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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钗头凤第六·风起 ...

  •   夜里大风,又落了一地的花。
      赵庭瑞今日还是按时来了,他撩开大袄,随手挂在架子上,笑嘻嘻问:“陆中郎将,今日将士们有安排吗,我练什么?”
      陆天眠看到他满心期待的样子,心下五味杂陈,不太想面对他。“你看众战士练什么你就练什么,去吧。”
      于是陆天眠随口敷衍道:“他们就在校场,你打个报告就行。”良久,即使知道没什么必要,陆天眠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要偷懒。”
      “世子忙去吧!放心好了!”赵庭瑞应答完陆天眠,转头追上正在操练的大部队。
      在第不知几次被亲爹从房间里轰出来之后,陆天眠觉得好生没趣——真忙假忙我还分不清么,存心敷衍我罢了。陆天眠闷闷的,决定又出去散散心。
      宫内的光景,在前几日陆天眠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决定去宫外走走。顺着宫墙一路向外,走了有一会,他看到一所十分漂亮的院子,又开始沿着漂亮院子走。

      那所仿四合院制式的庭院,外景十分规整,内景却很雅致。若是从远处望,四方庭院的威严与江南小院的随性巧妙地融合,不仅不违和,反而自成风景。陆天眠颇有兴趣地沿着墙根一路走。
      不消他转过红墙,就听见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墙边先他一步转了过来。那声音道:“我不去。”
      接着,又一道女声更加严厉地盖过这声:“你什么也不懂,所以听我的才是!你在这里,千辛万苦就考个小官有什么意思,姐姐都替你打点好了……”
      “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不用管我。”
      随着陆天眠向前走,那两道声音越来越近。待他看清了那来人——居然是凌寒与凌楣两姐弟,不知何故在自家门口便吵了起来。陆天眠啧啧道:“原来这竟是凌寒的院子,就连那晚感觉有些苍凉的门口,白天看都如此好看。”他又暗暗思忖,家境如此殷实,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不和你讲了,”凌寒似乎已经看到了陆天眠,他精明的一笑,顺势指了指:“世子今日约我,说想去我们家铺子里转转,我就先走一步。”
      陆天眠心下一惊,看到快步朝他走来的凌寒,似乎带着那么一丝求助的意味。陆天眠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凌大人,你真的是忙,不像我一介闲人。我们上次见面就约着今儿一起出去转转,你再不和我走,我不知道又要等多久了。”
      凌楣正训弟弟到一半,气还没消。不知何时冒出个陆天眠,凌楣简直莫名其妙,她对着凌寒,压低声音:“这么爱开张做生意,不就该去户部吗,去什么制勘院;还有我怎么不知道你又什么时候约了人。”
      凌寒此时已经走到陆天眠身侧站定了。陆天眠低头看了看凌寒,带着有些歉意的笑,对凌楣说:“真是不好意思打搅二位了。”
      凌楣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她只好说:“怎会怎会,本就没有什么要紧事。陆世子,那您且先随小弟去。”
      凌寒对着姐姐挥了挥手,干脆地走了。

      出了院子好几里,凌寒才松口气。见凌寒一直不提怎么回事,陆天眠也便没有多问。他们就怎么漫无目的走着,直到陆天眠终于忍不住问:
      “大人,你说带我去你家铺子看看。你家铺子里做什么生意?”
      凌寒轻轻笑了:“做宝石的。”
      陆天眠想,怪不得家里布置精致、各个衣服品味也好,原是个行家。陆天眠顺着凌寒的话问道:“那大人,依您高见,皇帝给我爹赏的宝石是什么品级?”
      凌寒故作玩笑地翻一翻眼皮:“废话,皇帝能出手的必定是上等品。”
      “哈哈,我的不是。”
      他们两个本是并肩走着,但陆天眠身高腿长,步幅又快,且凌寒的兔皮大衣拖着地,有些累赘,自然走得慢些。眼见着陆天眠又有和他拉开距离的趋势,凌寒忽然扯住陆天眠的袄子,然后皱着眉,站定不动了。
      “走慢点。”
      “诶诶。”
      “你成心的。上次送我回家我就发现了。”
      “大人……您这,我哪儿敢。”
      “你要舍不得这几块石头,拿回去便是,我家也不缺。”
      “大人您瞧着都说到哪儿了,我这是常年在外征战,步子这是习惯走快了,大人莫怪。我慢些走就是。”
      凌寒好似没听见他说什么,赌气地站着,然后开始解着他的披风。“你等我把大衣解下来,我也走得快。”
      陆天眠害怕凌寒并不是真觉得这厚衣服碍事,而是正想找东西撒气呢。这天寒地冻的,陆天眠有些担心,忙按住他的手:“大人,都是我的不是。天气冷,您别为了与我置气,把自己冻着了。”
      “谁又说是你的不是?”
      陆天眠正百口莫辩,凌寒又要推他,他真有些欲哭无泪。忽地,在他们双手碰上的那一刻,凌寒飞快地朝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你这……”陆天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凌寒摆了一道。他有些无奈,只好张手,打开帕子看看凌寒给他送了什么。
      凌寒送给他的,是一块环形玉佩。单是看,就知道这块玉材质上佳、种老肉细。那玉佩周身起莹,好似夜晚薄云轻覆的悬月,朦胧又清透;淡青的颜色,却又有恍若金属的凛冽之风;一边上还有一圈白色飘花。虽然对玉石知之甚少,但陆天眠也知道这是一块好玉,甚至价值丝毫不会低于那日凌寒从将军府中挑走的那几块。
      “大人您真是,费心了。”陆天眠被凌寒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老实道。
      “世子且听我狡辩,”凌寒就着陆天眠的手,又将玉佩用帕子包好。待陆天眠将玉佩收进里衣,他才接着说:“想着世子及将军为我准备如此丰厚的见面礼,我却两手空空,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两块好点的石头,便想打个配饰给世子送去;平安扣顾名思义,是个可保佑平安的物什,世子常年在外,戴着正合适,还望世子莫要嫌弃才是……”
      “怎么会。我平日草莽,还劳大人挂心。”
      凌寒摇摇头,“将军那份,我先自己留着,待何日亲自登门敬上。”
      “你也真是的。”陆天眠低头笑笑。他伸过手,将凌寒身前的大衣系紧。“吓我一跳,下次可不许了。”
      凌寒笑得眼尾都红了。

