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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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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一切都会在意料之中,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姜尧愣住了。他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而眼前的人却问他要不要重新开始。他有些慌乱,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眼前这个大男孩,肩头宽阔的像海一样,如果真的可以,他宁愿做深潜在其中的鱼。但是时岑皓对他来说还是个孩子,甚至都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姜尧不确定时岑皓的心思,就像他对自己的冲动行为也做不出解释一样。
良久,身边的人也没有给出回应,时岑皓犬牙僵了僵,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向姜尧伸出了手。姜尧下意识的躲了一下,举起右手遮住脑袋,以为时岑皓要打他。这种防卫的动作让时岑皓笑了笑,但是再凑近一些,时岑皓笑不出来了,他看到姜尧手腕内侧的疤痕,暗红色的,夹杂着新长出来的粉色的皮肤,一道一道的横在白玉似的手腕上,充满着凌虐的气息。
时岑皓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的头脑似乎还被泡在昨晚的酒与暧昧之中,“我刚刚说了什么…和他…我是认真的吗?”清晨的光还有些刺眼,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照得时岑皓一阵眩晕,一道道疤痕仿佛就横亘在眼前,像是催眠,“姜尧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对他…”时岑皓自己也分不清,刚刚那句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试探了。
空气就凝结了那几秒,思考似乎只是瞬间的事。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时岑皓的手就已经下意识的揽过姜尧削瘦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姜尧头顶的手腕,握住丑陋的伤疤。姜尧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时岑皓把姜尧圈在怀里,就像大海圈住了鲸鱼。“尧尧”,姜尧听这时岑皓的声音,他告诉自己,你听,居然有人叫自己尧尧。“我们在一起吧。”时岑皓又说。
鼻子已经能闻得到水汽的味道了,有些闷,就像血液从手腕出去时渐渐缺氧的感觉,眼前的血色中慢慢浮现时岑皓的笑脸,浮现出他圈住自己肩膀的带着青筋的手臂。和他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美好,是一种虚幻的美好,像做梦一样。姜尧在心底嗤笑自己,梦里的人总会醒的。
那天下午,周五。姜尧在A大门口等时岑皓吃晚饭,时岑皓走出校门时脸色不大自在,见到自己时还无意识的楞了一下。姜尧想起一周前,时岑皓还是大步地从人海中向自己奔来。他的心“咯噔”了一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开始不受控制的蔓延开了。
晚上吃饭时两个人都很沉默,姜尧是不善言辞,每每吃饭时都是时岑皓开始话题,姜尧就在餐厅的暖光灯下看时岑皓说,看这个大男孩大笑或者郁闷,看他丰富的表情在阴影里变化莫测,他多想变成一个相机,把这一帧一帧的拍下来,把时岑皓给他的美好全都牢牢记住,这恐怕是他最后的青春了。
今晚时岑皓没说话,两个人默默的咀嚼,有时姜尧望着他,时岑皓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他。姜尧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但是怎么品都仿佛失去了味觉。
回家后时岑皓喝了酒。晚上他抱着姜尧睡,他们面对面看着对方,时岑皓已经有些醉意了,眼神变得朦胧,就像那天清晨醒来时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姜尧眼神动摇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他翻了个身,手臂还被时岑皓圈在怀里。
