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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钗头凤第七·明察 翌 ...

  •   翌日凌寒起了个大早。可是事态远比他想得严重。
      近年关,大雪,家家户户大都不做工了,也正好趁此机会犒劳一下辛苦一年的自己。原本宓阳城此时应该是一派温馨热闹,却在这时冷不丁在雪中冒出一无名尸体,被雪冻了两三天,且死于一刀毙命,死状也着实凄惨。
      不知是谁传的“变态杀人”,又不知是谁传的“官大人草菅人命”,总之这两个说法迅速在人们口中发酵,一时间人人自危,街角巷尾,小孩子被勒令不准出门,大人们也非必要不外出。宓阳城忽地冷清下来。萧喆也很快闻到了风声,于是她严肃地下了通牒:年前,此案必须破。不论是布衣平民还是什么达官贵人,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揪出来。

      凌寒去现场复勘的时候,只恍惚看见几位稀稀拉拉的赶路的行人。凌寒不禁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这桩案子凭空出现,目前仍疑点重重:是何种动机、为何选择抛尸而非掩埋?为何看着死者的内外衣风格如此迥异?……但是,线索只指向一条,凌寒别无选择,只能就 “一刀毙命,疑似剑伤”这一死因抽丝剥茧,或者干脆说:碰碰运气。
      不论是常理,还是照陆天眠所说,能使用“剑”的必定只有两类人:一类是公子哥儿们、一类就是宫里的达官贵人,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很有钱或者有权,或者兼而有之。而后者,即使他们不一定比凌家富有,地位也比凌家这类纯做商人的高些,若想查他们,父辈的资源都未必用得上,只恐怕得动用制勘院的调令。
      就此,凌寒打算先从公子哥儿们着手:舞剑算是风雅之事,在公子少爷当中十分流行,但舞得好的少爷们无几,只有些个“誓于黄沙百战,光宗耀祖”的通晓一二。(或许等到他们有机会直面战争的残酷的话,他们就会马上把这番话咽回狗肚子里去,说不定剑都扔得远远的,隔天就把口号改为“蟾宫折桂、光耀门楣!”)凌寒不在京城长大,但毕竟也算半个少爷,虽不与这些人交好,也都算相互认得名字。且这些喊着“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英雄们,往往带有一股子天真纯粹的义气,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也存在过失杀人的可能;若不是他们干的,出于义气,若是能出动他们的力量帮忙,那也不算全无收获。
      宓阳没有沾上政界的公子少爷们大概就张谈瀛、于正夔与凌寒比较相熟。趁着今天走完现场,凌寒决定顺道把两家分别拜访一下。