      …………
      还没多久,两人的悠闲就被一声惨叫打破。
      那个孩子的声音凄厉地划破天空——“啊!”
      “啊!啊!……”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小跑上前,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待他们匆匆赶到,前面已经围满了人。借着官府的名义,他们才得以拨开人群走到现场。——现场,一具冰冷的尸体浅浅地埋在雪中,他身上的雪本应该还算平整,但就在刚才,已经被那位孩子拨开。虽然尸体完整,但支离破碎的雪,让他平添几分诡异。
      孩子就坐在边上哭,没有人理会。
      “世子,你把他抱开。”凌寒一边指挥陆天眠,一边疏散现场——毕竟是县尉出身,又考为提刑官,凌寒的经验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没有同僚的辅佐,他仍在尽力保护现场、驱散人群。
      抱开孩子,好不容易止住了他的哭声。陆天眠温柔地询问:“小朋友,你如何发现这个叔叔躺在雪地的呢?”
      孩子显然被吓懵了,声音断断续续:“我……打……打雪仗……挖雪,和我的朋友,准备……”
      好不容易停雪,又是天晴,气温稍回升,这确是一个打雪仗的好天气;且小孩子什么也不懂,骗人的可能性不大,陆天眠如是想着。眼见也问不出什么来,又怕再惊了孩子,陆天眠索性闭嘴。他轻拍孩子的后背以示安抚,而后,他又托这孩子朋友的家长,务必把他安全送回家去。做完这些事之后,陆天眠转去凌寒那边。
      凌寒见他走来,也站了起来。陆天眠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问道:“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此刻凌寒已经把尸体上覆盖的雪轻轻拨开了,尸体完全露出地面。那具男尸面容平静,双目紧合,更像是安静地睡着了。凌寒有些头疼:“我们即刻将他放到义庄,再回制勘院与萧喆院长报告。好在是天寒,尸体还算完整。”
      陆天眠越过凌寒,向前两步,眼睛落在了那具男尸上:死者是一个中年男人,单看外貌,甚至衣着,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寒冷的天气,无疑为他们判断死亡时间增加了不少难度,但陆天眠可是战场杀出来的人儿,各型各色、各种时间死亡的人他见得多了。因此,他也马上反应过来,他对凌寒说:“大人,他大概是三天前死的。”
      “嗯……你确定吗?”凌寒毕竟没有这么丰富的经验,尚未尸检,他有些迟疑。
      “保真。尸体我见得多了,尤其是雪天的,您大可放心。”
      凌寒略微思考,又皱了皱眉:“不对。”
      陆天眠不解道:“怎么不对?”
      “按理来说,三天前死亡,今天晌午才停雪,雪不应该这么薄。”凌寒接着说:“若不是案发现场,我们还要判断又是何时抛的尸……不管怎样,我们先报官。”
      “好。”
      他们最终先请了两个伙计一起把他抬至义庄,安置好尸体以后两人才一道进宫。

