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晴空》夏不安

45、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晨间新闻快速播报：本市北水路今日凌晨一点十五分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车牌号为XXXXX的厢式货车与一辆车牌号为YYYYY的跑车发生追尾相撞，造成一人重伤。据悉，重伤者为跑车车主Ryan，系影视歌三栖艺人，据知情者透露Ryan伤情极为严重现仍在抢救中，警方怀疑其酒后驾驶，具体原因目前还在调查中，我台将继续。。。”

　　他在镜子前打好领带，拿起镜前的蓝色香水瓶，口袋中的一个手机响了，他掏出来，陌生的号码，除了家乡的亲人朋友他想不出谁还会打这个电话。
　　“喂，您好，我是周昂。”
　　“周昂。。。”
　　“是啊，你是？葭仁姐！”
　　“周昂，你在哪？呜。。。”
　　“葭仁姐，你怎么了？你在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昂，小佑他。。。”

　　蓝色的玻璃瓶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只是碎了一角，液体就已经汩汩地流尽，整个房间霎时被裹挟在浓烈的香味里，刺激的让人无法呼吸。

　　周昂记得那一天，他把方家韵从小佑家接走，在市中心，他让她下了车。

　　然后他就开着车绕着城漫无目的的转，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又将曾经和小佑所去过的地方转了个遍：A大的老校区，新区的小屋，大学路的换了招牌的“悦动”音像店，BUG酒吧，粤菜馆，中心广场，城南的小吃一条街。。。

　　还有他曾经为他们的将来设想的一切，也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家韵喜欢的那套高尚住宅，他交了首付，以后他还会慢慢地付完剩下的房款，他欠她的感情这辈子是还不起了。
　　他拿出自己剩下的所有积蓄又向父母借了一笔钱，在繁华的Y市转了好多天，才买到一个廉价的小房子，真的是不大，只比小屋大了一点点，也不知道住惯了大房子的小佑会不会嫌弃。
　　虎子也已经答应他，等公司人事部忙过了这阵子，就把他调职到Y市的经销部，可能又要从基层做起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他想等着他，等他拍完了戏，他要对他说出他的打算，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男孩儿雀跃的身姿和感动的表情，多么欢喜。

　　可是现在，女人却说有了他的孩子，他又一时无措了，现在又该怎么办？
　　周昂知道自己天生不聪明，他要想一份并不完美的计划都要折磨神经好长时间，一旦节外生枝便又乱了头绪，可以让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么，像无辜的小佑一样。
　　夜幕低垂，他定睛看着车窗外的灯红酒绿，那些瑰丽多彩的生活，那些无与伦比的未来，那些温馨玉体的爱，都在这座城市漫延泛滥着。
　　然而可悲的是，没有一种希望他可以把握得住，他总是在懵懂着，迷惘着，徘徊着，错过着，然后失却所有。
　　他甚至不属于自己。
　　内心升起的悲凉使他的泪水迷蒙了双眼，为了躲避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他将车硬生生地撞向大道旁的梧桐。
　　也许是昏厥了片刻，清醒时他看到了方向盘上的鲜血，有交警敲他的车窗，他下了车迷迷糊糊地签了字，有围观的群众要给他叫救护车，他摆摆手谢绝了。
　　在撞树的那一刹那他想到了死，在“死”过之后，他想到那个人。
　　现在他只想到有一个地方他还没有去，那是有小佑的地方。
　　他开着那辆机盖被撞瘪的商务车，驶向了郊区。

　　在决定拥抱小佑的时候，他也同时做了最终的决定，婚姻、孩子、家庭，那些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让它们见鬼去吧，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遇到这茫然一生的挚爱，他周昂又何其幸运。

　　他在凌晨醒来，因为头痛难忍，只是把男孩儿从地板上抱到床上似乎就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再深深地看一眼怀中的幸福，他真高兴，自己下了决心。
　　于是还是听男孩儿的话吧，去医院包扎一下，昨晚一定把他吓坏了。

　　周昂忍着头痛恶心把车勉强开到了附近的医院，却没想到一下车就栽倒在地。
　　那家小医院初诊他是轻微脑震荡，劝他到大医院再做脑CT，不料检查的结果竟是脑蛛网膜下腔出血，建议立即手术。

　　那时候，他反而格外冷静，先是和医生商定好手术一个星期后进行，和父母说最近要出差，又向人事部经理请了两天病假。接着他和虎子说需要一笔钱，虎子二话没说就把钱打上了他的户头。
　　周昂在医院度过了“五一”短假，在病床上他唯一想的是该如何向小佑开口，可笑的是他一直还想要把惊喜保留到最后。
　　在手术的前一天，他去了公司，去之前他特意喷洒了小佑送他的那瓶香水，其实他不怎么喜欢香水强烈的味道，一直都是在用轻淡的古龙水，这一次他想他得有些活力，不能让小佑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
　　他第一次那么放肆的把一整天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他深爱的人，直到男孩儿拉着他的手逃离了人群。
　　在酒吧昏暗的包间内，他发现自己的视力下降的急剧，于是他努力地深深地凝望着男孩儿，他要把他的所有都刻画进心里，这样无论手术是否成功，他也不会忘却他的容颜。
　　男孩儿让他坐过去，他起身，头又开始剧烈的痛，他抑制不住眩晕失手打翻了酒杯。
　　终于是坐了过去，却听到男孩儿说要和自己做一辈子的兄弟，好难过，还是伤他太深了吧，不然一直以来，比自己要执着上许多的男孩儿为什么会想要放弃。
　　可是他还不能难过，他在心底祝福自己手术成功，那样他也要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有着小佑的人生，那时候他要告诉小佑，他不要只做哥哥，他相信只要他还爱着他。
　　于是他微笑，轻吻他，做一个美好而纯净的告别，希望再见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相爱着到永远，虽生不能同衾，愿死同一个椁。