      张谈灜在张家排行老三,张家家风端正,张谈灜为人自然清逸雅致,是街坊们都公认的正派好人。比起他家其他几位一心扑在生意上的,张谈灜算个才子,平日里很爱看书,因此大家都猜测:他喜欢舞刀弄剑,也多是为了那股子英雄气,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文弱。每当大家问起,他也只是呵呵一笑。他父母希望他进宫当差,他也一直推脱,不知何故。
      可是这几年,张谈瀛却忽然开始参加科举。前些时候他中了秋闱,若是他有继续向上考的意思,现在估摸着正全身心备战年后的春闱。
      凌寒虽与他接触得不多,却也清楚张谈灜这样的正派君子九九成与杀人抛尸之类的没什么关系,以此事叨扰人家,凌寒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是不巧:那名死者被发现的地点就在巷子西边尾巴,与张谈灜家的府邸离得未免太近了。
      如果凌寒根据检验推测得没错,的确是抛尸掩埋的话,就常理来讲,发生的时间就应该是夜晚,那么他们家门口小厮说不定会听到点声音,或者,甚至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
      就这么想着,凌寒已经来到张府门口,抬手扣了扣门。门口的小厮倒是机灵,见来者是凌家二公子,马上便迎上去,招呼他来到会客厅。去前厅传完讯那位小厮就马上折了回来,笑嘻嘻地搓着手道:“凌公子,我家三爷还在学堂没下,您且先等!公子若有什么要事,小的帮您传话去……”
      凌寒摆摆手表示不必:“有劳,你家公子也着实是刻苦啊。”凌寒笑笑。
      “老爷夫人都希望他中的。比不上您,扎实考进来的,要我家公子也高中,哎呦!让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嘞!”
      “你们府邸上下脾性算是相随的。”凌寒伸手去拿盘里的果子吃,随口问道:“守门倒也是个辛苦的活计……对了,守着门的,一直是你哥儿几个么?”
      “哈哈,公子真是过奖过奖!辛苦的呀,直是我们几个白天夜里守着。公子是不知道,这夜里风多么刮耳朵,头都要冻掉哩!”
      “大风大雪,那倘若外头有人翻墙岂不也是听不见?”凌寒叹了口气:“按我说,守夜的也是白瞎,有这功夫不如让你们都去睡觉好了。我家就没有守着夜的,不一样平平安安?”
      “不会不会!”那小厮连忙摆手:“哥儿几个眼睛利着呢,方圆几里的小贼咱都能给他瞄清楚。”
      凌寒心里忽地一滞,心想有戏!于是他凑近那小厮一点。凌寒的脸在小厮面前猛然放大,晃得那小厮有些不好意思。凌寒忽略了他的不自在,接着说:“管事的,昨天你家后头挖着个死人,这几天夜里有无听到一点风声?”
      小厮小退一步,挠了挠头,思考了一会:“嘶……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确有这么回事儿。三天前,就两人穿着黑色衣服、一人鞋子是红的,那个红鞋子雪地里还挺显眼,虽然不高,就到我,大概到我这儿!”小厮伸手比了比,在他的嘴巴处凭空地划了两下,又“啧啧”两声:“倒是气派。摸着黑、脸我看不太分明……好像还有一辆小轿子来着。反正他们窸窸窣窣了一阵子就走了,左右也没有做贼的意思,我也不好追。原来是出了这档子事!公子怎么了吗?”
      “没事。就是想到我等会还有点事,再一会要是再等不到也该走了。麻烦去你家三公子那看看吧。”
      “得嘞!”那小厮又哈哈地跑去了。
      再过一会儿,张谈瀛后跟着小厮,款步踏进了会客室。
      “公子久等。”清朗的声音先谈瀛的脚步从门口传出来,凌寒探头一看,来者果真是那位俊逸挺拔的公子。
      凌寒站了起来,客气道:“哪里?不过小一个时辰。”
      “……”