      宓阳城就是皇城,天子脚下的地盘,因此宓阳并没有如同其它州县一般设有独立的县尉、知府等地方机关,而将一切都直接划至中央。大小案件也直接归属中央制勘院的管制,均是宫里在办。本应是监督职能的提刑官,也自然而然地担负起调查的责任。
      出了此等抛尸冤案,凌寒自然要向宫里汇报。恰巧凌寒就是一名在制勘院工作的提刑官,故省了手续,上报还容易些。
      两人一刻也不耽误,很快便会见了院长萧喆。萧喆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官,传讯是凌寒与陆天眠,她马上请二位进殿。但为了避嫌,陆天眠借口推脱没进,萧喆也没有多说。
      殿内,萧喆听凌寒说“有歹徒雪中埋尸,甚至引发民众慌乱”,她胸中更是骇浪惊涛,她恼怒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皇城底下做出这等事来。凌寒,我近日公务繁忙,此案想必不能亲自料理,本案就全权交予你负责,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接着,她直接对底下其余人吩咐:“凌寒想用什么人、调什么文书,直接抽调便是。其余人全力配合,不可阻拦他。”
      “属下明白。”他们纷纷应和。
      凌寒领了命令,就与萧喆告退了。踏出制勘院大门,只见陆天眠仍在雪中站着。
      见凌寒出了门,陆天眠便主动迎上来:“怎么样?”
      凌寒叹了口气:“萧喆卿把这案子交给我了。”
      “那我们再回义庄看看?”陆天眠提议。
      “走吧。”

      …………
      义庄裹挟着一股阴冷之气,虽有四方门墙隔着,但也依然不暖,甚至比外面大雪天还要森凉。两人和伙计打了招呼,便掀开白布仔细验尸。
      把那人衣服扒开,这才看到那人后背、腰部,乃至四肢的后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紫交错的斑点,甚是可怕。凌寒“嘶”了一声,说:“若我上午的推断为真,尸体的确被人移动过的话,血障就不应出现在身体后侧。只有一种可能了——血障是埋尸后形成的。”
      陆天眠接上话:“这样看,杀人与抛尸时间就十分相近了。”
      “对。那么,很有可能,杀人与抛尸的是一伙人。至少住得很近。”
      他们小心地将那具尸体翻过来,使他面朝上,他脖子上那道利落又狰狞的伤口也随即露了出来。这道伤口边缘齐整、哆开明显、泛着青红。凌寒用手指,按其青红处,伤口坚硬,凌寒起指,伤口又恢复颜色。“是真伤,并非伪造。想必这人就是因这道切创伤而死。”
      凌寒又仔细观察一番,直到对这尸体再也得不出来什么新信息。
      陆天眠忽地生出些疑惑,他用手掌比了比,“这伤口如此利落,且这长度比我手掌都长上几分,普通的刀,譬如菜刀、劈柴的砍刀等,恐怕无法做到吧。”
      凌寒眼神闪了闪,回答道:“也许吧。”他一边思考陆天眠的话,一边去掏那人的口袋,想寻找是否会得到些有用的身份信息。很可惜,那人什么也没留下。摸着摸着,凌寒顿住了。
      陆天眠见凌寒的手有些迟钝,以为凌寒多少对尸体此类的有些排斥,于是关切地道:“怎么了?需不需要我来帮大人?”
      “不用。”凌寒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人外衣如此粗糙,这里衣的布料却是丝绸的。这说不通。”
      陆天眠下意识转向了那人的鞋子——毫无意外的,是一双无比普通的长靴。
      “世子,你方才说这人的伤口不似平常刀刃可伤,那依你看,这更像是何种器具?”
      虽陆天眠自小舞刀弄枪,对各类兵器可谓了如指掌,但此刻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妄下定论,他只得斟酌着说:“像剑。”
      凌寒思考一阵,认同了陆天眠的说法,心底也隐隐有了猜测:这人怕是惹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真是可怜……他抬头对陆天眠说:“剑?世子,你说哪种人家中会佩剑?”
      “不敢说。要么是富家公子哥儿,他们是自小便有这种兴致的;要么是宫中权贵,会舞剑的更是多了去了。且这两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好养点儿私兵,只要数量不多,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那些侍卫嘛,玩儿点刀枪就更不在话下……”
      “嗯。是这样。我这几日先照着这宫内外两条线查。”
      凌寒边与陆天眠讨论着,边离开了义庄。天色眼见得暗下来,陆天眠送凌寒至家门口,笑笑着与他道别:“大人今日辛苦。若有何事我能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吩咐便是。”
      不比陆天眠的轻松,凌寒公事未了,面色有些凝重。他微微颔首,道:“是了是了。今日也多谢世子陪我走这一趟。改日得闲,一定登门道谢。”
      陆天眠抬抬手,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转身离开。
      “还有,”凌寒犹豫着出声。陆天眠停下来,转头看他。
      “我年纪比你小得多,下次见面,就别叫我大人了。叫我的名字吧。”
      “嗯。好!”
      “再见。”
      “改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钗头凤第六·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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