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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秦楼月第十·山止川行 凌寒打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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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打掉他的手。“拿远点。再这样我就走了。”
“我错了,别走。”陆天眠摁着凌寒坐下,“账本回头给你,你别嫌一本烂账就是。”
“还有呢?”
“什么还有,没有了。”
凌寒绞住陆天眠衣袖,“你又敷衍我。”
“不敷衍你。”
凌寒眯了眯眼,“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陆天眠面色沉下来,“予游,不要得寸进尺。”
“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拣尽寒枝不肯栖,”凌寒用陆天眠广袖盖住脸,长叹,“你我之间竟这点默契也无,我只恨不逢其主耳!”
陆天眠笑了,臂弯轻夹凌寒的脖子,凌寒整颗头放松,搭在上面左右晃荡,陆天眠道:“你就安安心心管账去不好吗?”
“不好,你都要勒死我。我要另择明主。”
“你要找谁做你的明主?”陆行阙推开门,身后叶菁站得笔挺。
凌寒立刻直起身,十分尴尬。陆天眠收回手,搭在凌寒肩上。叶菁撇嘴,拉着逢遂退了出去。
“你们两个犯什么毛病?”陆行阙有些恼火,“出门那会你们俩还正常点。现在是……算了,不说你们。予游,你坐好,我有话问你。”
凌寒低着头,抿唇不语。
“你昨晚想走,你要走去哪,为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辰远也不知道。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这么大人,动不动喊着不要干了不要干了,出一趟门还要人专门看着你,像什么样子?”陆行阙眼睛扫过陆天眠,“还有你。我都懒得说。自己武功全废,上上下下还没一个人管的住。”
“出门不许闹脾气知道吗?予游,你吱个声。”
“我知道了。”
“要是半路丢了你,我回去怎么交差?”
“抱歉,为你们添麻烦了。”
“你……”陆行阙还想说些什么,可凌寒此言一出,他说什么好似不重要了。他叫门口的叶菁过来把凌寒领回房睡觉。“今夜好好休息,把身子睡暖。明日上山,山上气候多变,你若是应付不来,冷了晕了要及时开口。”
凌寒觉得很无趣,背过身跟着叶菁回房。陆天眠一句话都没插上。
一关上门,陆行阙拽起陆天眠衣领,怒道:“你怎么回事!”
“我现在不想和你吵。”
“你是长大了,有出息了,我管不着你。可我得管着他。人家连根头发都掉不得啊。要不是叶菁跟我讲你叫人看着他的原因是他晚上想逃,我现在还不知道。你……你连我都敢瞒。”
“爹,”陆天眠正色,“非我有意隐瞒。我若是告诉你,你肯定要质问他,叫他太难堪。可是他这几月情绪总是不好。况且我不也拦下来了吗。”
“流民遍地,他身上没有钱、没有食物,又能活几天?你倒是动动脑子。我们得留住他。即使我不在,你也要尽力留住他,明白吗?”
陆天眠轻笑一声,“其实你们没有那么喜欢他吧。不论是皇帝,还是你。这么防着他做什么?”
“你懂什么!”
陆天眠烦于争辩,“凌寒是我的直系部下,他是去是留也是我说了算。你们谁说的都不算。”
“……辰远。罢了,你往后会懂的。你休息吧,我也是。”话落,陆行阙便离开了。
陆天眠想着最后查一次岗,便下马厩,见到逢遂兢兢业业地守备,他安下心同逢遂打了招呼,就想着回去休息。不料得拐错了道,竟是走到露台去了。陆天眠抬头叹口气,眼一睁,望见不输昨日清朗的天。月光星光洒在外头很远的野草地上,像一片沙金晃荡。
这竟是我的名字。辰远辰远,还真是很远。可陆天眠无心赏夜,他毕竟不算什么雅致之人。一阵阵风吹得草地沙沙作响,陆天眠能感受到这风流连过草地,又跑到他身边,弄乱了他的头发。陆天眠只得一边往回走一边摁着散落的发丝。
风走了。陆天眠放下手。忽然想到什么,他小声对自己道:“算了……无论去留我说的其实也不作数。”
陆天眠回到房,正准备躺下,又听见敲门声。他十分防备地开了门。门外正是凌寒,手中拎个枕头。凌寒道:“库兰,我总觉得和叶菁姐姐睡一间房这件事很奇葩。我还是过来赖着你吧。”
“你叫我什么?”
