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走肉之英雄不死》沈冰寒

1、【序幕】他乡遇故人

　　(1)
　　一支十五人的小队在荒废的公路上以散兵队列缓速行走着。
　　马车跟在他们后面，铁质车轮上布满了斑驳刮痕和星星点点的红色锈迹，古朴的样式颇具19世纪内战期间南部城镇风格。显然，它是从某个南北战争博物馆里拖出来重新启用的。
　　对于生活在这个新时代的拓荒者而言，任何可以重新使用的古董都拥有了超出之前仅仅以美金计算的价值。现代制造业与大规模化工产业的消亡，使得每一颗子弹和汽油都弥足珍贵，从而使得阿米尔人所崇尚的那种古朴生活方式再次回到曾经习惯了奢华纽约式城市生活的人们的身边。
　　对这支行走在荒废公路上的小队来说，也是如此。
　　他们并非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商队，每人手里都有各自的武器，每个人都是一名武装人员。
　　只不过拥有现代化火器的人只有一小部分，其余的则装备着各式的弓弩以及刀剑长矛。
　　他们身上依然穿着旧时代常见的那些衣服，经过多次换洗，已经不再那样崭新。此外，在他们身上一些关键部位以及容易受攻击的软肋，都覆盖有一些用绳子或带子连起来的片甲，大部分是硬皮革，少部分是金属或者凯夫拉材质。看来在经过与僵尸长达8年的搏斗以及无数次失去亲友的惨剧，人类汲取了足够的教训和战斗经验了，更加学会了保护自己。
　　这支装备完善的小队停了下来。就在小队前方，肤色一黑一白的两个高大男人站在那里望着正前面。前方路边有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在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
　　白种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大衣，大衣下摆就像他那飘逸的长发一样长，垂在他膝盖以下的位置；他还戴着一顶线织的滑雪帽和一双露指线绒手套，长满经过精致修理的胡子的脸上挂着一副自信的微笑，如同圣经旧约中所讲到的那些睿智的先知。
　　肤色黝黑的非裔男人穿着一整套布满黄褐色和绿色色块的国民警卫队陆战迷彩服，上衣左衣袖空着吊在那儿，右手倒是完好无损。他的大眼睛和厚嘴唇使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非洲农民，与他那超过6英尺的个头有些不搭。他的嘴唇边围着一圈黑色的唇须，直延伸到下巴；额头上的数道深沟诉说着他曾经背负着的那些令人感到抑郁的往事。
　　白人男性将一部对讲机交给黑人男性，对讲机上面露出的小型硅电池板说明它是那种可以通过太阳光充电的那种较新型号。
　　他指着前方的小木屋对黑人说道：“那里就是我和那孩子约定的会面地点了，我自己一个人过去，李，你留下来照看我们的车队。”
　　被称作李的黑人，向这个白人点点头，接过了他的对讲机，挂在腰带上。
　　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戴着红色滑雪帽的少年穿过人群，从车队后方跑来，站在黑人身边，看着那白人远远走去的身影，对黑人说道：“李，耶稣他自己一个人去，没有问题吗？”
　　“不用担心，加布，”李对少年说道：“耶稣说他已经和那些幸存者打过交道了，他很相信那些人。”
　　“哦……”少年摸了摸后脑勺，又冒出了一个问题：“据说耶稣他从来不需要借助别的武器，只需要赤手空拳就能对付丧尸甚至是全副武装的人，是这样吗？”
　　“哦哈哈哈，”李笑了起来，“一部分算是……真的吧。他是你的偶像对吗，加布？”
　　“那是当然！我就像崇拜大卫一样崇拜他！”加布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握拳，对着前方空气打出了一个上勾拳。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阵空洞的怪叫，车队的侧后出现了一只丧尸，这只丧尸个头只比李矮了一点，长着染成粉红色的短发，挂着耳环，生前应当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性。她或者说是它，右侧脸上有一处恐怖的牙印，脖子上也有被咬的惨不忍睹的痕迹，肩膀上插着一把消防斧。
　　押送车队的众人纷纷将自己的弓弩或是枪支对准这只贸然闯过来的不速之客，只需要一声令下就会将它打成筛子。
