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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秦楼月第五·非我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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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倒想睡个饱觉,最好睡到第二日过午才起床。可江衢一大早就起来钻他被窝里闹他。凌寒哼一声,“我睡觉,出去出去。”
于是江衢便站起来,蹲在凌寒床前,拨开他的头发。凌寒似是感到凉风从脖颈里溜进去,于是转了个身,把被子拢紧了些,顺便把脸埋了进去,继续呼呼大睡。江衢见实在是拖不动他,只得出去了。
刚出门,江衢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惊了一惊。他狐疑地看着来者,问:“你怎么进来的?”
“你为什么从他房里出来?”
江衢闻言,立刻变了张脸,挑了挑眉,道:“昨日折腾到太晚了。”
陆天眠不懂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种话,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哦,若是他还没起来,麻烦通知他一声,说我傍晚找他。我先走了。”
江衢仍不依不饶,“你和鱼儿怎么认识的?你跟他很熟吗?为什么你会有他家钥匙?”
“你叫什么名字?”
“江衢。”
“江衢,”陆天眠十分有礼地一笑:“幸会。”
屋内,凌寒被江衢这么一弄,只是眯了眯回笼觉,并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实在是待不住了,便当即决定起床找江衢算账。
凌寒霸占陆天眠的外套足够暖,所以他只穿了睡袍,身上随意挂了那件大衣,便跑出房门。
“江衢!”
“哎呦,”江衢大步走上去,“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被别人见了笑话去。”
凌寒这才注意到陆天眠站在那儿,他狠狠瞪了江衢一眼,对陆天眠勉强正色道:“世子,让你见笑。”
陆天眠点点头,伸出手将带子一系,把凌寒的衣领绑严实了,“清早的风确实大,不要灌了凉风,届时再生病了,很难受。”
江衢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对我家鱼儿动手动脚。”
“江衢,不要无礼。”凌寒止住了江衢的话头,继续道:“这位便是昨日我要向你引见之人,将军府世子北中郎将陆天眠。”
“等等、等等。”江衢震惊道:“你是陆天眠?!”他复对自己小声嘀咕:“停停停。鱼儿你都结交了些什么人啊。”
凌寒问道:“世子来这一趟所为何事?……我还未梳头洗漱。劳烦世子等我几分钟。”
“不打紧,事情不复杂,我直言就是。”
“好。”
“江衢,去给你家主人拿把椅子坐着。”
“哦。哦?”江衢仿佛听见什么难以置信之话,狐疑地指了指自己,道:“我?”
“就是你。去吧。”
“你!我谅你位高权重不好招惹,忍你很久了。刚来就对着我家鱼儿动手动脚,现在还对我大呼小叫。什么意思?你去搬去要坐自己坐,鱼儿站累了可以靠着我。”
陆天眠轻笑,眯了眯眼打量他。江衢翻了个白眼,继续站着不动。
“行,我搬。”陆天眠对凌寒道:“不愧是考春闱的,这个舌头果真好使。”
“诶你!”
凌寒隐约感觉这两人不是很对付,自己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怪尴尬的。不过陆天眠一走,风便追着他来,的确是有点冷。凌寒缩了缩肩。
陆天眠一把椅子放下,凌寒便缩了上去,把膝盖叠在胸前抱着。陆天眠一手搭着椅子,身体微微向下斜,贴着凌寒的头顶说道:“凌楣已经过了河西的关,可是万将军什么也没查着,汤维裳也不知所踪。现在她被万将军暂扣,她是去是留就看你了。”
“什么也没有?”凌寒心脏仿佛停了一拍,“怎么可能……是不是万将军……”
陆天眠摇头:“万将军不会出错。”
骤然得知的噩耗使凌寒有些脱力。“我们追不到了。盐啊、她往后的踪迹啊,我们错过了前面,后面便没什么机会了。若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恐怕得从赵庭瑞开始查。”
“西北不缺盐,这边缺的很。”陆天眠扯了扯嘴角,“你自己也说了凌楣是个商人。她自己用不着这些东西,说不定她只是个经手的。”
凌寒不语,陆天眠继续道:“四周的盐是供不起宓阳的人民了。大家都巴巴地等着,可是赵真不解决这件事,反倒要拿着钱建考场。这一笔,加上公款,加上盐,傻子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你说呢?”
“世子,”凌寒道:“你今日也要去校场吗,不如我陪你去。”
“抱歉,这回恕不能应。年前校场我尚能带你逛一逛,可前段时间不知又是谁挑刺,说校场是重地,要全面戒严。若无皇帝的命令,就连我也不能私自带人进去。”
凌寒嗤笑,“分明是要监视你,说得倒是好听。”,随后唤道:“李霜,为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梳洗。”
陆天眠自然而然接过热水同手巾,帮他把脸擦干净,道:“不要急,眼下京城已经快乱套了。”
江衢莫名其妙听着,忍不住来了一句:“陆天眠……我这样叫你可以不?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随便你叫。京城真的要乱套了,你来的不是时候。”陆天眠一边为凌寒扎头发,一边问:“凌楣认识不?你同凌寒什么时候认识的?”
