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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秦楼月第九·夜色 挣扎片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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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片刻,方见章还是把银子放进了衣兜。“多谢了。请问贵人叫什么名字?若是来日我有了钱,一定去庙里为贵人铸个像。”
陆天眠勾唇,道:“还?不用你还。你也别跟我扯那些牛鬼蛇神的,我不信。一点碎银子而已,我不在乎。倒是你,这点银子可以换不少肉了吧。我兜里还有很多,拿下我,银子、这三匹马、我的弟弟,都是你的,你不心动?”
方见章道:“得贵人相助已是大恩,我不能再求其他。”
“割我的马取肉是不义、我送的银子也是嗟来食,既要做恶人,为何不一当到底?现在我赶路疲惫,没什么力气,你身上恰好带着刀,而我身上只有一把文剑。在你的地盘要得手也不算难,你真的不试试?”
方见章将手中的镰刀扔到地上,郑重地朝陆天眠鞠一躬,“贵人相助之恩我没齿不忘,其他不敢妄求。”
陆天眠无奈、又讥讽地笑起来,“真是无可救药。也罢,你回去睡吧。”
方见章转身回房了。
陆天眠摸着自己的腰间,不是文剑,而是一把环首刀,是一把很适合骑兵劈砍的长刀,也是他最惯用的武器:直脊直刃、双面开刃,柄身无明显分别,刀柄缠着粗绳、柄首圆环上挂着银穗。
好在方见章最后还是没这个贼胆,要不那把可怜的镰刀就很有可能要领教环首刀的锋利了。不过陆天眠倒也不会为难一介书生,这未免太胜之不武。
但是,没有贼心,也就是没有血性。——至少陆天眠是这样以为的。在他的世界里可没有什么顾虑。彻彻底底的好、彻彻底底的坏,如同长生天之下丰满的绿洲和贫瘠的大漠,壁垒分明。
陆天眠又围上毛毛领子,继续站岗。他似乎能够理解凌寒为何会是这一副拧巴样子了。
方见章站在屋内,手腕上挂着张毯子。他从窗户之中看了陆天眠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毯子送出去。只是叹口气,便回去睡觉了。
凌寒半夜惊醒,坐起来,掀开褥子,衣服也没穿,只穿上鞋就又匆忙往楼下跑,大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风一吹,凌寒才冷静些。凌寒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只要骑上马,他就可以逃,逃出皇帝的桎梏、逃出这吃人的皇宫。一瞬间,什么仇雠怨恨,他都不想管了。他本来就不想管。
忘了我吧,忘了我吧。
然后呢?公仪要么在京城建功立业、要么返回故乡,总之不会太差;陆天眠少了位副将,但他还有逢遂。陆将军会解决粮、盐问题,以遂他未竞的心愿。说不定皇帝会幡然醒悟,不再让陆将军返回陬城,这样他们父子也能团聚,联手对付赵真。
凌寒看到那三匹马,轻快地向前走去。
陆天眠正靠着马小憩,他轻易就听出这是凌寒的脚步声,他眼睛都没抬,淡淡道:“予游,天还没亮,怎么着急出门?”
凌寒根本没料到陆天眠还会站在这里,脸色微变,但马上镇静下来。
凌寒只得走到陆天眠身前,陆天眠终于站直起来,正视凌寒。凌寒道:“我不认路,也不敢自己骑马,倘若把我一人留在这里,我既摸不清去路,又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们千万不能丢下我。”
陆天眠失笑道:“怎么会?你怎会忽然讲这个,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也没有。”
“好吧。那我吹首安神曲,给你把梦魇都赶走,你就回房睡觉,好吗?”
凌寒认真考虑片刻,摇头道:“会影响别人休息的。”
“我带你跑远一点,我们到荒草地上,那里没有人。”
凌寒竟真的应了。
于是陆天眠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凌寒穿上,凌寒拢了拢领口,大衣尚存余温,他终于感觉到初春的冷。二人牵着三匹马,向大片的荒草地走去。四周静得只有他们和马踩着草的吱呀声。
凌寒将方才的惊悸抛之脑后,同陆天眠一起走进这夜色。
不消多时,二人停下来。陆天眠将马栓在树上。凌寒坐在他树下,陆天眠站在他身边,摸出长笛,为他吹了一首《姑苏行》。笛声婉约悠扬,凌寒仿佛能听见故乡的水声。他的心安顿下来,转而去打扰陆天眠。陆天眠的刀横在腰间,他伸手去抓。陆天眠双手持笛,分不出心去管他,任凭他闹。凌寒得了默许,直接将他的刀取下来扔到脚边。
凌寒道:“见我就不要别这些刀刀剑剑的。”
“……~~~”
凌寒起身,隔着夜色,他在努力看清陆天眠的脸。
陆天眠终于停下来,“凌都尉。”
凌寒没有理会他,猛然捡起地上的刀,探向陆天眠脖颈,可这三脚猫功夫在陆天眠这里根本不够看,陆天眠摁住他的手,刀也应声落地。“你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
凌寒丝毫不惧,伸手挑衅地勾住陆天眠的腰带,将二人的距离拉近。他一抬头,鼻尖便能碰到陆天眠的唇。
陆天眠便不再摁他的手,而是向下移,一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手抵住他的脖子,拇指食指紧掐他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就这么想离开我?”