　　但是李却伸手制止了众人。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丧尸的影子，随后命令道：“弓弩队警戒四周，其余人休息。不要射击这只丧尸。”
　　随后他转过脸对加布说道：“小伙子，想和你的偶像一样，就不要忘了多加练习。机会来了。”他指了指那只高个头女丧尸：“把那把斧头带来给我。不过一定要小心。哈维尔和凯特临走前专门叮嘱我照看好你。”
　　加布点点头，从腰侧拔出猎刀，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目标。
　　这个女丧尸比他高半头，看到有活人主动送上门来，立刻兴奋地嗷嗷叫着迈着怪异的步伐，直直地向前伸出双手扑了上去。
　　加布盯着这一头粉色头发的女丧尸，屏住呼吸，举起精钢猎刀。他并不着急对女丧尸发动任何攻击，而是一步一步向它靠近。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直直地伸向自己脖子的尸手，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时，他对着丧尸的一只膝盖发动猛烈而突然的踢击，迫使这女丧尸半蹲在地上，手也垂了下来。借助这短暂的空当，加布反握住猎刀，横向刺入丧尸那脆弱的太阳穴，大半个刀身几乎都没入了进去，女丧尸的身体开始瘫软下来。加布又向前踹中女丧尸的身体，将它仰面朝上踹在地上，并顺势拔出猎刀，那柄插在女丧尸肩膀上的消防斧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只脚踩住尸体，双手抓住斧柄，将它拔出，随后扛上这把消防斧，带着一脸胜利的微笑回到李的身边。
　　李赞许地点点头。
　　他用他仅有的右手轻轻地拍拍了加布的肩膀，说道：“好小子，干得漂亮！这斧子归你了。它是你的战利品！”
　　“李叔，”加布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我还不算最好的，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哦？是吗？让我猜猜，你说的应该是教你这套技巧的人吧？你还从没给我说起过。”
　　“是的是的！”加布点点头，“她叫克莱蒙特，是跟我一个年纪的女孩子。后来她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离开了新里士满……李叔叔，你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曾经有个人也叫这个名字……她和我，关系很好……”
　　就在此时，挂在腰间的对讲机里，想起了耶稣的声音：
　　“李，带上我们的车队，我们的新朋友准许我们进入他们的领地做客，威利将为我们领路。注意让大家都跟紧了，不要踩上埋设好的陷阱。”
　　“收到！”他转过头对车队人员大声说道：“大伙都听到了，现在出发！加布你跟紧我，别乱跑！”
　　(2)
　　加布望着头顶上挂在树枝上的那具尸体出神。
　　那个尸体属于一个男性，个头较高，块头却并不大，这使得他看起来就像中国人经常在自家后院晾晒的腊肠串一样。他生前失去了左手，就像李一样大半个左小臂连带左手都消失了，如果不是被人故意斩去，那就是曾经遇到了和李一样的麻烦。他的死因很难判断，因为他的脸被人打的面目全非，五官都给打歪了，谢顶的脑门上有一个弹孔。他的脖子上套着有拇指一样粗的麻绳，睁着瞳迥异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树荫下的加布。在悬吊着他的尸体的那棵树下面，斜挡着一块木牌，用木炭写着“Don't Fuck With Us!(别招惹我们)”，一个专门加粗的箭头指着这句威胁性标语的上方，正好指向了那个不幸的死者。
　　李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扫过那个死掉的异色瞳男人，右手按在加布的肩膀上。
　　“不用担心，孩子，这很明显是警告那些不怀好意的入侵者。我们是客人。”他说道。
　　“我……知道的，李。就是感觉这人有点悲惨……”
　　“作恶的人临死前都会装可怜，不要滥用我们的同情心，加布。”
　　李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以及高高挂在这些树枝上的石头陷阱，最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大铁门，铁门后能看到一座被绿色树藤缠绕的白色钟塔。那里显然就是邀请他们的那主人的核心领地了。
