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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秦楼月第七·复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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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虽然原先江衢对陆天眠有点意见,但是少年人就是如此,聊开了就好了。出乎江衢意外,陆天眠并未问什么有关凌寒的事,而是问了他的家世、他是否有娶亲、他在彭邑做什么事、为何要上京城等等。
二人熟悉一些以后,江衢惊道:“原来你也才到宓阳过了年!”
“是呀。”
江衢啧啧,“有时真羡慕你们这样家世好的,承着父辈的恩泽就不费吹灰之力能当大官。我呢,若是春闱考得好,也只能打打杂;考得不好,就收拾收拾滚蛋咯。”
陆天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啧啧有什么用,不认命就只能努力呗。不过努力估计也没什么用,毕竟皇帝最爱霍霍文官。我爹当年是文状元,我们现在不也过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陆天眠,你这话真是……被人听见了你脑袋可就真要掉了。”
“这里……”陆天眠环视一圈,“没别人。除了你,但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也是也是!”江衢笑道:“我就不说了,我惜命。那你还回老家么?”
“……不回去了。”
江衢打趣道:“这多好,等于给你这个乡下人开开眼。那你爹去陬城不?”
“你考完他就差不多时候回去了。”
“啊?这不等于又要把你爹送回前线去?少时一举高中,还是状元,随后出征西北,一去三十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回去,你爹的仇人看见他过成这样,也该释怀了吧。”
陆天眠不惯着,白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办法,我们不过就是一枚棋子,死活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位极人臣就不一定了。譬如我们当朝的赵丞相,听说在我来之前还屠了人家的门呢。虽说是罪臣,但那可是人命啊!这做派也太夸张了。”见陆天眠没有应答,江衢耸耸肩,继续道:“你见惯了生死,可能不太在意吧。况且对于你而言,他们只是一群草民布衣罢了。”
“见惯生死又不等于看淡生死。”陆天眠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又不是杀神,也不喜欢看人血。况且皇帝丞相将军凡人不都是血肉之躯,又有什么不一样。”
江衢讥讽道:“装腔作势。你是将军儿子,什么苍生啊天下啊当然讲得头头是道。”
陆天眠听罢有些恼火,但最终没有辩驳,只任由他说。
二人聊着聊着,凌寒的诰命竟然送到门口了。
皇帝给足了派头,圣旨都是他的左右四安亲自来送的,一道圣旨、四套衣服都拿来了。没有叫圣旨等人的道理,陆天眠起身到凌寒的小别院把他叫起来。凌寒也无奈地揉揉眼睛,到前院接旨去了。
圣旨放在凌寒手上以后四安便离开了。可怜凌寒刚下定决心离职,就要无缝衔接新工作。凌寒看着手中绢纸,只觉无比沉重。但陆天眠联系今早凌寒所言,也便自然以为这是凌寒想要的,于是说:“还真是我麾下都尉,这是右迁,因祸得福,我们该恭喜你。”
江衢对着圣旨左看右看,他觉着新奇,更多的是真心替鱼儿高兴。江衢余光扫过二人,陆天眠讲完那句不痛不痒的话以后就安静下来,现在正看着凌寒的脸,有些出神;凌寒反而是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悲。
又过了一会,陆天眠才缓缓开口,道:“随我来拿令牌吧,往后你就能自由进出校场了,凌都尉。”
…………
凌寒升职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赵真耳朵里。赵真笑骂道:“他真是出息啊,本以为他已经老实了,不料得他还真敢投到陆天眠麾下啊。”
枢密副使张澜咂咂嘴,也道:“陛下此番直接任命,连我们枢密院都没有一个通知。你说说,凌寒一只黄口小雀,怎么就把陛下迷成这样?不过陛下也是奇怪,要真宝贝得紧,不应该趁现在把他圈在身边么,怎会把他送到陆天眠营帐,便宜了陆天眠那小子。”
赵真道:“使君府上什么美人没有,还惦记他这一口。”
“倒也不是,好奇罢了。”
“不过凌寒现在也无枝可依,若是使君愿意递一根细枝供他歇脚,指不定他就愿意依着你了呢。”
“哎呦,丞相高看我了。我哪里敢觊觎陛下的人?”