“嘶……你轻点。”
“哦,”陆天眠连忙放松手,“抱歉,我不太熟练。”
“我同鱼儿……十几岁吧。我不太认识凌楣。凌楣从前不就是卖些石头,发了财以后就跑西北去了。”
“对了,你们那些石头有多大,都是怎么运的?”
“大概……”江衢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石头能造景,搞得那些假山假水你都可以爬的上去,你说有多大。至于运送,他们都有自己的门路的,我也不太清楚。”
陆天眠刚为凌寒绑完头发,赛盘尔就跑进来,道:“哥,萧大人传口信,说邀你同友人一起到她那儿吃饭去。”
“我知道了。”凌寒依旧坐着,不知为何手有些抖。凌寒别过头,忽然叫了一声:“世子。”
陆天眠面色如常,“赛盘尔,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同你家公子说。”
江衢更不知所以然,脸上写满了震惊。江衢道:“鱼儿,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同哥哥说好不好?怎么一趟宓阳把你害成这样?”
陆天眠摁住江衢的肩,对凌寒道:“那日赵真来你府里作乱,便是要凌楣假死、你消失,因此我才急着要你到将军府中。可是你并没有死,反而还同萧喆联络。对于赵真而言,我接你到将军府的那一刻,你便已是他的仇敌,同我一样,是不得不除的人。你总得为自己留几分体面。与其等他们革你的职,不如你自己递去辞呈。”
“世子,我……我不甘心。”
“我们得保萧大人。”
凌寒仍不为所动。
“赵真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久居。我料萧喆不会同他为伍。若是你不走,那你同萧大人都得走。这番局面你更加不想看到吧。”
凌寒最终还是长舒一口气,应下了。于是他被陆天眠架着站了起来,二人一同向书房走去。
“喂,”江衢追上凌寒,道:“陆天眠,你轻点!别弄疼我家鱼儿!”
亲眼看见凌寒将辞呈写好收入袖中,陆天眠才转身离开。
陆天眠走的太快,没见着凌寒眼角淌下的两行清泪,江衢心疼地将泪揩去,安慰道:“都是缘分、缘分尽了。”
中午,二人来到萧喆家中。萧喆家在宫内,不是很大,布局还算温馨,只是东西的摆放实在有些杂乱。凌寒早已习惯了,迈过一道门槛找到萧喆。萧大人很忙,手里头的文书还在乱飞,见到二人,她才停下手头的工作。
萧喆捋了捋头发,抱歉地说:“我早上又有些新的公务需要处理,让二位久等了。不过予游,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狼狈。”
凌寒与萧喆相顾一笑。凌寒道:“最近家中变故颇多,让大人见笑了。”他拉过江衢,道:“这位是江衢,我们的同乡。”
“哎呦,好多年没在这儿见着同乡了,真的是……不愧是我们彭邑人,长得就是松风水月。”萧喆顿了一顿,“老家那边如何呀?”
“很好,很好。江南米盐菜都很足。”
凌寒道:“大人,他们也给您带了些礼物。”
“你这样急着赶路,给我带什么?”
“您拆开看看。”
萧喆拆开一看,神情喜不自胜。“我们吃饭吧。再耽误就很晚了。”
江衢本就是很健谈之人,不消多时,几人便在饭桌上聊开了,饭桌上一片融洽之色。饭后,萧喆命仆人捡了碗筷。凌寒却突然也站了起来。
萧喆不解道:“诶?你这是?”
凌寒从袖中递出辞呈,对萧喆深鞠一躬,“大人,多谢您多年的关照。自与您共事以来,每得扶持之助,实乃幸事。然我家中变故颇多,行事有失,自感对不住大人的栽培,今日不得不别。”
“凌寒,你……“
“此事我本不愿在今日提起,可再拖下去对你我都不利。大人也明白的。”
“好,我知道了。凌寒,多谢你成全。”
“今日所任之事,我已做交接;往后若他日有需,也尽管找我。”
萧喆笑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啊。”
凌寒回以一笑,温和道:“大人,我们就先走了。若是江衢有幸,说不定能接替我在您手下做事呢。”
“我等着哦。”
“江衢,我们走吧,大人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好。”
凌寒对江衢说道:“就这么草率,我在宓阳几年的功夫就白费了,可不可惜。”
“可惜。”江衢大概觉得怎么安慰他也是徒劳,因此便换了个话题说:“那个陆天眠可不是什么善茬,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啊。”
“我看你脑子是真坏掉了,好人坏人分不出来。”
凌寒双手合十摆了摆,“可是我留着他有用啊。不要杀我啊。”
“鱼儿,”江衢探了探凌寒的脑袋,“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你闲,你最闲。不是要春闱了么?你也不温温书。”
江衢撇撇嘴:“可是你还要我陪你睡觉聊天啊。让鱼儿枕榻发冷的事我可做不到。”
“去去去,嘴上没个把关。我们早就分手了,少来烦我。”
“啊?——我们何时分的手?我怎么不知道!你给我说清楚,凌寒。”
“我真的没心情和你闹。”
“那你就有心情让那什么陆天眠给你梳头化妆,再让他设局逼你辞职是不是?鱼儿,我就是不喜欢他。哪有刚认识不久就这么殷勤的,非奸即盗嘛不是。”
“你别在这不依不饶。”
“鱼,你有事瞒着我!”
