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遥》冰摇乌龙茶

1、破阵子 朔

　　朔风萧萧，大地一片苍莽。

　　一支三万人的大军迤逦行进在蔓草丛生的古道上。为首一人，骑着膘壮大马，手持开山大斧，正是商阳上将秦康。他大声训斥着一些散漫的士卒，催促他们行军。突然，队伍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秦康极目旷野尽头，如血残阳下，一位全身披挂的武将横戟立马，截住去路。但见那人英武肃然，气宇轩昂，目光中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慑人气势。再看身后，两员骁将各引五百铁骑一字摆开，阵前一面书有斗大“云”字的旌旗正迎风招展。

　　秦康拍马向前，大叫道：“来将何人？”

　　“荡寇将军云曜奉旨讨贼，在此恭候多时。”

　　秦康一听，嘴角微颤。

　　云曜，他听过这个名字。当今天下三大名将，镇守北境的郭胤，越王麾下的韩涟，还有就是朝中的云曜，不想竟是这样年轻的一个男子。他强作镇定，道：“就凭你那区区上千兵马，也想挡我去路？”

　　云曜浅浅一笑：“对付你这三万土鸡瓦犬，一千足矣。”

　　“好狂妄的语气，人皆说你勇冠天下，我偏不信你有多大能耐，今日定取你首级来祭旗！”秦康用大斧指着云曜道。

　　斜阳西垂，天色渐暗。朔风似刀，苍穹如幕。

　　“杀！”

　　云曜大吼一声，手中画戟狠狠斩落，直指前方。

　　“杀！”

　　一千铁骑轰然回应，气势如虹，四千只铁蹄搅起漫天尘沙，如滚滚铁流紧随着云曜往前冲杀，挟裹着踏碎一切的威势，天崩地裂般向着敌军冲杀而来。

　　秦康的阵列顿时大乱，他在阵前策马来回奔走，一边厉声喝道：“慌乱者死！”一边顺手斩倒两名后退的士兵。众军惊惧，只得奋力向前。铁骑在云曜的带领下，如虎入羊群般往来冲突，锋利的长矛像扎稻草一般洞穿了一切阻拦在前的躯体，顷刻间便已尸堆成山，血流成河。

　　秦康慌了手脚，拨回马便走。忽的一声绵长的惨叫在身后突兀响起，敌势汹汹，已是近在咫尺。很显然，云曜已经追上来了！秦康勒住马头，决心拼死一战。云曜手起一戟，刺了过去。秦康奋力挡格，剧烈的金铁交鸣声中，云曜略微一笑，空出一只手，抽出佩刀扬起半空。一抹斜阳照在雪亮的刀刃上，耀眼的反光迷乱了秦康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它从空中斩落，整个人却如石化了一般，既不能躲也无法挡。一道红光闪过，秦康血如泉涌，倒在马下，云曜复起一戟，直透咽喉。

　　无主的战马悲嘶着，围着战死的秦康打起转来，竟不忍独自离去。

　　敌军见主将被杀，哪里还有斗志，全都丢盔弃甲而逃。云曜挥军追赶，俘获无数。

　　夜幕降临，明月朗照大地，冷清而寂静。战场上，到处是人的尸体、马的尸体，毁弃的甲胄、兵器，一派地狱般的惨象。云曜驻马高坡，银色的细鳞甲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那冷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一抹唇色艳如啖血。

　　“乐韬，我军伤亡如何？”云曜朗声问道。

　　身后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将军出马道：“禀将军，二十三人负伤，另外还死了一个弟兄，是因战马失蹄被乱刀砍死的。”

　　云曜长眉一敛，摆摆手道：“回去要好好葬了，再拿五十两抚恤金与他亲属以作补偿。”

　　“遵命。”

　　“还有，贼窝商阳东南有一南陔城，城小而坚，内有贼众三千，同商阳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之势，我现命你带五百人马，务必在天亮之前拿下南陔。”

　　乐韬一笑：“只需百骑，便可破敌，何需五百！”

　　云曜亦笑道：“好，那就着你只带一百精骑，前去攻取南陔。”

　　“是。”乐韬大喝一声，转身自去清点人手去了。

　　“凌茂何在？”云曜又道。

　　凌茂向前，森然应道：“在！”

　　“命你率三百人，绕到商阳背后山谷中埋伏，若是叛军逃逸至此，你即可尽出伏兵，定要将他们逼回城中，不得走脱一个。”

　　“遵命！”凌茂亦领计去了。

　　“其余将士稍作休息，待会儿同我一道直捣贼窝，攻克商阳！”云曜高持长戟，直指商阳，目光如炬。

　　“攻克云阳！”众将士齐声呐喊。

　　夜色如墨，天空一片晦暗。

　　商阳城门上，守夜的两名士卒正昏昏欲睡时，忽然被一阵隐隐的吵杂声惊醒，攀到城墙上往外一看，只见城外开来了一拨人马，火把齐明，旌旗不杂，接着自家衣甲，约摸有五六百人。

