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章.
“嘿,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周昂。你呢?”
“韩葭佑。”
“哎?为什么要喊加油?”
知道男孩儿名字就是韩葭佑的时候,周昂差点笑岔了气。
还好那时候他不看韩剧也不怎么了解那儿的影视明星,不然他听到男孩儿姐姐的名字时一定笑断了气,从此再无缘见江东父老。
是的,男孩儿的姐姐叫韩葭仁。
哦,还有,就是那飞腿侠女。
那天,被韩葭仁踢了一脑袋后,韩葭佑怒火中烧拂袖而去。
周昂也不知怎么的,神差鬼使的就从那下铺床底下翻出一双女式凉拖,竟然还真就是侠女的,他给她摆正了,就差给她穿上。
侠女对着他豪放而不失态的咧嘴一笑,说了声谢谢便趿拉着鞋走了。
不一会儿,韩葭佑回来了,又坐在周昂对面的椅子上,迎上他的目光,便像侠女那般咧嘴一笑。
他们就这么攀谈起来。
韩葭佑有双不大不小亮闪闪的眼睛,眼珠不大眼角倒是细长,一笑长睫毛就会遮掩下来,甚是孩子气。
周昂初看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实际上他已过了17岁的生日。
韩葭佑倒是毫不客气地说:“你看起来和我姐那泼妇差不多大,有二十了吧?”
周昂说:“我今年十八,生日还没到。”
对方抿抿嘴点了点头,很严肃地说,“男人啊,就是得有这种未老先衰的魄力!”
周昂不置可否,这小子用词倒是挺霹雳。
没想到他和他姐都比实际年龄看着小一些,也难怪啊,长着一副娃娃脸嘛。细细看的话,他们姐弟俩的眉眼的确很像,都是一番清丽。
不同的是在即将成为男人的周昂眼中,姐姐要比弟弟长的更感性一些,嘴唇也更丰厚一些,身材更不必说,似乎这姐姐穿上高跟凉拖比弟弟还略微高挑。
周昂和韩葭佑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知道彼此都是A市人而且两家都在一个市区。
后来侠女回来后也坐在下铺床边加入了他们胡侃队伍。
周昂大概了解了,他们去南方找工作但是找不到称心的,那里太潮湿,碗也特别小,韩葭佑那个饿死鬼总是吃不饱,所以还是决定打道回府,在北方赚的钱不如南方多但生活更惬意些。
他留了心眼儿,没有完全和他们说实话,只说自己刚高考完想放松一下,就一个人去X市旅旅游。
韩葭佑随即就问他X市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他硬着头皮说自己到那里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就在旅馆里躺了几天,马上就见这姐弟俩一副“这可怜的娃啊”的表情,对他表示不甚同情。
周昂没讲实话,一是觉得没有必要,萍水相逢,下刻就道别离,不至于把自己幼稚又带点作秀成分的离家出走的故事全盘托出。另一方面,又有些可笑的自尊心作祟,毕竟落榜不是件可以用来炫耀的事情。
他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天后,韩葭佑就知道了实情。更没想到的是,对方那天在列车上也没讲实话,不过那是在很久以后他才知晓的事。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不够坦诚,但是我们从不能以此来责怪对方。我们相遇了,像所有陌路人有了交集一样,即使瞬间就觉得投缘,却还总是藏着掖着提防着,小心地掩饰着彼此的不信任却又怀着汲取温暖的渴望,贪婪的想要靠的更近。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一直聊到车厢熄灯,才窸窸窣窣的爬上床铺。
周昂再一次艰难的摆好睡姿,刚合上眼,对面伸来一小细爪子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心想葭仁姐姐不会想和我夜话芭蕉下吧,扭头一看原来是韩葭佑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和他姐换了床铺,乌溜溜的眼珠在黑暗中倒显得琉璃一般晶亮。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问对方,“下午我刚上床的时候你笑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慌忙扭过毛烘烘的脑袋摆摆手说,“没什么,不是笑你,快睡吧。”
哼,极其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本以为他帽子遮着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上的床呢,周昂愤愤的想。
火车到A市的时候是在凌晨。
因为是终点站,所以乘客们都睡意朦胧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行李。周昂自己只背了一个背包,顺便又帮韩氏姐弟提了一个手提袋,和他们一同下了车。
在这个点儿上回家,他还真怕把爸妈给吓着。更何况,他也不想这么狼狈不堪的和他们一大早就百感交集,虽然他并不知道他那可怜的额娘这几日都没好好睡上一宿。
还好是夏天,四点钟已经依稀薄明,但在街上溜达也不是个办法。在X市时周昂就只顾急着买票回家也没去想在这尴尬的点儿上能找谁去,更何况自己还困得不行。
他还天真的想,要不要先在火车站旁找个十元旅店将就一会儿。就他那所剩无几的钱连份爷爷大叔家的套餐都买不起,还想着得省一块钱坐巴士,坐出租他都不敢。
出了站,周昂把手提袋递向韩葭佑,对方接过去又四处张望了下然后笑嘻嘻地问他:“小少爷,你家里没人接你啊?”