“昨晚不是你让我这么叫的吗?”
“……你进来吧。”
凌寒进门环视一周,漫不经心地将枕头扔床上,实则抢了个好位置。随后赶紧往被窝里钻。陆天眠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本就不大的床如今被两个人躺着,自然很拥挤。反正两人什么都做了,凌寒也不扭捏,挨过去挤着陆天眠的胳膊;反倒陆天眠很僵直,也可能是被凌寒冻的。——他刚刚吹了好一会冷风,热气都散干净了。
梅花香丝丝潜入陆天眠鼻腔,陆天眠侧过身,一手环住他的腰,问道:“冷不冷?”
他回:“今夜纱厨衾裀暖。”
陆天眠外衣、或是怀抱的暖意尚拢着凌寒,即使随着风的来往,也怕是久久难散。
…………
从前日到今日,也不过只一夕辗转。
进山预计一日往返,进山组四人身上带着干粮。重装包括马皆由叶菁留在山下看守。凌寒也想当留守组,被陆行阙驳回了。
四人站在半山,方才还一片晴朗,几十秒天地就换了颜色,还下起雪来。凌寒睁大眼,难以置信。四人迎着雪向上走,好在到了山顶以后天又转晴了。这山路也不算难走,只是十分湿滑,因此凌寒体力消耗还是非常可怕。
连云雾都散尽的天气,居高临下,很容易看见田皋全景,往远处望,甚至弨歌、门霞也依稀可见。陆行阙手持逢遂与叶菁手书的地图,对路线进行了核对。没什么问题。他道:“辰远,你看。”
陆天眠循声望去。
陆行阙指着西边,是弨歌。“予游送了个好地方给我们。这样看来,校场地势高、且隐于密林之中,只有冬日叶落会露出端倪,不论是奇袭、还是日行军,都是个稳当的底托。但你看,那边竟有个垭口与弨歌据点相通,你们此前知道吗?”
陆天眠摇头,“这垭口实际同据点还是有一定距离,且地势低,要翻一段陡坡才能到达,不好发现。”
“此处至少设一队守备军,兵权直接交给予游。予游做事比较稳当。”
“是。”
“据地图中道路看,对弨歌据点威胁最大的倒不是渭城,反倒是荥暾了。你们最好两边都防着。”
“不仅要防着官兵吧,”陆天眠忽然想到:“年前的盐灾还没闹完……今年不好过。”
凌寒道:“我们再观望观望,谷雨前后若是情况仍未有好转,真是影响播种的话,我们就只能打义仓的主意了。”
陆天眠翻了个白眼,“一群废物天天开朝会扯东扯西,就是不讲正事。皇帝一早不就说将此事交予端王解决,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只会与惠王咬着牙较劲。义仓,怕是惠王李昶都要放完了。”
“……”
“不讲这些。也未必一定就发生变故。若是变故,你们再想办法解决。我见御营军也快成他赵真的府兵了,想靠两支队伍合作□□恐怕不可能,你们带着禁军,首要把宓阳乃至周边郡县稳定下来。”
凌寒道:“我们不妨先屯粮……”
陆天眠反问:“那盐呢?”
凌寒叹口气道:“盐荒我们彻底是管不了了;唯有粮食,坏事仍未发生,我们可以尽力防治。”
“好,我听你的。”
陆行阙向下看,又对着地图仔细看了几遍,道:“若是赵真不愿起兵,主动权便在我们。你带着一队先从宓阳向外绕抄抄东校场的底。切记不要恋战,若是我们猜测无误,那他的兵力必定不会全部在东校场;接着就看他作何反应。予游,你看住端王还有赵煦,只要他们不跑,赵真就跑不了。辰远,之后就看你了。”
凌寒心里一惊:原来他们并非要萧喆算计赵真,而是直接要逼他起兵,顺便拉拢萧喆。胆子这么肥!难怪此前陆天眠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凌寒闭眼,仔细思考对策。
凌寒问:“那……何时行动?”
陆天眠回复道:“至少是春闱、新盐官上任过后。”
“拖那么久恐多变故。”
“应变比计划更重要。”
凌寒点头应下。陆天眠还想说什么,凌寒忽然去抓陆天眠的手,“世子,我好冷。”
陆天眠道:“你有没有出汗?”
“上山时有一点……”
陆天眠连忙脱下手套,松了松凌寒的围脖,手伸进去替他把后背擦干。“你怎么一直发冷汗也不出声。”
“那边有块石头,我想歇歇。”
“好。我陪你。”
走到背风面,凌寒缓了缓,“库兰。我不想干这事。”
“什么意思?”