　　“快开城门！”城下人马高声喊道。

　　两个士卒心下持疑。

　　“看起来像是我们的兵呐，可能是秦康将军已经击败朝廷兵马，所以连夜派人回来报捷了吧。”

　　“没那么快吧？今早才出征，现在就得胜了？会不会有问题？”

　　“哪会有问题，你也不想想秦大将军何等英勇，什么朝廷军队，在他看来就如草芥一般。”

　　“可要是大元帅怪罪怎么办？”

　　“难道你就想挨秦将军的斧子吗？”

　　两人正拌嘴时，城门下打头的将领高声大喊道：“楼上的人听着，秦将军已大破燕军，得胜而归，大队人马两个时辰后就到，为免大元帅牵挂，特遣我先回城报捷，快开城门！”

　　“快开城门！”那将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高声响应。

　　两人惊得脸色如土，赶紧匆匆下楼来开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厚重的城门缓缓启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降下。

　　城内，“大元帅”唐朔尚在熟睡中，忽然房外响起了慌乱的叫喊声：“不好了，官兵杀进城了。”寂静的后半夜，这声音犹显尖锐，一下子将唐朔从梦中惊醒，差点就从床上滚落下来。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大元帅，大事不好了，朝廷的……朝廷的兵马杀进来了！”唐朔惨叫一声，顿足捶胸，道：“官兵如何进得来城？”小校道：“他们穿着我军的衣甲诈城赚门，已经快攻过来了！”

　　“唉！”唐朔长叹一声，掩面急走，在几十名部下的护卫下，行色匆匆奔赴南门而来，只见一群士兵正火急火燎地从城门外退入城中。

　　唐朔抢上前去，急道：“何故又退回来？”

　　几个军士叫道：“回大元帅，城外有伏兵，出不得啊。”

　　“什么！”唐朔大惊失色，急与人登上城楼一看，果见城外火把通明，舞成一片，只听杀声震天，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心知大势已去，两眼顿时一黑，大叫一声，跌下城楼。贼众见唐朔已死，一时群龙无首，纷纷丢下武器，乖乖地束手就擒。云曜大获全胜，正与凌茂会师时，东南方向也传来捷报，说乐韬已攻下南陔城。一场叛乱就这样，一日之间便平息了。

　　出榜安民后，云曜方才班师回京。

　　玉京，襄王府。

　　“你们说，云曜此次出征，结果当时如何？”襄王元煜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血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邪笑。他一身墨色的锦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脚登云履，俨然一贵胄风范。

　　“云曜仗着几分勇武，狂妄自大，目空一切。这次更是只带一千骑兵便贸然出征，要知这商阳叛军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岂是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摆平的？依我看，他这回定会铩羽而归，没准呐，还会落了个战死沙场，哈哈。”长史郄贞微笑着捋捋自己颌下的几缕飘逸的胡须。

　　“如若这样，那可真天助我也。”襄王道。

　　“是呀，到那时朝中就再没人能与殿下抗衡了。”郄贞一副谄媚的样子。

　　“我看不然。”旁边一个鹰目深邃，鼻梁挺直之人说道，正是司徒李昌。

　　“李司徒何出此言？”

　　“殿下难道忘了么？上次散陵严信作乱，云曜不也仅带三千兵马便去平叛，还不是照样将号称十万之众的严信大军一举击溃？他帐下的士兵个个骁勇善战，皆能以一敌百，又兼有乐韬、凌茂这样的猛将，小小一个商阳必定不在话下，殿下莫可小觑他。”

　　“司徒大人为何老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郄贞冷笑道。他和李昌虽都是襄王亲信，却总是面和心不合。

　　“我这是就事论事。”李昌斥道。

　　“我看，你分明是站在云党一边的。”

　　“郄贞，你别含血喷人！”

　　“够了！”襄王拍案怒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窝里斗！”两人顿时缄默不语。

　　正此时，一个府吏打扮的人跑进来禀报：“殿下，云将军已经得胜归来了。”

　　襄王闻罢先是一惊，继而大怒道：“来啊，把他拖下去砍了。”

　　府吏一脸惊慌：“殿下为何要杀小人？”

　　襄王含怒地斥道：“云曜出兵不过半月，怎么可能这么快便回师，你这厮分明是欺骗本王！”

　　“没错，就算商阳的叛匪都抹好脖子让他杀，四五万人也得杀个十天半个月的。狗奴才，还不知罪么？”郄贞附和道。

　　“冤枉啊，殿下，这是小人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言，”府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云将军刚刚才率军抵达玉京城外，还拉着一车宝贝咧。小人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殿下，望殿下开恩。”

　　襄王眼角抽搐了一下，道：“滚。”

　　“谢殿下。”府吏赶紧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襄王狠狠地瞪了郄贞一眼：“这就是你所说的铩羽而归？还是战死沙场？”

　　郄贞苦笑道：“臣哪知道商阳军队如此不经打。”

　　襄王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走，去恭迎宇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