凌寒似笑非笑:“那你呢?”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见我从皇帝寝宫出来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陆天眠不作答,松开凌寒,却丝毫没给凌寒喘息的机会,强势地捂住他的整张脸。轻巧地挑开他松松垮垮的腰带,笑道:“我和你,又不只差这把环首刀。你再想对我动手脚,尽可以试试。”
……
风声与笛声交融,风声细细碎碎、笛声悠然绵长。凌寒嗓子都叫哑了,泪水口水糊了陆天眠满手,陆天眠始终没有松手。凌寒动弹不得,只任由陆天眠摆弄。
“轻……你轻点……”
“求我。”
“我求求你,我……你放过我。”
“叫我库兰好不好?乖孩子,放松……对,叫我库兰……”
“库兰……库兰,放过我……”
听见这两字,陆天眠环在凌寒腰上的手陡然收紧。凌寒双目被陆天眠的手挡住,看不见陆天眠的神色。陆天眠叫他喊什么,他就喊什么;陆天眠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的眉头拧到一起,眼神涣散,脑子已经罢工。他感到灵魂飘出来,虚虚地在上空看着自己的躯体。
不知多久,陆天眠终于停下来,凌寒早已昏睡过去。他贴着凌寒的耳朵说:“第一次见你,我在想:来我身边吧。”
凌寒枕着陆天眠的膝头,全身被陆天眠的大衣罩着。陆天眠看着天,有月光。——月很亮,边缘清晰,应当有月光,淡月朗月都行;远山的轮廓模糊,却那么近,应当那么近,好叫笛声荡过这些平仄。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入寝,数峰青。
陆天眠用指腹轻揉凌寒通红的眉眼,想把他的悲情化开。陆天眠独自、暗暗享受纵情以后的平静。他还是怕凌寒生病,最终没坐多久,便把他抱回客栈清洗。
只是走进客栈之时,方见章却未寝。他站在楼梯转角,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不禁捂住嘴巴,生怕被发现。陆天眠还是看见了他,朝他做了个嘘声。
凌寒第二日醒来,身上是清爽的,只是头痛欲裂。他紧紧咬住被角,害怕自己哭出声音。
真是荒唐。
妇人敲门,叫他下楼吃早饭,说你叔父已经等候多时了。凌寒揉揉后腰,不情不愿地走下楼去。
陆行阙皱眉道:“予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凌寒没说话,低下头把粥喝掉了。
陆行阙去门外给马把衣服脱了。陆天眠想说些什么,可凌寒连眼神也没分给他,依旧一言不发,直接绕过陆天眠,跟上陆行阙。
陆天眠想:得,不认我了。
昨日一点未完的路途,加上今日的路途,又要一天。凌寒忍着不适,勉强赶了半天路。后来陆天眠实在不能视若无睹,将凌寒抱到了他的马上。本来凌寒心里正闹着别扭,应该坚决不受贿赂,但他此时也懒得逞强,侧坐在马上比跨坐舒服多了。
西江也不累,毕竟一副盔甲差不多也是凌寒那么重。只是羡慕盗骊一身轻,它向前跑跑,又停下来走走,无人管束。
陆行阙隐隐约约感觉二人的氛围有些诡异,但也不好戳破。
凌寒一觉就睡到了山脚下。陆行阙正与前脚探路到的副官逢遂、叶菁汇合。两人做事细致、不失胆量,都是陆天眠身边最可信任之人,在军中权限很高。若是两个将军不在,他们是可以暂代将军发布号令的。
陆行阙的副官则留在宓阳看家。
叶菁与逢遂早小半月就出发了,他们兵分两路,几乎绕了周围几郡一圈。而陆行阙三人则是直接走的近道。于是他们分别汇报了这几日的行程,简述了他们的轨迹、东西路的地形等等。陆行阙与陆天眠心里都有数了。
凌寒见了好几次逢遂,还是第一次见叶菁。叶菁精神气很好,丝毫看不出日夜兼程赶路的疲惫。她高束马尾,披着轻甲,手腕上绕着白马的缰绳。叶菁抿着唇不笑,可肃杀的脸也挡不住她周身飞扬的少年意气。
她对陆天眠朗声道:“小将军,怎么还带了个书生?捡的?”
凌寒歉意地笑笑:“鄙人凌寒,现任都尉。”
叶菁很不解,“什么尉?”