韩葭佑嘲笑周昂是小少爷,是因为周昂在车上说自己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远行。
周昂心想,我这是离家出走呢,我爸不拎个鸡毛掸子来抽我就是好的了,还接我?嘴上却道:“那个,我没和他们讲车次。”
“哦,那你现在回家可以给他们个大惊喜,嘿嘿!”韩葭佑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其实我不想这么早回家。”周昂实话实说了。
“那就去我们家吧,反正都在一个市区,离得也不远。”真是天籁之音啊,说这话的葭仁姐姐您真是圣母玛利亚再生。
“啊,不太好吧,我一个大男人。。。”还得欲拒还迎,丫继续装大尾巴狼。
“嘿,我记得你还未成年吧,你是不是怕我们家母夜叉把你先奸后。。。”
“啪!”
只能说,韩葭佑真的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孩子。他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为什么说又呢,就因为他那张漂亮的嘴这一路上他后脑勺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怪不得他姐说,要傻早傻了。
葭仁姐拦了一辆的士,嘱咐周昂和韩葭佑把行李搬到后箱,她坐了驾驶副座。
两个大男生钻进后座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睡迷糊了。
到了韩氏姐弟家的小区,果然离周昂家挺近,从这儿走个十几分钟就能到A大的家属院。
周昂记得小时候这儿还是一片平房巷弄,有的四合院儿里还有地窖,他常和虎子、冬冬他们来“探宝”,冬冬长的单薄胆子也小,天生一个把风的料,哦,还有一首儿童成名曲就是专门唱他的:
冬冬是个胆小鬼
怕风怕雨怕打雷
半夜起床遇见鬼
三只脑袋四条腿
。。。
那是曾经在《七巧板》儿童节目中热播的一部动画片的主题曲,《七巧板》就是央视《大风车》的前身,那时候他们屁大点的小孩儿都管鞠萍叫姐姐,管董浩叫叔叔。
哎,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每个地方都一样,平房被推平了,楼房越盖越高,地窖都改地下室,不能藏地瓜白菜,倒是可以“窝藏”几个愤世嫉俗的摇滚青年,比如冬冬。那个当年面对着地窖黑压压的大洞痛哭流涕的乖宝宝,是如今他们几个穿一条裤长大的好哥们儿里最有胆没识的,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摇滚梦放弃了高考当了北漂,连他的高中毕业证都是周昂代领的。
记得冬冬漂前撇着蹩脚的京味儿对他说,“那毕业证你丫帮我领喽,喜欢就留着图个念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来小爷我成名了你丫还不得靠它发财。你丫要不喜欢就烧喽,哥们儿我以后再不靠文凭吃饭。”
周昂心想你丫靠文凭吃过饭么?
很久以后,冬冬打电话给周昂,问他的毕业证烧了没有。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在那时,周昂还是很崇拜冬冬的,羡慕他的年少轻狂,并且不懂得,什么叫做“年少轻狂的好日子,一懂事就结束”。
韩氏姐弟的家在顶层七楼,没有电梯。周昂帮他们抬着行李箱爬上去时感觉天已大明,是时候回家吃周妈煮的早饭了。
哎,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住人腿残。
韩葭佑说家里只住着姐姐和他,别的周昂也没多问。城市里的孩子竟然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不是父母截瘫在床就是他们都不在了,甭管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们家是二室一厅,屋里的家具都盖着塑料膜或者布单子,上面看似落着半厚不薄的灰。韩葭佑径直走进一间卧室掀了布单子就横仰八叉的倒在床上,周昂睡意朦胧的倚着卧室的门,只感觉被葭仁姐推了一下也晃晃悠悠的倒向韩葭佑的床。
后来有人把他的背包取了下来,又给他盖了毛巾被,周昂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谢谢便睡的不省人事。
周昂是被韩葭佑那小子捏醒的。他捏着他的鼻子,他透不过气来,睁开眼,就看见男孩儿顶着脑袋两倍大的乱发瞪着他明亮又无知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周昂直视着他,不明白他想干嘛,数秒后,他“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也不重,不痛不痒的,就是有点莫名奇妙。
周昂诧异,我们没有熟到可以动手动脚吧。
他问他,“你干嘛?”