“我还敢瞒你什么哎呦无量我的天尊。”凌寒无奈道:“我们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怎样呢。”
“行行行。今日我就抬轿子给陆天眠请进我家厢房住,还是你当大房,够不够诚意?”
“你敢!”
凌寒玩笑道:“人家好歹有个府邸,有块封地。你有什么?跟着你,要是我家家产交你手里赔光了,也不知去哪里喝西北风呢。”
“好了好了,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带我去城里四处转转吧。喝不喝西北风的事还早着呢。”
“你给我滚回去看书!”
“哎呦哎呦。”
丞相府。
赵真拿着手中的文书若有所思,拧紧的眉头压不住心中烦躁。
京中大乱,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不想管。宓阳,以后便是弨歌、门霞、再是渭城。和瑞、以后便还有陬城,别说区区陆行阙,就算是十个陆行阙加上五个万启铮也不能掣肘他赵家,京城这几个刁民又算什么。
现在有了一大笔钱,行军物资:盐、武器也足够了,只要渭城的兵线布下,李旸这太子之位岂不唾手可得?但是这临门一脚,必须谨慎,不能打草惊蛇,最好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赵真长叹一口气:只怪我这儿子太蠢。但凡他有半点庭轩的沉稳、或是万邑的英气,甚至是陆天眠的耐心,也不至于被个女人和一个死人牵着鼻子走。
赵庭瑞站在父亲身边,气压愈来愈低,他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一位小厮来传信,见大人正沉思,世子不说话,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小声叫了一句:“大人,将军府那头有动静。”
赵真勾起唇角,想:看来是等到了。他道:“说。”
“昨日北中郎将往府里领回了一位美人。不过陆将军似乎没留他吃饭,最后二人于街头不欢而散。”
“那美人最后往哪里去了?”
“往城门口。”
“长什么样?”
“高,比较瘦,脸被帷帽遮住了看不清楚。”
赵真呵呵两声,“当爹的不好这一口,当儿子的反而喜欢。真是奇了怪了。”
“那人最后在哪里落脚?”
“……好像是,……凌楣曾住的那个地方。等等……不会就是凌二公子吧。”
赵真咬牙切齿道:“凌寒!真是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一身爬床的好本领啊。我就不该叫凌楣把他送皇帝床上!皇帝也是大鱼大肉吃腻了,看得上他。上次陆行阙回来那个宴会竟也让他破格去了,还让他搭上了陆天眠。”
赵庭瑞低着头,附和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该好好治治。”
“还能怎么治!我以为甜头苦头已让他吃遍了,谁知他骨头这么硬,一有机会就想脱离我的掌控。他们凌家从我手里拿了这么多好处,说走就走真是想得倒美。”
“父亲消气。我听闻凌寒想方设法地要陆天眠帮忙让姐姐回来呢。凌楣就是凌家的流水,鱼儿怎么能离开水呢?”
赵真听见凌寒要让凌楣回京,似乎很意外,又似乎早有预料。他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丢了工作,凌寒倒是惬意,他下午烧了热水,抱着那把稻子坐在院子里发呆,江衢老老实实看书去了。屋里静的可怕,只有李霜坐不住,进进出出,偶问凌寒需不需添水,或是问江衢要不要磨墨。
李霜也知道早上的事了,他没有多问,怕触了凌寒的伤心处。他见凌寒已经发了一下午呆,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提出教凌寒练剑,没想到凌寒答应得倒是很爽快。
李霜道:“我的剑法还是父亲亲手教的呢。”
凌寒失笑:“饶是再好的什么法,没人学它也要失传,你来教教我。”
李霜说要先热身,凌寒便跟着他热身;李霜说要先学手脚位,凌寒便认真地学手脚怎么摆。半天下来,凌寒觉得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学到,好歹累着了。他十分不甘心,但顶不住身体疲惫,便向李霜提出他要沐浴更衣,然后睡觉。李霜则是认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是体质太差才要锻炼。
凌寒捂住耳朵不听,并搬来陆天眠作为救兵。
小将军的名号还是响亮,即使暂离了七师,陆天眠的余威仍在。听到“陆天眠”三字,李霜立刻就蔫了,不再为难他,并自觉地烧开水去了。
凌寒泡在药桶中,近日以来的疲惫四面八方钻进来,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即使知道:除了一死,人不可能逃离权钱,更不可能逃离争斗。辞去制勘院的职务却还是给了凌寒一个佯装平和的契机。
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