　　“我们走吧，主人们应该在前面等待我们的到来。”
　　“OK！”
　　当一行人即将靠近那扇门时，耶稣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她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绑成了一个大马尾辫垂在脑后，穿着一件和她发色几乎一致的外套。
　　耶稣对着这个女性说了几句，随后她向前走过去。
　　“你们好，朋友们，我叫克莱尔，欢迎来到埃里克森游骑兵的总部薇欧堡！”
　　她的话音刚落，围墙后面的木质哨塔里传来一声口哨，身后的大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
　　耶稣牵住马车对李远远地说道：“李，先让克莱尔带着你和加布四处走走看看，我去安排我们的车队。”
　　“好的，兄弟！”
　　“请进，客人们！”
　　“谢谢！”李对克莱尔点点头。

　　他们一行人走进了广场中。
　　加布从进入大门时就一直好奇地打量着。
　　他先是看到广场中央那高高的旗杆上那面旗帜，上面写着“Fort Violet of the Ericsson Raiders(埃里克森游骑兵的薇欧堡)”。
　　而后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哨塔上站着的那个个子小小的非裔孩子，他长着一头像西蓝花一样蓬松的卷发，年龄约为5岁或6岁。他也注意到了加布，看了他一眼后，随后从背后掏出一把似乎是点三八口径的史密斯韦森□□，将弹筒转出检查了下每一个弹舱。这个玩枪孩子脸上的那副淡定和老练使得他好像是一位富有经验的西部警长。
　　“那个小大人是小阿尔文，应该算是在僵尸天启以后出生的第一批孩子吧，我们都叫他AJ。”克莱尔注意到了加布脸上震惊的表情，捂住嘴偷偷笑道：“别看他小，可是一位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呢！”
　　加布点点头：“他的气质倒是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哦，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知道，只是我在离开家后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
　　“哈哈，你会在这里找到很多像你这样的同龄人的。”
　　这时，李和加布才开始注意到周围忙碌走动的众人，大多是年龄不超过17岁的孩子。
　　“克莱尔！这是我们的客人吗？”一个背着一把M1□□的黄头发女孩向红发女打招呼道。她的一只眼睛被纱布包了起来，应该受到了不可恢复的伤。她的身边跟着4个背着弓弩，挎着各种刀具的十几岁孩子。
　　“嗨，薇欧蕾！你们这是要出去打猎吗？”
　　“对呀，来了那么多客人，路易斯提议多打些野兽来招待招待。”
　　“好的，注意安全！”
　　“是，克莱尔女士！”薇欧蕾向克莱尔做了个胜利手势后，带着她的少年狩猎队走出了大门。
　　李看着这些孩子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回忆起来了什么一样。
　　他问道：“克莱尔，这些孩子的父母难道都……”
　　克莱尔说道：“自从大灾变发生后，他们基本上不可能再有机会看到自己的父母了。薇欧蕾是第一批来到埃里克森寄宿矫正学校的原住民之一，然后就是我带来的那批孩子。但有一个人除外。”
　　她指向了站在哨塔上放哨的AJ，说道：“AJ应该是这些可怜孩子中最幸福的一个了。我们的小领袖最疼爱他了，他们之间关系很微妙，像是姐弟，又像是母子。”
　　“你刚才提到你们的小领袖？你不是说你是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吗？”李问道。
　　克莱尔摇摇头：“我的确是这里唯一年龄超过20岁可以称得上是成年人的一份子，并且尽管曾经是一名教师，我还不足以担当一个合格的孩子王。”
　　“好吧，我现在对你们的小领袖有些兴趣了。”李说道。
　　“你们会喜欢上她的。她专门吩咐过要为我们的客人办个晚宴接风洗尘。你们那个叫耶稣的人和她看来是老相识了，所以你们是沾了耶稣的光啊。”
　　克莱尔带着李和加布又继续参观了薇欧堡新开拓的种植园、小型的试验养殖场和新建的住宅，以及在她自己的倡议下用旧图书馆改建的一座兼具文化学习和武力训练之用的综合型教室。加布对这座由不比他更大的孩子们主导建立起来的堡垒赞不绝口，甚至有一点点嫉妒。