赵真浅笑,“陛下……陛下今日能将他送到陆天眠麾下,明日不定又被送到谁府中呢。”赵真微微颔首,靠近枢密副使,道:“这个人,为何不能是使君?”
枢密副使也笑了,二人相视,眸间的算计被藏得很深。
张澜离开丞相府后,赵真挥手叫赵庭瑞过来。赵真问:“凌寒那日求陆天眠办事求的什么?你查到没有?”
“与凌楣有关……具体的还没有查到。”
“也算有点长进。”赵真道:“你带人去会会他,最后给他一次机会。若是他再不这么不识好歹,也休怪我们不念他姐姐的情分。”
赵庭轩颇不在意,觉得见凌寒实在是太自降身价。“他也值得我们亲自去见?若是抛开他是凌楣的弟弟不谈,他不过是个小文官,再有三辈子他也见不着我们姓赵的面。”
赵真听罢,脸倏地沉下来,“皇帝同他传话,都是差四安亲自去叫的。你是说你比皇帝还厉害?赵煦,你是谁也瞧不起,可你什么也不是。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叫你一声‘世子’,到头来你就连个虚职也担不起。”
“父亲,儿子一直很敬重您,也想追随您的脚步。我是不考科举,是天赋逊于哥哥,但我这么多年来不也在刻苦习武,日晒风吹不曾耽误过一日。您这样说话,未免也太伤儿子的心……”
“我对你还要怎么样客气?”赵真大力将赵庭瑞扯至身前,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
——以为儿子是块蒙尘的玉,于是他捧着,生怕摔碎了。又礼乐射御书数细加雕琢,好让他映射光华之前先有个琼瑶之态。却不曾想儿子本只是块寒石,任他敲打却始终不为所动。
“自陆行阙那厮班师回朝,我明里暗里不知被多少人笑话。大儿子被扔到边地,小儿子自幼养在身边,却不成一点气候。刻苦、刻苦有什么用!你生在赵家,我给你天生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你在这里和我说刻苦?!赵煦,你给我拎清楚。”
“你瞧不上凌寒,管他睡出来的考出来的,人家现在是都尉;陆天眠呢,我还得叫他一声北中郎将,你算个什么东西!”
“给我滚!立刻滚下去!劝不动凌寒今天你就别回来了!”
赵庭瑞低着头,委屈、不甘、与羞愧交织。他不敢反驳父亲,也不愿走出去。
户部今日本有要事要同丞相商议,可此番气氛,尚书朱川也不好进去,只得被迫听了半天墙角。赵真见朱川等候多时,也不再管赵庭瑞,绕过他走到尚书身前。
尚书同丞相互行一礼。
朱川道:“丞相,春闱之事宜皆完备,这是账本,烦请您过目。”
赵真仔细看了片刻,逐字逐句对过了,才回道:“嗯,眼下正是紧要关头,户部懂得在此时开源节流,不错。”
朱川赔笑,道:“臣等愚钝,是您指导得好。”
“既然银子已经批复了,空着也是空着。我看从宓阳到渭城的路有些窄了,眼下宓阳人口愈加多了,不少人也想往外搬,剩下的银子就把这些路都开一开罢。”
“丞相所言极是,臣等领命。”
朱川退下以后,赵真便在心中默默计算多出来的银两。这笔钱落地,赵真的心中才踏实些,扫过赵庭瑞的脸色也稍有缓和,他说:“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请你么?”
赵庭瑞抿唇,终是鼓起勇气说:“张澜若是不愿去找凌寒,我们该怎么样?”
