定是有人在帮她。
　　“荷海带她走，又杀死了追杀她的荷娘，她才成功离开的。”月仙通过银月看到了若暗离开月城的情形，开始恐惧。他想不通荷海为什么要帮若明，但是荷海动用禁术，摧毁了荷娘体内的月髓，给月仙造成了大麻烦。月髓是一切巫术能够作用的根源，荷海破坏月髓，巫术的力量就被削弱，他摧毁的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但月髓被破坏是至关紧要的，好在若暗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你把明月带到我这里。”若暗并不担心若明离开，他知道若明会回来找明月的。
　　明月失魂落魄地坐在路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听那个自称是她朋友的女孩的话，但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呆呆地等着。
　　月仙用了一个口袋把她抓起来带到若暗面前。
　　“现在回月城，大总管会亲自来杀死你，你逃不掉的，把水晶剑给我。”
　　“你说你会带我朋友出来的。”若明把手中的剑紧紧握住，如果荷海要食言，她打算自己去月城，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明月一个人在月城那个阴森诡魅的地方。
　　“哼！”那个黑色的硬块突然动起来，劈面夺过水晶剑，若明只见那黑色硬块突然剧烈地抖动，震碎成一摊黑色的硬块，一缕细若游丝的黑烟刚冒出来就消散了。
　　荷海因为使用禁术，所以无法触碰水晶剑，他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太急着回到月城给荷娘报仇了，在最后关头放下了一直以来的小心谨慎，却忘记了必须由别人执剑，最终功亏一篑。
　　那原本是他的弟弟的扶海，却被大总管做成荷娘，他看见寓居着若明灵体的荷娘，仍然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的弟弟扶海。荷娘的面庞虽因月髓变得娇艳绝色，可仍然残存着荷海给弟弟的爱意，扶海额上那独属兄弟二人的朱砂凤凰图案在他变成荷娘后也依然没有消失，使得他变成的荷娘比别的荷娘迷人百倍。只有荷海在看到弟弟所变的荷娘后心如刀割，帮大总管做过无数坏事的他知道这一天也许会来，可还是幻想着大总管会看在身为巫师的哥哥份上放自己弟弟一马，没想到大总管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悔恨，却不敢有所表现，银月早已成为大总管监视月城的工具，月仙也成为大总管的帮凶！
　　不过，若明什么都不知道，他希望若明带着水晶剑回到月城，帮他报仇。那一缕黑烟中的怨气扑向水晶剑，若明恍惚中看到水晶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面庞，她站定，等待着剑锋的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