　　(3)
　　薇欧堡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忙碌，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李坐在篝火旁听到哨塔上的AJ喊叫着，随后那个独眼的女狩猎队长带着她满载而归的队员们出现在门口。孩子们肆无忌惮地欢呼着，似乎暂时忘却了末世中那种种隐藏的威胁。
　　承诺中的欢迎晚宴即将开场。克莱尔告诉李，薇欧堡后勤部的厨师长奥马尔——一个皮肤和他差不多黑的，长得像土豆一样圆滚滚的小胖子——亲自带着他所有的徒弟们准备膳食。
　　所有的人——薇欧堡的埃里克森游骑兵们，以及耶稣，加布和李还有他们的所有队员都坐定。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装满丰盛食物的大碗。现在，他们唯一需要等待的就是薇欧堡尊贵的小领袖了，那个传闻中领导最初的埃里克森童子军击败了一群凶恶蛮横的大人们的年轻女孩。
　　李在同小游骑兵们的交谈中已经听闻了不少类似的传言，他发觉出一种奇特熟悉感从这些话语中透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加布，只见他也不安地摸着自己的鼻尖，看来他和自己有一样的紧张感。他又扫视了一下正襟危坐的孩子们，却没有发现那个喜欢摆弄点三八口径的史密斯韦森□□的小大人。
　　“大家安静！”红头发的克莱尔从旧学校的行政大楼中走出来。
　　“埃里克森游骑兵团的首任团长，薇欧堡的庇护者和领导者即将登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行政楼两根白色柱子间的入口大门上，尤其是跟随耶稣来的那些大人们，他们显然也听过了关于这支童子军团领袖的传奇，也希望目睹下这如同圣女贞德一样的末世中力挽狂澜的人物。
　　两扇门缓缓打开，在一名长着一头RAP歌手一样的非主流脏辫的非裔男孩的搀扶下，一位穿着有些破旧的牛仔套装的少女拄着拐杖慢慢走出。AJ则站在她的另一边，腰侧挂着史密斯韦森□□。
　　她的左腿裤管空着，系成一个结；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沾着少许已经变黑的血迹的破旧棒球帽，帽子正中央有一个大大的字母D；微卷的黑发经过精心修短，在脑后偏左侧绑出一小发髻垂在一侧。
　　“这是……”坐在李身旁的加布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几乎要激动的站起来了。
　　“加布，”李小声问道，“你也觉得这个女孩有些面熟吗？”
　　“岂止是面熟，我和我爸爸大卫在新里士满外面被丧尸围住，就是她，克莱蒙汀，把我从里面捞了出来！她还是我最好的玩伴！”
　　“你说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加布又重复了一遍那少女的名字。
　　李愣住了。他从未想到时隔8年会在这里，这个异地他乡再遇故人。
　　而这两个来他人领地做客客人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忘记压低声音了，当薇欧堡坚强的少女领袖准备向她熟悉已久的客人致辞时，她听到了一边的骚动。就在她目光被吸引过去的一刹那，她脸上那自信的笑容凝固住了，愣了有好几秒，随后失声喊出了她无数次梦中都在呼喊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李——！”
　　李无视加布，耶稣以及其他所有人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向克莱蒙汀，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就好像回到了通往萨凡纳的那列火车车厢里一样。

　　真的是你吗，李？这次我不是在做梦？
　　真的是我，我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呢，小甜豆。从萨凡纳到新里士满，再到这里，我就像是专门踏上一条寻找你的路一样在这里与你再相遇了。你长大了，差点没认出你来。

　　我们都经历了一场非同寻常的末世远征，但是我们都活下来了。我曾经以为你会像我的父母一样……

　　不，小甜豆，我活下来了。我是捍卫你的英雄，我不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