凌寒紧紧抓着陆天眠双手,“我不想做能臣、也不想做奸臣,更无心做罪人。库兰,你仔细想想,眼下惟有稳定是重中之重,皇帝这是想趁着风浪抓大鱼,可是……可是陆将军怎么也这样糊涂?”
“予游,没有更好的时机了。”陆天眠道:“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大厦之倾颓,我们若是不能反守为攻,只一味自保,那恐怕要被砸的血肉模糊。”
“站队萧大人那边未必是明智之举。我们……咳咳咳。”
“时候也不早了,还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讲。”
陆天眠当机立断,去叫陆行阙和逢遂下山。
陆行阙仿佛没听见儿子说话,兀自在山顶那颗龙柏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平安符。陆天眠催促:“爹!我们何时信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走吧。”
“给我闭嘴。”陆行阙对凌寒招手道:“予游,你过来,你看看,这是给你求的。你过来。”
凌寒走过去,陆行阙将符贴了贴凌寒额头。凌寒一抬眼,顷刻间便认出那符上字迹是谁所书,他先是茫然,茫然地回头,回头端视陆行阙,陆行阙一直在看他,看他是何反应。反应过来,凌寒踮脚一把扯下木符,浑身都在抖。
“予游!”
“世子,世子说得对,牛鬼蛇神都是害人,不要信他。”他欲把木符往远处扔,只是他抖得太厉害,平安符只借着风力向前滚了几步路,在不远处停下来。陆行阙慌忙追上平安符,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雪融成的脏水被擦个干净。
“予游!”陆行阙抓紧凌寒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凌寒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化成白雾。“我不要你教育。你滚,滚开!”
陆天眠无比震惊,一时不知道该向着哪边,“够了,够了,不要闹了。在山顶吵什么,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你们还在乎人命?!”凌寒抱着头,“你们还在乎人命……”
“予游,我……”
“好了!”陆天眠打断父亲,一把捞起凌寒,将他拽到自己身边,声音不容置喙,“还有什么话留着下山说去。逢遂!你开路,现在下山。”
陆行阙手里攥着平安符。陆天眠见他不动,皱眉将凌寒塞到逢遂手中,夺过父亲手里紧攥的木符,三下五除二绑上龙柏的高枝。“走哇!愣着干嘛。”
陆天眠强硬地将所有人往下山的路上赶。凌寒一直在他的身边对他说他要回家,很后悔云云。只是愈说语意愈加含糊。陆天眠背着他,“马上就回家,我送你回家。”
“库兰,我好难受。我为什么会活成这样?生活不该是越过越好吗。”
“予游,我知道。你先不要说话,你存点气力。”
“嗯……”
“你就留他,别哄。”陆行阙语气很重,“一天到晚要死不活,就这一点坎就迈不过去了,惶惶恐恐,没点少年心气!”
“够了,”陆天眠打断道:“你少说两句……”
“我一介文人被发配西北不也这么活、赵瑾不也这么活。你就天底下最高贵,自己滚回去封一个老鼠之王一辈子窝在你的老鼠洞里好了。到底有什么活不起的,你要回哪里?我告诉你,你就是宓阳人。”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若是你有错,日日夜夜的反省总该反省出点东西来;眼下你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你又为何责怪自己?天天搞这些莫名其妙的。经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来覆去有什么好讲,你告诉我。我打仗要杀人、陆天眠打仗要杀人、往后轮到你打仗你也要杀人,就这么简单。”
“好了,你心系苍生、你虚怀若谷,然后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我回来之前你就像一个破布偶一样被扔来扔去。我要为你求个去处,你到底明不明白?”
“够了够了!”陆天眠怒道:“别说了!这有什么好比的。比惨还比爽上了。人家予游根本不想跟咱们来,你非要把人家拉来又一通教训,不可理喻。”
“予游?予游!”
