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小女百川

1、海底（上）

　　灰色的云慢慢的向窗外阴沉的天压了过去，夜色中的灯光慢慢在水汽中变得虚幻，又是雨季。

　　姜尧把自己慢慢的浸在水里，还是四月，浴缸里的水冷的有些刺骨，透过衬衫黏在身上，他将四肢舒展开，手肘搭在浴缸边上，手腕低低的垂下来。浴室的灯光照得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慢慢的跳着，像是濒/死/的人的呼吸。

　　睫毛落下的阴影铺在姜尧的脸上，是苍白里唯一的颜色，透明的水静静的贴着他的侧颈，仿佛在慢慢吸取他的生命。

　　“时哥，玩真的啊”“别贫，谁玩了，介绍一下，这我男朋友啊，姜尧”“尧尧，给大家问声好，这都是我哥们儿…”水慢慢淹过姜尧的下颚。姜尧闭着眼，吊灯把眼前照得一片血色。他迷迷糊糊的想，这好像是时岑皓第一次把自己带进他的圈子的时候吧。好像是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一群人在大学门口的餐馆，时岑皓紧紧的贴着他坐，开啤酒，一只一只的剥龙虾壳，大手拽着龙虾白白嫩嫩的肉在他眼前晃悠，那种十九二十的大男孩特有温度一直环绕在他周围，像冬天呼出的气体，“好温暖啊”姜尧这么想，即使不知道的旁人也能看出我们不寻常的关系吧。时岑皓那种热烈的气息臊的他抬不起头来，只敢低着头走路，身边人却像大狗一样，他越是躲避就贴的越紧，吐着舌头，摇着脑袋想要主人的摸摸，姜尧抬头看了旁边一米八男孩子一眼，又低下了头，抿着嘴角笑的悄无声息。

　　到底是有多久没有这种悸动了，果然年轻就是好呀。二十四的姜尧在心底把岑皓和原来那些大叔比较，觉得自己捡了个宝。果然还是身边有这样的大型犬比较让人安心，家里面那只总是昂着头迈着猫步扬着尾巴的黑猫，乌黑的一团简直让人糟心。“什么时候把猫送人吧，”黑猫在姜尧心里越来越糟糕了，“家里面应该要添一些绿植吧，灯光是不是该换一个暖色，刚刚看岑皓挺喜欢喝的这种酒，要不要备一些呢…”

　　身体还在下沉，脸颊已经感受到水汽了，身旁的水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是麻木了吧”。一瞬间姜尧感觉到手腕痒痒的，他侧过头，鬓角发丝也沾上了水，带着水波纹散散的浮在水面上，手腕痒痒的舔舐感消失了，姜尧睁开眼，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浴缸旁边，舌头伸进去又吐出来，然后优雅的抬起前脚舔了舔爪子上的毛。离猫不远是姜尧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的瓷器般的手腕，横在关节处几道刺眼的疤痕留在上面，像是古典名画被涂上了颜色鲜艳且劣质的油漆，用最拙劣的笔触。“真讽刺啊”，姜尧想，“让我见到他的是你，让我想为他抛弃的，也是你。”

　　第一次见到时岑皓是某个冬日。

　　姜尧带着黑猫下楼透透气，一大一小的身影并排走在商场的玻璃橱窗前，白色蓬松的是裹着长款羽绒服的姜尧，再配上消瘦的侧脸，一米七八的个子显得格外瘦小。黑色的是黑猫，优雅的迈着步子跟在后面，偶尔会停下看看橱窗里闪闪的装饰球，然后又甩起尾巴跟在主人身后。

　　意外发生在逛街后。姜尧抱着牛皮纸袋走出便利店时，原本会静静蹲在门口的黑猫不见了。黑猫是捡来的，从被不知名的人扔在纸盒里，到被姜尧捡到，再到养了几年时间，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姜尧往四周看了看，决定去广场上碰碰运气。走过拐角时，姜尧一转头发现了坐在路灯下的黑猫，还有蹲在黑猫身边的大男孩。