　　因为次日清晨就要手术，那天晚上周昂心知不能再瞒着所有人，回到医院他叫来了虎子，他把那Y市那个小房子的钥匙还有一封写着房子地址的信都交给自己的挚友，拜托他如果小佑找自己，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周昂只留了两样东西给小佑，他甚至连一封遗书都不写，他笑着对虎子说，他一定会健健康康地活下来。
　　他拜托虎子好好和他爸讲，先别告诉他妈妈，她心脏不好。
　　最后，他给方家韵发了一条短信，他说他对不起她，如果孩子执意要生下来的话，他会尽一个爸爸的责任，但是很抱歉他已经无法为人丈夫了。
　　之后，他就关了机。

　　介入手术很成功，周昂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的爸爸妈妈精心地照料着他。
　　刚开始他似乎忘却了一些事情，有时他会突然想到小佑为什么不来看他，过一会儿他又想起没有告诉小佑手术的事情是怕男孩儿替自己担心。
　　有一天，方家韵来看他，他笑着问她“我们的孩子好吗？”
　　可是女人却一直哭个不停，她说对不起，她欺骗了他。
　　他安抚着女人的手说：“没关系，我也欺骗过你”。

　　后来在周昂完全康复后，虎子才简略地告诉他在手术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把钥匙和信都交还给周昂，劝他死了这份心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周昂想小佑不来找自己，一定不是虎子说的那样怕影响演艺事业，恐怕是男孩儿怕再打扰自己的生活吧，虽然打不通男孩儿的电话，但是只要自己的号码不变，男孩儿就会有打来的一天。
　　他这样想着便心生安慰，于是还是向虎子提请了调职函。
　　离小佑越近，再次重逢的几率就会更大吧，他记得男孩儿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相遇，也许是一个人寻找另一个人的契机。

　　周昂一个人来到了Y市，住进了他们的家。
　　他努力地去习惯这里的生活，并且越来越喜欢这里的一切，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了美好的期待。
　　就在前几天，周妈打来电话说家里收到了一份他的快件，他拜托妈妈帮他转寄过来，心里还想着要记得在MSN上把家的地址改一下。
　　昨天晚上他在Y市大剧院门前站了许久，在那幅巨大的海报上，有一个男孩子是他深爱的人。
　　不过他并不打算一个人看这部电影，他还在等。

　　如果他知道今天等来的是这个结果，他一定会在当时就冲进大剧院，他要呼喊男孩儿的名字，然后把他拥入怀里！
　　可是谁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的事，只有川流不息的错过与遗憾。

　　车祸导致小佑大腿和小腿两处骨折，两肋肋骨断裂三根，其中一根刺伤了肺部，伴有脑出血，第一次术后他曾有短暂的意识，并叫了周昂的名字。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韩葭仁才想起来去通知周昂，她没有在小佑的手机上找到周昂的名字，最后还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翻到了他的号码。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两个人在一座城市里却没有联系，可是一切状况都容不得她多想。
　　因为此后小佑又再度陷入昏迷中。

　　周昂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呆坐了两天，在他身边不断地有除了医务人员以外的人经过，有人停下脚步和他说话，他置若罔闻。
　　有一次他还看到李霖非在走廊的尽头踱着步子，他们看见了彼此却都无力言他。
　　在葭仁姐的劝说下，周昂回了一次家，洗了个澡又休息了片刻，他要小佑醒来时看见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周昂。
　　在公寓的收发室他签收了一份快件，是从家里寄来的，他顾不得看直接拿到了医院。

　　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他撕开了快件，里面又是一封快件，他连寄信人都懒得看，再撕开来，掉下一张精致的折叠卡和一本相册。
　　他拾起来，那张折叠卡竟是《宛若晴空》首映式的贵宾票，他翻开相册，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他和他在小屋的合影，他们拥抱着、嬉闹着、大笑着，肆无忌惮。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在每一页都留下了自己的眼泪。
　　在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有短短的一行字：

　　周昂，我再等你一次，你会不会来？

　　于是，决堤的不只是泪水，还有几个月来全部的希望与失望，内心所有的壁垒都瞬间坍塌了，每碰触一丝回忆，就沦陷一方坚强。

　　在空旷的走廊间，周昂像个迷路的孩子般颤抖着哭泣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小佑的名字。

　　亲爱的，我给予你的幸福还那么微缈，而我施予你的痛苦竟已如此绵长！
　　我知道，我又错过了，我又迟到了，可是这一次你一定要等我，我会用我余下的全部生命去爱你，永远都不会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