可是凌寒什么都听不到了,惟有泪滚落。这滴滴的泪在他的脸上显得很大,可是落在地上又很轻。
“您不该回来,或是世子不该留下。我也有自己的活法。”
“事已至此,予游。过去的便翻篇吧。”
凌寒什么也听不见。陆行阙所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住在他脑中翻涌,最后总定格于一面。
——
好饿,好饿,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他摸着自己的脸。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是健硕,倒的越快。生前这样高大的人,死时也犹如松柏,直直挺倒于雪地。一夜的月,映照雪地,亮起一片诡异的紫色。
“你醒醒!”凌寒推了推身旁的尸体,其实他也叫不出名字。凌寒近乎崩溃,却不敢哭,“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我害怕,我害怕……”
再一次闻到饭菜的香味,是李将军骑着高马送来的。
“鱼儿,你……吃点。咱有粮食了。”
凌寒立刻接过粮食,却没有吃,反而把米塞到身旁的紫尸口中。这些人,几天前还是鲜活的,能动的,此时他们的脸上大多都扬着平和的笑、嘴微微张开。“我求求你们,不要死……“
凌寒跪坐于地,泪眼模糊,以至看不清李将军的神情。李将军拧着眉,居高临下。“不要再浪费粮食了,鱼儿。”
“你……你把防线放开了?!……临门一脚,”凌寒声音颤抖,却并非由于饥寒。“我们坚持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呀。”
李将军似笑非笑,从马上扔了一块玉牌。“我们撑不下去了。”
“马上吃完这顿饭,你下山,千万拿好这块牌子,会有人接应你。”
凌寒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塞下饭、肉。他艰难地将每一口咽下,连着他的酸涩。忽地,凌寒看见了一块肉,带着半边紫色。
凌寒浑身都在抖,脑子一片空白,顷刻便吐了。
李将军扬起马蹄,积雪融在剩饭堆中。“鱼儿。吃完便下山吧。”
凌寒哭着,将自己刚吐出去的饭菜用手捧着,混着雪又塞回口里。冰凉的食物塞满了他的心,他冷静下来,只是手仍止不住抖。“将军……你有没有话留给我?”
李将军终于愿意下马,他摇摇头,搂住凌寒的肩,彼此尚还算温热的面颊紧贴着,李将军语气却是彻骨的寒凉。
他道:“为什么活下去的是你?”
出乎李将军意料,凌寒没有哭闹、也不再争辩。像是终于沉寂下来,与身后的蓬山融为一体。
往山下跑时,李将军早已离开。冻得破烂的营帐竟又生起火,后面隐隐约约传来胡语,我听不懂,但我听得见笑。真恶心的声音。但我毫无办法,只能拼命走。我不会骑马,自从小时候学骑马摔了好大一道疤,我就对这种生物本能地害怕。
初阳、残阳;初阳、残阳。
山下。可是……山下分明不止一人。我揉揉眼睛,它们被这几日白雪反光刺得生疼,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可是我还是辨认出:援军……这是援军!
下意识想走过去,恨不能将山上的情况全部倒出来。可是,可是,我要活下去,便不能说,最好离他们远远的。
可我低估了他们的警觉。几日逃亡,我早已精疲力竭,只一名官兵便轻易地将我架到主帅的营帐。主帅没有对我用刑,甚至没有审问我,也不在乎我腰间横着的佩剑。他给了我些吃食,便说:“我们今夜便要上山去。你自己保重。”
“上山?”这二字牵动了我多日呆滞的魂魄,我抓住主帅的衣袖,“上山?”
“嗯。”
我抬头,望见一张风神秀彻的面庞。有些沧桑,却无半点凶相。
“山上……死了不少人,又来了不少人。”
“我们并非去送死,而是去送生。”
他语气中竟无一丝恐惧,还隐约藏着松快……期待?,真是奇怪。他无半分留我之意,我亦下定决心不能死乞白赖地跟随。我想,我也要去找寻自己的活路了。
“将军保重。”
主帅还是不忍心,为我找了件青色的大氅送我上路。我问:“将军,敢请教您名姓。若是日后有缘再见……”
“我姓陆。”
……我都还没客套完。也罢。我转身走出营帐,一位高我一头、马尾高束的少年同我擦身而过。我仰视他。风狂乱地吹,真是不体谅人冷。我蓦地想起一句: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我笑了一笑,可惜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十分狼狈的样子。
那位少年一个眼神也没给我。
我终于回到正轨,找到了接应之人。他叫我“凌公子”。我回笑,问他:“我们去哪?”
“公子,我们到江南去。老爷、夫人、大小姐都在府中等您呢。”
“江南,”我叹口气,“那真是个温暖的好地方。”
身体放松,万千魂灵却似是将我死死缚在蓬山。我坐在马车上,睡不着,脑中反反复复想起那一句:
“为什么活下去的是你?”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