　　姜尧楞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有点想笑。黑猫身边的男生低着头半蹲的样子，好像一只走丢了的大型犬。男生在抽烟，左手夹着烟浅浅的吸了一口。姜尧走到他面前时男生吓了一跳，等他站起来时姜尧在内心感叹了一下，这是一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大型犬”。男生看到有人来，把左手背到身后，偏着头吐了口烟，然后清了清嗓子“嗯、咳，不好意思，这是你家的猫？”黑猫抬着头望着两人，脖子上挂着项圈，金属色在路灯下闪着厚重的光泽。姜尧还是闻到了烟味，还有一些酒味，他不动声色的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半遮住了鼻子。“嗯，我的。”姜尧知道自己不善社交，也不多说，轻轻踢了猫一脚，转身走了，黑猫佯装踉跄了一下，然后小碎步溜到姜尧身边，尾巴缠着姜尧的小腿，并排往前走。

　　“哎，那个，对不住啊，我叫时岑皓，在附近A大读书，既然碰到了，要喝一杯吗？”姜尧停下脚步，侧着身子往回看，厚重的领子间露出了半张没表情的脸，身后的大男孩用右手抵着鼻梁，有些尴尬的望着他，左手的烟已经按在垃圾桶盖上，发红的光已经熄灭，剩余的烟袅袅飘了上来，在冬夜的风中消散了。

　　姜尧最终还是没答应时岑皓，世界上那么多互不相识的人，他认识不全，也不想认识。

　　水已经快淹没下巴了，姜尧睁开眼，直直地盯着刺眼的灯光，双眼被刺激的快要落下泪来。第二次见到时岑皓是在自己的咖啡店里。那天，午后的阳光也是这么刺眼。姜尧走到吧台准备叮嘱服务生一些事情，刚伸出手时手臂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好巧啊！是你！你是黑猫的主人！”来人的声音有些洪亮却也带了些混响的低沉，是那个男孩，好像叫…时…岑皓。

　　“你要喝咖啡吗？”姜尧讶异地偏过头，怔怔的望着他，时岑皓还在问,“你想要喝什么，我请…”

　　“我不喝”，姜尧摇摇头，“这家店是我的。”

　　自从知道了咖啡店是姜尧的，时岑皓来的更勤了，他人缘好的出奇，人手不够时也会打打杂，所以无论是店员还是客人都对他有不错的印象，特别是一些女孩子，最喜欢来店里边喝咖啡边欣赏美男。对此姜尧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他什么也没损失，而且生意还变得更好了。有些时候，他真羡慕岑皓。

　　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咖啡店的客人已经走了，员工也陆陆续续的离开，姜尧收拾好东西准备打烊，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扑开了门，“对不起，我们已经打烊…”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人脚步不停的扑了过来，高高的个子，穿着棒球和牛仔裤，是时岑皓。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姜尧已经很久没有被男生拥抱了，一下子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其实很讨厌和陌生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如果换做别人可能姜尧早就推开了，可是面前站着的，红着双眼，呼吸之间都有着鼻音的是时岑皓，是那个阳光的，受人喜欢的时岑皓，是蹲在黑猫面前，低着头抽烟的时岑皓，是此刻环抱着他的男孩，是时岑皓。

　　他的心脏随着低低的哭声而抽痛着。下一秒时岑皓还在哽咽着流泪，姜尧的身体却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我完了。

　　有时候爱上一个人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即便是日久生情，也是要有那一瞬间如电流般的触动，才能生出别样的情感。就像姜尧现在这样。

　　他明白时岑皓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他的性取向与自己不一样，他会遇见更好的人，经历更多的事情，而这样懦弱、可悲的自己，实在配不上他闪闪发光的人生。

　　但是，姜尧想，如果只是一次呢，一次就好，即便他之后会讨厌我，即便以后再也看不见，但是这样像太阳一般的男生，可能自己这一辈子都遇不到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很疯狂，早晨天大亮时时岑皓才辗转睁开眼，身旁是缩在一边消瘦的肩胛骨，然后是姜尧的脸。

　　没有预料中的怒骂或者恶心之类的言语，姜尧反而有一丝慌张，慌张之余不由感叹现在的学生承受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好。时岑皓坐起身，揉了揉头发，感觉脑袋还有些发晕，他望向姜尧，后者紧绷的身体流露出紧张来，时岑皓望着姜尧笑了笑，露出了两颗犬牙：

　　“哎，姜尧，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