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联络》村色茫茫

1、第一章 梁骞走

　　梁骞走出医院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他迈达大步径直向室外停车场走。在迈下台阶时，整个人浸入到湿润的空气中，稠密如丝的雨滴轻柔地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尽管穿了薄薄的羊毛呢大衣，他还是感觉到有点冷。

　　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偶有提着包裹行李的人快步往医院里走，唯恐多沾一点这粘腻的雨丝。上了车，梁骞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思索了一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店里。

　　博士毕业后，梁骞就进了宁城第二人民医院，到现在已经两年时间，每周至少有六七台手术要做，加上日常坐诊，还要抽出时间做医学课题，生活也是算得上十分充实，至于少之又少的业余时间也仅是搭在了那家叫做“渔客”的饭店里。生活里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他特别牵挂的事情，而他也习惯了，只觉得时光飞快，快得好像有些事从未发生过。就这样生活吧，至少在外人看起来体面高尚。

　　就像是今天，算是比较不错的一个晚上，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早一个多小时，第二天的周六恰好没有轮到他值班，他可以去店里抽根烟，看形形色色的人在饭桌上或谈笑风生，或轻柔低语，脸上呈现的亦是不同的神态。

　　二十分钟后，梁骞的车停在了“渔客”门口。

　　“骞哥，来了啊。吃了没有？”

　　“吃过了，今天怎么样？”

　　“二三十桌吧，平时周五都不错。”

　　“嗯。”

　　一进门，经理李释就迎上来同他打招呼，眼里含着谦和的笑意。自他把这个店盘下来，就雇了李释，平时给开的工资不少，足以让他在这个新二线城市养活一家人。李释在管理和经营上确实有方法，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生意一直不错，他也就不过多干涉，有空闲时才来转转，在楼上的办公室坐一会。

　　梁骞的眼神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正准备上楼，李释却叫住了他。

　　梁骞转过头来，脸上无太多表情，“嗯？”

　　“骞哥，你妹妹今天也在。”

　　“在哪个包间？”

　　“B203。”李释回答。

　　“好。”梁骞轻拍了一下李释的肩膀就往二楼去。

　　梁骞有个妹妹叫梁洛诗，今年虚龄24，在宁城本地的一所不错的大学读经济法学，马上大学毕业，是一家人都宠着的小公主。梁家三代男丁单传，到了第四代才出了个女娃娃，自然是家里的宝。不过，他这个妹妹他了解，虽说性子有点小娇气，但活泼善良，平时也不怎么摆谱，所以大多时候他也是顺着的。

　　距离上次在家里见面，他也半个月没见着了，打算过去看看。心里想着，梁骞人已经站在B203包厢的门口。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弯曲有力地扣了几下门。

　　隔着一道白色的烤漆实木门，包厢里断断续续地传出笑声，夹杂着女孩子偶有的尖叫声，还有男孩子洪亮的说话声。而这些声音，在他扣上房门的一瞬间都戛然而止。

　　门开了，梁骞还没开口，就见他坐在桌子右侧的妹妹站起身起来，喊了一声“哥，是你呀。”说着就从座位起来往门口来。

　　“我听说你在这，来看看。这都是你同学吧？”梁骞的视线从梁洛诗身上移开，往桌子上扫了一圈，确实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此时，他们的目光都齐齐聚焦梁骞身上，眼神里有崇敬和好奇。唯独有个穿着棕灰色衬衫的男孩低着头，正握着开水壶往啤酒杯里加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头顶吊灯的照射下显得十分纤细柔软。“我们社团里来聚会，

　　不知道吃什么，最后就来这了。”说着，梁洛诗挽住梁骞的胳膊，头靠在他的大臂上。

　　“行，你好好招待同学，这顿饭记哥账上。”

　　话音一落，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女孩都尖叫起来，其中一个跟着起哄“哇，诗诗，你有这么一个又帅又土豪的哥哥怎么今天才告诉我们，不会是怕我们惦记吧。”

　　“惦记你个鬼，以后来吃饭可以打折。”梁洛诗向着那起哄的女生做了个鬼脸。

　　“对，以后小诗的同学都给打七五折。”梁骞的脸上原本无太多表情，视线停留在斜对面的男孩身上，听到这话才扯了一下嘴角，附和道。

　　梁骞觉得招呼也打过了，没有继续在这里听人调笑的必要，微微转身说：“好好玩，我先上去了。小诗，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去。”

　　说罢，他推开门迈出去，在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那男孩抬起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梁骞只觉得那目光明亮而柔和，透着散漫。门啪的一声关上，梁骞没看清他的脸，只觉得这男孩给人的感觉梳理，平和里透着一丝丝的固执，似乎毫不起眼，却又很特别。

　　结束的时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一刻，店里已经没有什么顾客，梁骞站在四楼的办公室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沉沉的夜色。直到看到两个女孩相互搂着肩出了店门，他才熄了烟，往楼下走去。

　　想是聚会结束了，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下到阶梯的拐角处，他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不是魁梧的身材，却也不显单薄。下身穿着牛仔裤，露出一节细白的脚踝，上身着略微修身的深色衬衫，衬托出腰部和肩部的线条，十分利落清爽。同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妹妹，正站在对面与那人说话。

　　随着他走到柜台前，梁骞认出了那人，是那个始终头也不抬往酒杯加水的男孩。而现在，他正背对着他同梁洛诗讲话。

　　梁洛诗看到梁骞从楼梯上下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往楼梯的方向瞟了一眼就不敢望过去，将眼神定在覃南身上。