      张谈瀛仍然维持客套的微笑:“天寒地冻,难为予游你亲自走一趟,怎么,发生什么了吗?”
      “也是,科考在即,三公子应该是两耳难闻窗外事的。这样的,昨日有孩童在您家院门口挖出一具男尸,闹得宓阳城人心惶惶。因此,我受萧院长所托调查此案。”
      “这样啊。近年关,也是可怜……这几日夜里,也都有阿木与来桂守着,若是予游有什么疑虑,尽管问他们,我这主子在这,也料他们不敢撒谎。”张谈瀛佯怒地扫了眼来桂——即方才伺候凌寒的小厮,来桂马上配合地点头,做出一副顺从的样子。
      凌寒不好拂张谈瀛的面子,只好把张谈瀛来之前问过来桂的话又重复一遍,再得出来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问完话毕,张谈瀛便吩咐来桂回岗工作了。
      张谈瀛看凌寒脸上浮现几分失落,不免恻隐,他摊了摊手,安慰凌寒说:“予游,世上很多事啊,也不过是无奈二字,‘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正如现在的境况一般——如你所见……”
      “谈瀛。”凌寒打断他的一通叽里呱啦,直接道:“今日我来,只是奉命找寻埋尸的线索。人就死在公子屋后面,我希望公子配合,将府中侍从的名字都点一遍。”
      “你怀疑我?”
      “我本意是不愿的。”
      “好,好。我倒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张谈瀛无奈地叹了口气,命令他的贴身婢女:“把府中下人,无论男女,都叫来前院集中;另外,把府中下人的名册也一并拿来,让凌二公子亲自点!”他又回过头看向凌寒:“这下总行了吧。”
      凌寒见目的达成,心下一松,也不过多拿架子。他向前抓住张谈瀛的衣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周围,用人们正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最后,凌寒的目光定在张谈瀛脸上,他仍然抬着眼睛:“真是太麻烦三公子了,你都不知道我为这案子多么头疼。倒是叨扰了三公子念书。”
      张谈瀛眼见凌寒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但看着凌寒没有阴阳怪气、满脸真情实感,甚至带着些谄媚。凌寒确实是……挺有意思的。突如其来的想法钻进了张谈瀛的大脑,他的喉咙哽住了一般,半晌才说:“也……没有,举手之劳罢了。”
      成群的用人在外院候着,饶是凌寒家中也算富裕,看着这夸张的阵容,眉梢也跳了跳。这么多人,哪怕是要造假或代名,这么短时间内恐怕也很难做到吧。凌寒默默地想。但他面上不显,只公事公办的将他们对着名册一一清点看看是否对应。点完最后一人,凌寒简直是口干舌燥。
      这份名单也没什么问题,用人们也没什么问题,张谈瀛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凌寒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凌寒拜别了张谈瀛,出了张府。出门时来桂与阿木还在外头扫雪,来桂热情地与凌寒挥手告别:“公子慢走!”凌寒微笑着点点头。
      张谈瀛目送着凌寒走远,待到凌寒走出他的视线,他笑容收敛住。“来桂,阿木。”
      “在。在。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下次凌寒再来,尽量就不要让他进了。如果找我,就说我不在。”
      “哦哦。……嗯?”来桂与阿木皆是满头黑线,但是主子们的事他们也不敢多嘴。他们反应过来,张谈瀛已经进了府里,“砰”的一声带上了大门。