“他是好色,又不是真糊涂。我不过是吊吊他的胃口,凌寒又不真是什么天仙。只是警告一下上面那位罢了,陆天眠初来乍到,正是结党营私的时候。”
…………
赵庭瑞拜访凌府,第一次,凌寒称病不见;第二次,凌寒称事不见;第三次,凌寒直接消失不见。赵庭瑞彻底怒了,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却也没办法。
又悻悻地挨了父亲一顿批评。
虽说凌寒是故意的,但也绝非全是故意的。他实在无暇顾及赵真的算计。
到了陆天眠麾下,凌寒本来想着也就是挂个名,却不曾想比原在萧喆手下时忙多了。陆行阙本是文官出身,饱读诗书,不论是处事还是治军都很有水平,陆天眠很敬重他。因此好不容易从皇帝那儿薅了个文官,陆天眠自然也是十分珍惜,想着必定得极尽其用。可是什么治军方针铁律凌寒又哪里会?他现在只能埋头苦学,生怕陆天眠又给蹦出一个什么他听不懂的东西。
人一忙起来,日子便过得格外快。转眼半月有余。
贡院的项目总算落了地,只是宓阳人民难免怨气更深重了。眼下闹盐荒,百姓比起达官贵人们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只能靠吃点南方来的劣质香料换换口味,那些个贵子却是养尊处优,一点苦受不得。
纵然家中存了再多盐、粮,一个冬天也足够消耗殆尽了。眼见得春闱将近,流民却越发多起来,朝中也开始冒起躁动的尖儿。这宫墙内外,便成了李昶、李旸二位的竞技场。李昶经常布棚施粥,虽然作用并不大,但正如大漠中的行人不会错过每一滴水那般,眼下饥寒交迫的宓阳人民自然不会小看这几粒米粥,李昶借机攒了不少好名声。李旸则活跃于朝堂之上,和赵真商量着,想为父皇寻一个好盐官。
而禁军,被凌寒陆天眠一文一武双重夹击下也算是有点起色。只是凌寒同陆天眠布置好了弨歌的空地,两人正想着怎么安置大部队,忙得晕头转向。凌寒还要挑灯日夜战兵法,几乎是校场、将军府、本家三点一线,辞去提刑官一职以后,凌寒也鲜少出门,难得没有察觉到外头的变化。
大地终于容留一丝青色,凌寒也终于能嗅到春草的气味。脱下厚重的外套,他感觉身心都松快不少。
今日他早早结束工作,本想出去转转,可兴许是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他十分困倦,又想回家睡觉,纠结了一会,便决定趴在桌上先睡着,等醒了再说。这一睡,便睡到傍晚,睡到陆天眠都从弨歌回来了。
陆天眠昨日赶去弨歌,一是看演武成果,二是取信。自凌寒带陆天眠至弨歌以后,陆天眠便发现:这真是个好地方,处于高位、四周开阔、还隐蔽。陆天眠便想:金雕传信至京城过于惹眼,鸽子又容易被截胡,弨歌正好补了这些坏处。于是,往后陆天眠的金雕便在这儿歇脚了。
陆天眠怜爱地摸摸鸟头,看着信还拴在它脚上,便问:“怎么不给人家松绑?”
部下们面面相觑。
“……”
是宗延传回的信,信中大致意思便是他已同凌楣回到渭城前面,预计三日后便可过关了。陆天眠想尽快把这信给凌寒过目,让他开心一下,于是当晚便匆忙往宓阳赶,第二日中午便到了。
蒋青在他回府之前拦了他,说西校场他有事情拿不定主意,陆天眠只得绕到过去处理,这一耽搁,便到了傍晚。
陆天眠见赛盘尔在院中,便知道凌寒也在将军府。陆天眠对赛盘尔问道:“凌寒还在处理公务?”
赛盘尔答道:“公子在书房,好久都不见动静。不过少将军不必太在意,公子总是这样,一干活就容易忘记时间。”
陆天眠点点头,就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只见凌寒趴在桌上睡得正沉,一手枕着头、一手晾在外面,不过它倒是也没闲着,垫着一旁摞得整齐的公务。陆天眠忙放轻动作将门关上,又上前去用手背贴了贴凌寒的手:吹了凉风,果然是冰的。于是他轻手抽出文书,再取了外套下来,叠成小块围住那只手,像盖上了一床被子。
他本人则是坐在一旁,读凌寒的文章,不时用笔标注一下。
陆行阙听说陆天眠回来了,正好叫他去吃晚饭。这一喊,倒把凌寒喊醒了。凌寒揉了揉眼睛,看着外头已经全黑,心知自己睡得太过了,连忙收拾东西回家。
陆天眠道:“诶,我这么大个人在这儿站着,你也看不见?”
凌寒被吓了一跳,“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句。”
“我本想叫你到床上睡觉,但看你睡得正沉,就留你这样吧。我是不是给你的事情太多了,你做不完,怎么累成这样?”