他答非所问,“叫你起床吃饭呗!”,说罢,就扭头走出卧室。
想了想韩葭佑可能就是想以这种方式叫自己起床,再想到那个暴力姐姐,周昂也就见怪不怪了。
一觉睡到大中午,出卧房时看到客厅已经收拾的一尘不染了,家具都很简洁大方,并不显粗陋,葭仁姐的卧室关着门也不知道人在不在。
周昂去洗手间洗漱了一下,出来时看见韩葭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他穿着圆领白T恤黑短裤,露出一大截纤细的胳膊和修长的腿,还是少年的身姿啊,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懂得自立养家糊口,周昂自叹不如。
叹息间,就见韩葭佑用他的小瘦爪子指了指桌子说:“我买了盖饭,你挑一盒快吃吧!”
周昂挺不好意思,本来想睡一觉就走人的,看到桌上只有两个快餐盒,就对男孩儿说:“没关系,我也该回家了,你和葭仁姐吃吧!那个,麻烦你们了。”
这个时候,如果韩葭佑站起来,有好地握住周昂的手说“哪里哪里,我们后会有期”,然后周昂转身背包潇洒的离去,也许会是一个Happy Ending。
但是,韩葭佑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晃着小腿连眼都不抬,没好气的说:“那泼妇不在家,你不吃我还得扔远远地,招苍蝇才叫麻烦。”
这话说得,叫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就在尴尬间,男孩儿拎了报纸到桌前扒拉开快餐盒,问他:“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你吃哪一个?”
“宫保鸡丁!”他豪迈地答道,有个台阶就得下的赶紧。
男孩儿抬头眨了眨眼说,“你该不会是少数民族吧?”
“不是不是,我正统的汉人。”
“哦,那你吃鱼香肉丝,我吃宫保鸡丁。”
“哎?你是少数民族?”
“不是不是,宫保鸡丁里面肉比较多。”
韩葭佑很特别。
周昂和他说话总是维持着一般人初见面时该有的客气拘谨,他和周昂说话就好像认识了其好久一样。
后来周昂知道,他和谁说话都这副德行。
鱼香肉丝盖饭吃起来也不错。周昂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吃饭的时候总能保持愉快的心情,民以食为天,其以食为乐。
他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了,再加上在X市那几日吃的一肚子糟面,见了米饭便是狼吞虎咽,正吃得起劲儿,一眼瞥见韩葭佑那小子对着他一脸匪夷所思的笑。
他抹了抹嘴角,没米粒儿啊,你笑个甚。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片刻,韩葭佑终于移开目光败下阵来。
周昂刚高兴的准备继续对米饭展开攻势,就听到对方一板一眼的说道:“周昂,亲爱的儿子,爸爸妈妈错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爸妈妈再也不强迫你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尽快和我们联系好么,恳请知情人士。。。”
他抢过报纸,赫然看见寻人启示第一栏上自己的大头照,下面写的就是韩葭佑刚才的念白。
他不知道他那时的表情怎样,应该是很难看。
因为韩葭佑不再嬉皮笑脸的说话,他托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周昂听见自己对他说我得走了,他只是点点头,还是保持那样的姿势,什么也不问,就那么看着自己起身拿起背包走向门口。
在自己转身准备道谢兼道别时,对方忽然起身说:“要不要我帮你?”
周昂觉得好笑,你能帮我做什么,能帮我考上大学还是帮我先到父母那里道个歉再领份赏金?
男孩儿不等周昂开口,自圆自话:“你就说你在朋友家玩儿了几天喽,也给家里留了字条啊,看没看见就是你父母自己的事儿了。”
他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咚咚咚跑到卧室找了纸笔写了一串号码给他,“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你爸妈不信就让他们打电话,我会交代我姐的。”
周昂看着男孩儿扬起的纯净的脸,满是真诚,可是他教自己说的话倒真是通篇谎言。接过便签,周昂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