时岑皓慢慢的蹭过来,将头从姜尧的肩膀探了出来,另一条腿紧紧地压着姜尧的双腿。这个姿势让姜尧有些难受,似乎被什么拷住了一样,躲不了,逃不开。
“尧尧”,时岑皓带着酒味的气息从耳边传过来,有些热,吹得姜尧汗毛树立,“为什么你不是女孩子。”
姜尧闭上的眼猛地睁开了。
这么多年,自从他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后,这句话他不知道每天要问自己多少遍。对着镜子,对着落地窗的玻璃,对着黑猫的金色瞳孔,对着一切能倒影出自己的东西,对着时岑皓,在心底默默地问自己。
“为什么你不是女孩子。”
梦醒了。做了一年零两个月的梦。姜尧告诉自己,知足吧。他望着从腰间横过来的手臂,带着青春的男孩子的气息,温柔的笑了笑。就连一句“为什么”他都没资格问出口,时岑皓给他的远比他想要的多得多,他已经幸福过了。
深夜,时岑皓已经睡熟了,姜尧轻轻的挪开他的手臂和小腿,换上白色蓬松的羽绒服,拿起了钥匙和钱包,还有放在抽屉里的一板氟西汀,慢慢的走出了门,走出了他的家。
蜷缩在爬架上的黑猫醒了,暗夜中明亮的瞳孔盯着姜尧,姜尧知道它能看见,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随即背着手拧开了门,脚步很轻的退了出去,直到关上门他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姜尧就这样淹没在了月色里。
第二天清晨,时岑皓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偌大的床上自有自己,黑猫蹲在床边,冷着眼看着他,尾巴垂在米色的地毯上,像希腊时期的守卫棺椁的石像。
时岑皓又觉得头疼了,“岑皓学长,你真的喜欢男孩子吗?”,“喂!岑皓,玩玩差不多了吧”,“你他*玩我呢,啊?!他是个男的!玩那么久差不多了吧!现在全校都知道大二的时岑皓在外头有个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谁谁包养了呢。”“岑皓,兄弟劝你一句,别玩了,啊,再这样下去别说你,兄弟们在圈子里都混不下去。”脑海中全是这样的声音,像闹哄哄的苍蝇,挥之不去。
他在盥洗室用冷水泼了泼脸,稍微洗漱了一下,离开了。
直到他走,黑猫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天直到深夜,姜尧才走进了冰冷的家。他把两人一起躺过的床单,把盥洗室里成套的洗漱用品,把餐桌上亲手做的情侣马克杯,把一切有时岑皓气息的东西都打包好,该扔的和垃圾一起倒进垃圾桶,还能再用的放进了捐赠箱。
水已经淹过鼻子了,姜尧张开嘴吐出一口气,在窒息的瞬间浮上水面,然后抹了把脸。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躲着人群/流进海底/海浪清洗血迹/妄想温暖你/…….”手机铃声从客厅传过来,穿透玻璃门时变得缥缈不清,是时岑皓。
一个月了,他唯一留下的只有时岑皓的电话号码,分手后手机几乎没有响过,但最近几天时岑皓经常给他打电话,出门时偶尔也能看到他,大多数时候他会立刻躲开,也有时在咖啡店里没办法避开。时岑皓还是经常出现在咖啡店里,所以姜尧就尽量不去,即便是见到了他也不会说话,心情好的时候会盯着时岑皓的脸看几秒钟。
时岑皓变憔悴了,嘴唇周围有淡青色的胡茬,眼底也挂着眼圈,身上有散不开的酒气,还有为了他借了的烟味。时岑皓身后还是他那群朋友,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还有些尴尬和欲说还休的为难。
他不能说时岑皓没有喜欢过他,毕竟当时岑皓抱住他的时候、奔向他的时候,那股躲不开的灼热是真的,戒了的烟也是真的。姜尧的手指头有些疼,怪不得人家都说五指连心。每每到这时他眼前都会蒙上一层水雾,姜尧眯着眼,仿佛又看见了雪夜蹲在黑猫身边的大型犬,看见了小吃摊上白白胖胖的龙虾肉,看见了离开的那个深夜,床上熟睡的大男孩,看见了阳光下笑着问他的时岑皓。
姜尧没有管沙发上一直没停的电话,换了件居家服,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然后盘腿坐在了沙发上。黑猫缠在他两腿之间,尾巴慢慢放下来,落在了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扫了扫。
“来不及来不及/无人将你打捞起/来不及来不及/你明明讨厌窒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