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骧》择

2、第 2 章 赴燕为质一

　　“这是...”

　　“秦宫。”老仆道。

　　“我家。”他笑。

　　你是...

　　“白起哥哥，我是嬴则。”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在宫墙前笑着转身，日光下射，微风中轻颤的桃花树在他衣上洒下斑驳阴影。

　　“我是嬴则。这里人太多，你可别记岔了。”

　　“白起!”少年音色如玉石相击，与他梦中童稚的声音渐渐重合。花树上打盹的人一偏头，见少年一袭袨服，丹唇皓齿，玉眸清润。熏风摇动桃花树，几点水红瓣粘在黑裳上，明明不是那么起眼，偏偏在他身上，白起就觉得色泽鲜艳，如同血滴。

　　颜色怎会这么艳，他移不开眼。
　　“...”见他迷蒙着一双睡眼看着自己只是不语，嬴则丹红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回瞪他一眼，转身便走。白起一愣。

　　这孩子可不是骄纵无礼的性子。

　　芈八子在宫中受打压，这孩子自小就懂得隐忍谦顺，见人面带三分笑。待他更是好，九年来两人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今日自己是哪里开罪了他？

　　白起不由笑了。眸中忽然泛起三分春暖，稍融眼尾如剑冷锐。

　　这孩子偶尔任性起来，却是极生动鲜活的模样，有他这个年纪的神采飞扬，比平素面上三分浅笑还让他心折。

　　“心折”？

　　这个词骤然在他心头炸开，甜苦滋味几许只有他自己知晓。一分神，
　　身形颀长的少年郎从桃花树上翻下来，幸而他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未懈怠，身手不俗，半空中强自旋身，武袍下摆荡开如花放，稳稳落地。

　　花枝猛一颤，乱红如雨，沾了他满身。思绪也像漫天落红一般，乱成一片。

　　天边红日渐沉，瑰丽晚霞将站在宫墙边上的小公子蒙上一层暗红的光纱，暮色四合，目力所及的一切景物都模糊不清。嬴则微微张开眼，觉得有些凉意侵肤。

　　真的忘了。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足音，嬴则一喜，犹豫片刻，背过身去装作看花，下巴微扬，摆出王族最矜傲的姿态，打定主意绝不先开口，只等白起认错。

　　“公子，”那人小跑到近前，开口却是柔软女声，俨然是芈八子身边的侍女，“今日是您的生辰，八子在宫里做了好一番布置呐，您快随奴婢回去吧。”

　　咔嚓。

　　纤长的手指一下握折了花枝。

　　暮色中，少年的薄唇紧紧抿在一处，像衔了一片薄刃。

　　侍女无意识地瑟缩一下，敏锐地觉出公子的心情不大好，于是乖顺地低下头不发一语。幸而他片刻后便平复了心情，扔掉手中断枝，抬步回宫。侍女低眉顺目地跟在嬴则身后三步远之处，随他绕过几处小园。嬴则忽地停步，侍女抬头一望，见此处非是八字寝宫，小声提醒道：“公子，此处是大公子寝宫。”

　　“荡哥哥...”嬴则似是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喃喃。

　　“公子要进去吗？”侍女不解他意，小心询问。

　　嬴则转身，语气平淡：“不必，走吧。”

　　峨髻金簪的美妇端坐主位，望着他微微一笑，极尽慈蔼。嬴则跨进殿门的一瞬低下眉眼，一如平日恭顺唯诺。他见殿中坐了许多人，母亲面色憔悴，一干侍女跪在地上垂首沉默，心中不安一样小退半步。主位上的美妇见他怯弱，笑容愈加宽和，她身边的侍女却柳眉倒竖，斥道：“公子则还不拜见王后！”

　　嬴则这回肉眼可见地瑟缩一下，立刻倒身向美妇行跪拜礼:“拜见……王后。”

　　王后向他颔首，示意嬴则落座。芈八子沉沉开口：“今日是则儿生辰，就算今夜启程，王后也要允则儿吃顿饱饭吧。”

　　“今日是则儿生辰？”王后嗔怪地瞧了一眼身边扈从，似是责怪她们没有提醒自己，“怪道今夜八子宫里菜色繁琐。本宫忘了给则儿备生辰礼，则儿不怪本宫疏忽吧？”

　　“不敢。”嬴则低头，将面容藏在灯影之下。

　　王后扶了扶发髻：“燕国派来的质子昨夜就已启程，我秦国泱泱大国，怎可失礼于人。八子莫耽误了大王的事才好。”