“哪有的事?刚接手工作,很多事情我难免不懂、或有疏漏,因此还要学习,若是办事不力,只望世子不怪罪我就好。”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老陆刚好叫吃饭,你今晚就吃过饭再走吧。”
“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陆行阙不知道凌寒睡了个大觉,还以为他是从早上忙到晚上,一边给凌寒拉椅子,一边道:“真是辛苦。陆天眠也是一点本事没有,不懂怎么多培养几个能用的人。你们一大帮子人就三个领导,还有一个不怎么管事,就留你们两个东奔西走,忙死算数。”
凌寒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他点什么头。
陆行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烛光下,脱下外衣,陆行阙才注意到凌寒身形单薄,眼圈泛青。陆行阙皱了皱眉,说:“天才回暖,正是容易生病的时候,不要急着脱外套。陆天眠快去房里拿件外套来给人家披上……忙归忙,还是要注意休息才是。”
“多谢将军记挂我,上午太阳正好,我就想少穿一点,入夜了再回家里加衣服,没想到今日竟耽搁到这么晚。禁军也是世子回来以后才逐渐成的体系,还要提防丞相等人针对,忙是在所难免的。”
“皇帝不是给你做了几身衣裳,为什么不拿出来穿?”
“……我不喜欢。”
“没事,不喜欢就不要了。”
陆天眠取回外套,正好听到这一句,也附和道:“这段时间也快忙完了,改日我带你去再做两身新的吧,总不能原来一个富商的小少爷到我手底下,沦落到连新衣服都没有。”
“我还有旧衣服,够穿就行,不必多花这一笔。倒是世子,你同将军要上朝开会,还是要多两件衣服才妥帖。”
“反正他们早早便觉得我们粗鄙,正好我也不想应和他们,我们这样就行了,至少比在陬城时体面多了。”
陆行阙也赞同。
“不用担心钱,”陆天眠笑着朝陆将军努努嘴,“我爹俸禄还是够用的。”
陆行阙道:“春闱一过,我便要返程了,此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够相见。趁着这几日天好,我们一起爬爬山如何?”
“将军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我再拒绝,就是不知好歹了。”
饭后,三人到书房相对而坐。凌寒道:“予游还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二位。”
“我父亲为我留下的弨歌那块地,我同世子商量,也把他作一个校场。只是不知该放多少人进去合适?”
陆行阙问:“予游,你怎么说?”
“我以为禁军首要职能便是保全皇帝以及机要大臣,我们自然要以西校场为核心,将至少八成兵力同武器都放在宓阳城内。”
陆天眠道:“可是眼下夺位之争愈演愈烈,虽说不一定会打仗,但赵真又是拿盐又是拿钱的,显然是做好准备了。他不知道我们于弨歌有地,我们同样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有地。但若是打起来,他肯定还是选择先瞄准西校场。如此一来,我们便会很被动。而弨歌那块易守难攻,而且正好在东边,离东校场比较近,利于形成包抄之势。因此放四成兵力在弨歌比较合适。”
陆行阙想了想道:“关键还是要看赵真他于哪里起势。若是弨歌东边的门霞倒也还好,若是往宓阳西边些的渭城、或是西南的荥暾,那辰远这种打法就麻烦了。如此一来,留在西校场的兵力肯定是不足以对付御营军的,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几人沉默片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凌寒发问:“如今我们好像都是以赵真有地为前提,可是我们如何确定他就一定会分散兵力?”
陆天眠道:“不知道啊,所以我们只能按最坏的打算。”
“凌楣快回来了,赵真几次欲我投诚,不如我就去赵府看看,说不定能挖出一点东西。”
陆行阙立刻摇头,道:“不行。首先以赵真敏感多疑的性子,不会轻易信任你。再说,不要为了那一点情报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凌寒抿唇不语。
陆行阙继续道:“若禁军同御营军交手,他的最终目的并非打胜仗,而是要太子之位位;我们的最终目的也不算打胜仗,而是瓦解赵氏势力。予游,可若是你在他手下,一旦被他发现你有背叛之端倪,他必定会手起刀落解决你。”
“辰远是你的主帅,先按辰远说的做,等凌楣回来,若是还有新情报,我们再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