      这边凌寒已经挪远了,但脑中的思考却没停下:按理说,守门的来桂既然听到了声音,为何没有任何反应,真真是像他所说的“看那两人对府中没有威胁”么;张谈瀛自家门口埋了人,他为何一点也不关心案件进展;而且张谈瀛的态度为何遮遮掩掩;但若真是张谈瀛所为,那他为何又将人扔在自家门口,这是很冒险的,哪怕现在无人发现,过了几天化雪,那尸体必定是会露出来的。
      凌寒想不明白,只好先去于家调查。
      但是凌寒是很不愿意接触于正夔的。

      早几年,于家与凌家生意往来很密切,两家长辈关系很不错。再有,凌家姐姐那是一个风华绝代,于正夔只一见便红了眼,想要把人收入帐中。凌家初来宓阳,并没有过多听闻于正夔那些风流债事,加上于正夔隔三差五便疯狂地制造“巧遇”,几乎把追人的手段用了个遍,凌楣终于在他的穷追不舍下点头了。两家人也欢欢喜喜地定下了婚期。
      但是,此时,十分不巧:凌寒来了。彼时凌寒从维扬升到宓阳,也是在萧喆院长手底下工作。当时凌寒奉命彻查一朝廷要员开瓦子的勾当。当时调查队伍一番商议,决定不要大张旗鼓,而是假装客人暗中潜入了瓦子,从内向外,先探清楚内部结构再进行下一步动作。那个瓦子的身份认证手续十分严格,凌寒等人好不容易蒙混过关,正当凌寒准备松一口气,他竟然看见了——
      在一堆舞女中笑得餍足的于正夔。
      于正夔!
      凌寒与于正夔只有几面之缘,每一面,于正夔在他跟前都装的温和有礼、谦谦君子。但是此刻,这位“好君子”正在瓦子里污言秽语、“群情激奋”。好样的,他竟然还敢玩多人运动!凌寒想到这样赤果滚在床上厮混的浪荡公子,居然要成为自己未来姐夫!是可忍孰不可忍,凌寒登时就要炸了。
      但迫于他身上还背负调查重任,凌寒硬是将气生生咽了下来,没有声张。
      于正夔见到凌寒,更是惊诧。他显然没有想到,在这种私密场所竟然能碰到他的小舅子。他一愣,赶忙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还不忘帮他身边的小美人将衣服向上提了提。
      半晌,凌寒才冷冷道:“令尊令堂夸赞你至纯至性,果真如此。”
      “我……”于正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然是百口莫辩。他想着要不然破罐子破摔,捡起他公子哥儿的顽劣劲,笑道:“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何必如此较真?予游你不也是如此吗?”
      凌寒默念三遍“,我有重任在身,生死置之度外”,随后硬着头皮笑道:“是啊是啊,我初来乍到,还得于公子多多提点。”
      一见凌寒愿意与他同流合污,于正夔就来劲了,“好啊好啊。”
      之后,凌寒顺势搭上了于正夔这条线,查起案子也轻松容易许多。
      萧喆至少派出三个小组彻查此案。只有凌寒一组势如破竹、风风火火。凌寒凭借于正夔顺利勾出了背后的官员,甚至都同他喝了几回茶。待将他身后的势力都盘问清楚,又是近一个月后了。
      凌寒拿着规范的厚厚的一沓手写报告向上级回禀此事。上级先是看了看扉页,皱眉;又翻了几页,点头。总之上级对内容应该是还算满意,凌寒也抓不准他们的意思。
      几月后,制勘院就将这瓦子全部捣毁,涉事人员一网打尽、涉案金额巨大,皆充公。那时正是西征的节点,主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朝庭多了一大笔军费,主和派式微,西北大军雄赳赳压过边境。
      凌寒叹口气,道:“无聊。”一切原是斗来斗去,你方唱罢我登场。

      于正夔常逛窑子的事情自然没有翻篇。凌寒生气凌楣要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觉得这真是有损家族清誉。于是与凌楣说清楚以后,这桩婚姻也就这样黄了。
      无论是古今中外,有头有脸的家族皆很注重名声。于正夔闹出这样大的丑闻,还被人家小姐退婚,于家简直沦为了全城笑柄。爹娘真是被他气个半死,罚了他禁足、还克扣了他零用。
      于正夔可是个不安分的,一直在府中大吵大闹。他的爹娘毕竟还是疼自己儿子的,不然也养不成于正夔如此跋扈的性格。总不能一直将孩子关着吧?为着所谓名声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于是,于老爷也就解了儿子的禁。
      于正夔解禁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凌家门口闹。他在人家门口敲锣打鼓,大骂凌楣背信弃义、言而无信,还骂她与凌家许多客人拉拉扯扯。

      凌家人终于听不下去了,派了凌寒来开门送客。
      “凌楣呢?我要见凌楣!怎么凌家是没人了吗叫你这个毛头小子招呼我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我什么地位你配吗我看你就是活……”
      凌寒一句话没说,对着于正夔迎面就是一巴掌。在一群看热闹的市民中,于正夔应声倒下。
      真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不消片刻以后就笑倒了一片。
      “你!”于正夔气急败坏,“你等着!”
      凌寒冷冷盯着他。
      于正夔爬起来,街头斗殴他有经验,对付凌寒还是能有来有回。他一伸手。
      ——锵。金属擦碰之声。凌寒提剑,“于公子可是还有意见?”
      于正夔见凌寒好像要来真的,只得灰溜溜夹着尾巴跑远了,也再没找过凌楣的麻烦。二人的梁子也就这么越结越大。

      当时凌寒根本不知道,那道剑光竟闪的是他日后的眼。于正夔回家以后,竟开始舞刀弄剑,甚至还舞出了些名堂。
      此刻凌寒正站在许久未“领教”的于家门口,一时犹犹豫豫,反复吟诵“往事皆空、往事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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