　　“暂时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哦。”梁洛诗听到覃南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失落也不再追问。微笑着说：“路上小心，学校见。”说完便冲覃南挥挥手，往梁骞身边跑去。

　　梁骞目睹了梁洛诗脸上的表情变化，只觉得这次不简单，那是一个人的情绪随着另一个人情绪而变化的样子，喜怒哀乐都似乎不受控制。这种感觉他也曾有过，在他青春年少的时光里，被叫做心动。

　　他转向门口，只看到那男孩的侧脸，透白的皮肤，精致流畅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此时迈着大步走出门，转向右侧马路，继而消失在视野里。

　　“哥，我们走吧。”耳边传来梁洛诗欢快的声音，梁骞回过神，拎了车钥匙往门外走。

　　回到家，接近11点半钟。梁骞洗了澡躺到床上，打开电子杂志看起来。这是他睡前的习惯，随便看点什么，地理、娱乐、医学或者其他类目的杂志，看一会觉得了困了，就放下睡觉，这样子睡眠神经才会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若等那些烦乱的思绪涌上来，便像是跌入黑暗的深渊，整夜都在挣扎翻来覆去无法睡踏实。

　　刚看了两分钟，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在房门口定住。他知道这是母亲赵子清，只是没想到这时候老人也还没休息，大概是被他吵到了。

　　“小骞，好久没回家了，今天这么晚才到家。”

　　果然，赵子清开口了，声音里透着关切。

　　“最近太忙，明天我在家吃饭。”

　　“妈，你早点休息吧。”梁骞回答。

　　“好，明天再说吧。”话音一落，他听见脚步声远了，又翻了一会杂志眼皮有点沉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梁骞就醒了，多年来养成的作息也不轻易能改变。起床后洗了把脸，他就换上运动服到楼下跑步。

　　宁城的三月总是雾气蒙蒙，能见度很差，特别是在现在早上7点，雾气还没有散，微冷的湿气一股股地扑在脸上。

　　梁骞的身影在雾气里穿梭，五官的轮廓不那么清晰，相反让人感觉到更舒服。与在医院里颜色冷峻的梁骞不同，此时的他多了些柔和，少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他不是秀气的长相，眉毛浓密，眼睛深邃而明亮，鼻梁高挺，嘴唇略厚，任何一个部位单看都十分出彩，拼凑起来很大气。皮肤是古铜色的，无形中有种威严在。只有在他完全放松他下来时，这种威严才能暂时隐形。

　　这样的天气里，梁骞还是跑出了汗，额前的头发上挂着水珠，水汽混杂着汗气，实在不怎么舒服。他快步回到家冲了澡，母亲赵子清已经做好早饭，父亲梁伯明和妹妹梁洛诗正坐着吃饭。

　　梁伯明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梁骞没说话，神色微沉，夹着面前的菜。倒是赵子清站起身来，拉了一下梁骞的小臂引他到桌子前坐下。

　　一顿饭吃的沉闷，席间除了赵子清对梁骞嘘寒问暖，询问近况，再无人说话。这么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氛，所有的一切在他遇到陈响时都变了模样，又或者说早晚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他的出现将这时间线往前拉了一把。

　　赵子清是个传统却很慈祥的母亲，大多数给他的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母子之前的距离似远似近，让他觉得刚刚好。

　　吃了饭，梁洛诗就约上朋友出去了，梁骞起身帮赵子清收拾碗筷，随后就坐在沙发上随意按着遥控器给电视换台。

　　“小骞，一会陪妈去买点药。”赵子清在厨房喊了他。他靠在沙发上随意地“嗯”了一声。

　　“妈，要去哪。”梁骞发现这个方向并不是去最近药店的路，开口问。

　　“小骞，妈想给你说几句话。”二人在小区门外一棵树下站定，这时雾气已经散了，空气十分清爽，梁骞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等着赵子清开口。

　　“小骞啊，这么多年妈也算明白了，你不会再找一个女孩过正常的生活，我也便不抱什么希望了。”赵子清拉着梁骞的小臂，徐徐地说，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苦了你，妈看着你长大，小时候嘴甜也讨人喜欢，后来长大了张扬孤傲会放肆地笑，这几年不知道是成熟了，还真是看透了，总少了些人情味，常常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赵子清说着，脸上难掩痛苦的深色，声音有些哽咽。

　　“妈，都过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梁骞平静道。

　　“小骞，妈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再强迫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妈想通了，我和你爸终究有要走的时候，无论你想和谁在一起，妈都尊重你的选择。你爸那边，我会去帮你说。或者说，你还想去找陈响也行。”

　　“妈，不要再说了！”梁骞听到这句话神色忽变，眼眯起来，嘴唇紧绷，声音略低沉，却能感觉到溢出的怒火。

　　“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去医院。”说完这句，梁骞就转身迈开大步往小区里走，一身深色的着装使整个背影看起来冷傲决绝。

　　他也不知怎的，陈响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他的心里还是会烦躁，明明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个名字，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提起，他在心里忍不住地想冷笑，多么讽刺。人是他们送走的，如今竟然期盼着能够再回来，难道不懂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这个道理吗？曾经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了，只不过这个名字总时不时地让他觉眼前的一切都可憎，包括早上还同在一桌吃饭的两个人。但理智又在提醒他，别这么做，都过去了。看，在他总是严肃平静的外表下，却矛盾又纠结，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子清看着梁骞走远的背影，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侧着身子抹了几下平复了情绪，才绕到药店随便买了几种常用的药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