　　“只是吃一顿饭，误不了事。”芈八子叹息地瞧着自己的亲儿,见他面容刷白,眼眶却红了,嘴唇翕动,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问出这句轻不可闻的话:“……母亲，什么质子？”

　　芈八子猛然握住他的手，低声哄孩子一般道：“别想了，则儿，吃饭，吃饭吧……”

　　嬴则眼角挂泪，乖顺地点头，一口口吃着八子盛给他的麦饭，驯服地像只小兽。无人见少年鸦色睫羽垂下，遮住玉眸三尺寒冰。

　　王后乐见嬴则逆来顺受，心里畅快，面上笑意更美。心道大王骏烈，芈八子也是一毒妇，嬴则倒长成了一只兔子，哪及自己的荡儿半分英武……

　　“母后！”

　　一英武青年跨入殿中，怒容满面，正是王后爱子赢荡。赢荡一身汗汽，手中长剑雪光凛冽，显是刚下武场就匆匆赶来。王后心知肚明他是为了什么，不由恼恨地钉了嬴则一眼。

　　王后与芈八子斗得你死我活，她们的亲子倒兄友弟恭，情谊深厚，王后早已不满，嬴荡却我行我素，无奈对亲儿极是溺爱，不舍打骂，只得放任。如今嬴则将赴燕为质，王后早早封了消息，此刻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说与了嬴荡,挑拨他来闹事。

　　“荡儿。”王后向他招手，示意嬴荡坐过来，嬴荡却将目光偏向一侧，面冷如铁，丝毫不给王后面子。他虽受溺爱长大，却非愚蠢之人，知道则弟赴燕一事已无转圜余地，心里极气闷。怎奈此事是自己亲娘一手促成，总不能把郁火发到她身上。

　　不过他可是秦国嫡出的大公子啊，凭什么忍着气？
　　嬴荡双眼一眯，骄矜任性一览无余。
　　哐啷一声，大公子手中长剑重重砸在地面上，一声刺耳的金石摩擦声过后铮然而断，满座皆惊。

　　不待花容失色的王后说什么，嬴荡先敛衽施礼，悠然道：“母后，这把新剑用的不称手，不能给则儿了。则儿将赴他国，荡儿带他去挑一把好剑防身。”说罢也不管王后允不允，径自拽着嬴则出了殿门。

　　“荡哥哥……”两人刚刚离开众人的视线，嬴则就抓紧了赢荡的衣角，噙在眼角欲落不落的泪湿了满脸，哽不成声。嬴荡嘴拙不会安慰人，登时手足无措起来。

　　“是父王要我去，是不是？”嬴则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擦泪，抽噎着问。

　　“这……”嬴荡舌木强不能对，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父王他也是不得已，则儿别怪他……”

　　“不敢。”嬴则低了头，“母亲怎么不告诉则儿？教则儿今日才知道，什么准备都没有。则儿万不敢怨怪谁的。”

　　嬴荡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今日他听到的消息是芈八子本是要陪嬴则赴燕的，但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留在了宫里，如此他的幼弟只能只身前往。只是见幼弟伤心至此，他怎么说的出口？

　　“则儿，你……莫怪八子，她大约，是有苦衷的。”嬴荡结结巴巴说完，果见嬴则先是错愕，接着把头扭到一边，可以看出他极力隐忍，削薄的双肩还是不住起伏。

　　好一会儿，嬴则才将头扭过来，夜色沉沉辨不清他神色，唯听少年嗓音沙哑：“荡哥哥……阖宫里则儿无人可信，望荡哥哥顾念这十七年兄弟情谊，对则儿身边的下人照拂一二。还有，母亲……”他微微哽咽，似乎极是不忍，“荡哥哥也替则儿多尽孝……”

　　嬴荡心疼地搂了搂他的肩，夜色中有侍女匆匆跑来，行礼道：“大公子，王后请公子则即刻启程。”

　　嬴荡心里正郁闷，一脚踹向那侍女：“眼瞎了吗？看不见公子则也在？不知向他行礼吗！不敬王族血脉，本公子即刻打杀了你！”

　　侍女被踹得一口鲜血喷出，连擦都不敢擦便爬起来跪好。嬴则瞧都不瞧她，玉眸中飞快划过一丝厌恶，开口却像是精神不济，哑声道：“荡哥哥，则儿去了。”退后敛衽一礼，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