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遥》冰摇乌龙茶

3、长乐宴 黄

　　黄昏暗淡，一轮落日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挣扎着，几缕余晖无力地洒向天际，慢慢地消失殆尽。

　　云曜褪去铠甲，换上一袭玄青色长袍，束上月白色腰封。

　　“相公。”夫人韩翎从屏风后转出来，怀中还抱着刚出世的婴儿。她是韩涟的妹妹，年纪在二十许间，如蒲扇一般微微翘起的纤长睫毛下，一对明媚亮泽的美目灵光闪烁，眼神清澈得如同冰下的溪水，不染一丝世间的尘垢，秀挺笔直的鼻子下两片樱唇丰润鲜红，轻弯出迷人的弧度，真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夫人，你身子还很虚弱，怎么不多休息会儿？”云曜赶紧道。

　　“不要紧，”韩翎笑着摇摇头，“相公，你要出门吗？”

　　云曜笑笑：“是，陛下在宫里设宴为我等接风。”

　　韩翎浅浅一笑，“可别再像上次喝得酩酊大醉了。”

　　云曜道：“放心吧。”他温柔地看了看襁褓之中的孩儿，粉嫩的小脸在夕阳下映得绯红。

　　“将军，时间不早了。”乐韬在门外道。

　　“知道了，你先去把我的马牵来。”云曜应道。

　　“是。”

　　云曜从壁间取下佩剑，挂在腰上。

　　“相公，不知道因何，我这心口一直惴惴不安。”韩翎皱了皱眉头。

　　“今晚只是去赴宴，没事的。”云曜抚了抚她的脸颊。

　　“可是…”

　　“夫人，你就别多虑了，”云曜坚定地看着她，“为了你，还有我们的孩儿，我一定会早点归来的。”

　　“你呀，每次出门都是这一句，”韩翎用细指轻点了下他的额头，“我知道了。”

　　云曜摆了摆手，“我走了。”

　　“小心点，我等你回来！”韩翎冲着他远去的背影道。

　　云曜跨上枣红马，消逝在晚霞之中。

　　天边的落日仿佛回光普照，跃然一跳，那瞬间的光芒透彻苍穹，继而埋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皇宫，长乐殿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云曜沿着台阶逐步上行，想起刚刚的事感到有些不对劲：适才他骑马至半途时，那马竟咆哮嘶喊，掣断辔头。那匹枣红马陪伴了他多年，怎么会突然不听使唤呢？难不成是不祥之征兆？带着些许疑惑，云曜登上了长乐殿。

　　殿上，成帝高踞正中，文武百官列于两旁而坐。云曜施礼毕，亦入席就坐，乐韬和凌茂立侍左右。身前的条案上放置着一具铜镬，镬中热气腾腾盛放着鹿羔。

　　成帝道：“左将军此次平叛，大胜而归，朕心甚慰，特在这长乐殿中为左将军接风洗尘，与诸位爱卿共饮一醉。”

　　襄王出席道：“左将军猛锐冠世，智略超群，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实在令儿臣佩服，儿臣先敬左将军一杯。”

　　云曜道：“二皇子谬赞了，自圣上登基以来，文治武功俱得盛世之范，臣也是承蒙圣上庇荫，方有今日之胜。臣何德何能，哪堪殿下之誉？”

　　“将军看来不肯赏脸咯？”襄王故意作出不悦的样子。

　　“臣岂敢。”

　　“爱卿，难得煜儿如此盛情，你又何必推托呢？”成帝亦道。

　　云曜道：“臣绝不是这个意思。”遂一口饮下。

　　襄王笑笑，说：“将军以一千铁骑横扫商阳，已成为一段佳话。对了，不知这支虎狼之师现在何处？”

　　“臣让他们在营里继续训练。”

　　“噢？天色已晚，如何训练？”襄王问。

　　云曜道：“此番征战，暴露出诸多不足之处，尤其是夜战。因此让他们多多演练，平时多流汗，战时方能少流血。”

　　“左将军治军严明，训练有素，本王敬服，”襄王说道，“不过，本王以为，今日凯旋，全城尽欢，何不让将士们歇停一晚，好好犒赏一番，我想以后他们定当会更加奋勇杀敌，何如？”

　　“这…”云曜犹豫了一下。

　　成帝也说道：“是啊，爱卿不也常说，一松一驰，用兵之道也。”

　　云曜无奈，只得说道：“谨遵圣意。”

　　成帝道：“传朕旨意，赏御酒三千坛与所有得胜将士。”

　　“是。”身旁一小黄门应道。

　　酒至半酣。

　　襄王忽开口：“父皇，儿臣有一道美味想要进献，以饕父皇。”

　　“噢？”成帝有些好奇，“是何美味？”

　　襄王拍了拍手，衣着光鲜的宫人便端着一道玉盘乘托的菜肴上殿，大殿内顿时漫起扑鼻的香味。成帝被菜香所吸引，提了提身子，向前欠了欠身。

　　“这道菜名唤金刀梅花羹，这金刀是只在南溟沸水中出现的金刀鱼，梅花是北境常年傲霜的寒梅，这一冷一热，相辅相济，实乃天下绝味。”襄王介绍道。

　　小黄门银针一试，并无异样，端呈至成帝面前。

　　成帝舀下一小勺，入嘴。

　　襄王露出一丝浅笑。

　　“不错，香嫩软绒，只是有此美味，宫中却无与之相匹的美酒啊。”成帝叹息道。

　　襄王面露愁色，道：“儿臣却无好酒相呈，父皇恕罪。”

　　一旁郄贞起身道：“微臣听说左将军此次班师，带回一车商阳的美酒佳酿回来。这商阳的酒可是天下一绝呀！”

　　成帝道：“云卿家，可有此事？”

　　“臣的确带回一些商阳的青江酿，欲献给陛下。”云曜应道。

　　成帝大悦。

　　城南。

　　整个军营里欢声笑语，空旷之处燃起堆堆篝火。将士们皆心情畅快，有人将一坛坛的酒抱在怀里痛快而饮，有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更有人喝到尽兴之处，酒坛一甩，衫子一脱，一对对的开始练起搏击之术。输的人摔个四脚朝天，赢的人则在旁观者的高声喝彩声中，自豪地挥手致意，依旧又拿起酒坛开怀畅饮。空气里酒香四溢，气氛欢乐而浓烈。

　　一个士兵抱着一坛酒，独自倚在树旁畅饮。突然，他听到树丛中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什么人？”士兵警觉地察看。

　　从黑暗中突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士兵未及反应，便遭割喉气绝，随即被拖入树丛当中。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消失，依旧觥筹交错。

　　喧哗声传进了枯败的林木中。头顶的圆月，清辉不减。

　　云曜献上清江酿，小黄门仍是银针相试，没有变色。

　　侍官将成帝的酒樽加满，成帝高举说道：“诸位爱卿共饮此杯。”

　　各位大臣亦举杯，高声道：“大穆国运昌盛，陛下万寿无疆！”

　　成帝仰首饮尽樽中之酒，忽觉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出。

　　“酒里有毒！快救驾！”郄贞的声音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