“简而言之,我是你上司。”
“哦,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凌寒就行。”
叶菁道:“我叶菁。凌寒,你跟我来。小将军叫我先把你安置好。”
逢遂忍不住小声道:“菁姐,他是……”话未说完,逢遂便被叶菁当胸一脚踹飞,叶菁对凌寒生硬一笑:“他废话多,不用理他。”
凌寒不敢说话,生怕她下一脚踹的是自己。因为他……废话好像也挺多的。凌寒在叶菁面前十分局促,别说舞刀弄棒,他就连文剑都耍不好。
凌寒道:“叶菁,我们要去哪?”
“会画地图么?”
“……不会。”
叶菁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冷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你擅长什么?”
诗文、谏书、种稻子、治洪水、管钱……算了,不说,好上不了台面。
凌寒苦哈哈道:“我是关系户,什么也不擅长。”
“哦。”
此后二人一路无言,到地方了,叶菁指了指客栈,“二楼左转第一间,你睡那。”
凌寒见她一路跟进了自己的房间,且并不打算走,于是狐疑地看着她,用眼神暗暗催促。叶菁道:“我不能走。小将军说你本事很大,撒手就没。”
“……”
叶菁挑眉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凌寒欲哭无泪。叶菁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核对这几日的路线以及地形。凌寒也不管她,烧开热水欲去泡个澡驱驱寒气。凌寒问:“我沐浴你也要看?”
叶菁十分侠气地勾唇一笑:“为什么不看。”
凌寒真拿她没办法,于是放了热水到桶里,调好水温,正要脱衣,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痕迹还未消去。再怎么说他也要脸,于是只能和叶菁认了栽。“好姐姐,我当真要脸。我就在里面,跑不了的。”
叶菁软硬不吃。凌寒软磨硬泡,到最后水都要凉了,她才堪堪点头同意。凌寒本来又要去重新打热水上来。不料得叶菁先他一步打了满满两壶热水上楼,一壶加进浴桶里重新调了水温、一壶放在一边,凌寒真是好喜欢她。
凌寒坐到桶里,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会。出来时身上只穿了睡衣(里衣),领口敞开。叶菁还在核对那几条路线,见他出来,也就放下小本。叶菁盯着凌寒看了又一会,凌寒浑身都不自在。
叶菁道:“小将军掐你?”
“诶……这……”
叶菁拍拍凌寒的肩,道:“你得掐回去。”
“我打不过他。”
“那也要还回去。穿衣服。”
凌寒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就被叶菁扯到陆天眠面前。陆天眠正与逢遂谈事情。见叶菁来,他停下,问道:“叶子,什么事?”
叶菁先是望了眼逢遂:“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逢遂似乎很怕叶菁,叶菁话落他便自觉出去了。
叶菁看了眼凌寒。凌寒是真的不敢对这个人高马大昨天还把他摁在草地上折腾的人发作,不开玩笑。
叶菁不耐烦地“啧”一声,抬手对着陆天眠就是一个勾拳。陆天眠立马反应,提手格挡。他将叶菁双手死死抓住,道:“叶子,大晚上的发什么疯?”
“为什么掐他?”
“哦?多管闲事,不像你的作风。你给我滚回去。凌寒,你留下。”
叶菁翻了个白眼,想把凌寒一并扯走,可陆天眠也不是吃素的,容不得下属这么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他刀了一眼叶菁,道:“我不想当凌寒面收拾你。”叶菁咬咬牙,只得离开了。
屋外,逢遂候着,“菁姐,又找老大打架啊?”
叶菁懒得理他,直接走了。
屋内,凌寒由衷感叹道:“女侠啊。”
“嗯。”陆天眠尾调上扬,“管不了她。”
“你留我做什么?”
陆天眠叹口气,向凌寒服软,“身体好些没有。”
“没好。你滚。”
“怎么提了裤子就不认人。”
凌寒淡淡道:“以后信函和账本归我管。”
“哟,还提上条件了。账本可以,信函不行。”
“弨歌本就是我的地皮,我随时可以收回。”
陆天眠嗤笑道:“你都是皇帝钦点给我的人,你手上还有什么不是我的?你要想清楚,你只有我能依仗了。”
“你说得对。萧喆带头揭发张谈瀛,张谈瀛同杨用修落马,皇帝对李旸兼盐官、贿赂行政官员一事一同清算,于是李旸和皇帝离心。但赵真绝不会放弃托举李旸登顶。他就要争,他有钱、有盐、掌兵,打起来八成的胜算。这一次,莫说是太子,就算是王位,他们也够胆一摸了。”
陆天眠静静看着他。
“可是,这件事,关键在萧喆。若是萧喆不离间呢?”凌寒盯着陆天眠的脸,“你、就、前、功、尽、弃、了。”
“变数从不只萧喆一个。”
凌寒笑笑,“对呀。可是就连这一个变数你也把握不住呢。将军。从没有我依仗你一说。”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算计到什么地步?”陆天眠十分暧昧地勾了勾凌寒的鼻尖,“别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