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乱宫闱》瑾以此生

7、绝望

　　薛玉蕈此时正枯坐屋中，百无聊赖地翻弄着话本子，却只觉里头那些个状元郎 、美娇娘的故事腻味得很，心下莫名一阵子的烦闷，索性撇下不愿再看，起身去院中散心。

　　守在门口的如珠见了，赶紧上前扶住她已经显怀的身子，陪着她慢慢踱步。

　　薛玉蕈边走边纳闷道:“本宫怎得瞧着四下少了些人？”

　　如珠笑答道:“娘娘糊涂了，前儿福公公到咱们院里头打过招呼，说是各院子里头除贴身大宫女外，旁的侍奉主子饮食起居的太监宫女们都要去长史司听训的，这会子怕是还不曾回来。娘娘倒是忘了。”

　　薛玉蕈忆起此事，心知是因着近日朝堂上风头紧，连带着王府里头也有些草木皆兵，尤其是有两位怀着身孕的娘娘，便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入了口，上了身，被外头的有心人算计了，因而长史司才这般敲打宫人。只是这话心里头自己明白便是了，自是不能说与如珠听。

　　薛玉蕈只是点点头，未深究这话题，反倒瞧见了那一片开得正好的合欢，才发现未在园里见着那道灰蓝色的单薄身影，不禁有些淡淡的遗憾，便开口问道:“这会子小尚子怎的也不在园内，他一个打理花草的侍人，总不能也去听训了？”

　　如珠听得这话，一时间有些犹豫，但见薛玉蕈疑惑地看过来，忙道:“是奴婢劳他去正屋取缎子去了，这平日里伺候衣物的宫人不在，奴婢和似玉，那时也有事抽不出身。奴婢瞧他素日里稳重，娘娘也赞赏，便想着让他去了。谁知去了这半天也不见回来，要不奴婢去瞧瞧？”

　　薛玉蕈听她这话，有些不悦道:“小尚子未曾入顾芳苑前便常被旁的宫人们欺负，如今入了本宫院里想必更招人嫉恨。这院子里头旁的、不曾去长史司下人也不少，怎得你偏偏让他去，若是半道儿上遇上不对负的宫人被欺辱了，到底可怜。如珠，你此事做得可是大不好。”

　　如珠有些委屈地咬唇，也不敢触主子的霉头，叠声道自己去瞧瞧。

　　薛玉略思忖片刻，左右自己无事，便道:“罢了，本宫走一道吧，别是他年纪小，冲撞了王妃或旁的什么主子。“

　　如珠一僵，不安地劝道:”娘娘，您月份大了，这会子似玉也不在，您为了这么个小事儿出去，若是出了差池，奴婢便罪该万死了。”

　　薛玉蕈摆摆手，淡淡道:“不过几步路的事，本宫在屋里头实在闷得慌，权当散心了。哪用得着这般小心。”

　　如珠无法，只得小心地扶着薛玉蕈向着主屋走去。

　　再说尚萧这边，他僵硬地回头看去，便见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臃肿丑陋的老太监，身边儿拥了四五个宫女太监，一个个都满脸恶意地盯着他瞧，倒是端得气势凌人。

　　其中一个见他低头不声，便出声讥讽道:“呦，这是去了侧妃院里伺候，小兔崽子便不认得康公公了。若不是康公公庇佑施舍，你这杂种罪人哪能活得到今天，还当真觉着自个儿一步登天了!”

　　说到这儿，那人又用挑剔刻薄的眼神上下打量尚萧，见他衣裳干净齐整，面色也此当初好了不少，显得他长身玉立，貌若秋月般清朗。不由得愈发嫉妒，侧头谄媚地对那中间儿的年长太监道:＂公公，您瞧他，不过您□□的一个玩意儿，如今竟还有了心气儿，敢不认您了。”

　　中间的康公公略一挑眉，阴阳怪气地道:“是吗？小尚子。这当初那般乖巧可人，有些日头没见，倒在这儿给爷装着甚么清高了!”

　　尚萧脸色煞白，在暗处攥紧拳，指甲将手掐得生疼，不由自主地微颤，眼中燃烧跳动着黑暗的火焰，旧时之事一件件地翻涌上来。

　　认得，怎么可能会忘，在慎王府的这三年，献媚讨好、小意伺候，委身于他作娈童，被他百般折磨，万般凌辱，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可即使身上再痛，心中再苦，也要柔顺恭敬地乞他怜悯，舍自己口饭吃。

　　那张隽秀清俊的相貌反倒给他招来了滔天大祸，面对美好之物，这些在深宫底层苦苦挣扎以致扭曲恶毒的人们只想将美好狠狠打碎，踩在脚下，将他拽入泥潭，看着他沉沦哀鸣而拍手叫好。

　　一身傲骨被现实生生打碎，在死亡与屈辱之间艰难挣扎。这他怎会忘。

　　那些暗藏在谦和温润面具下的阴冷与狠意在一瞬间翻滚而上，狰狞的伤疤被污言秽语狠狠地撕下，黑红恶臭的脓血顷刻喷涌而出，让他好似要溺亡于这黑暗之中。

　　康公见他只是低头沉默，心头火起，尖锐地厉声叫道:”好你个狗东西，也不打眼儿看看自己什么玩意儿，也敢跟爷摆谱儿。你们，去给爷去好好教
　　训教训他，给爷狠狠地打!”

　　康公公虽在贵人主子处挣不上脸儿，却好歹是个六品监待，在这些个最低等的太监宫女里头也算威风。见他发话儿，便有人上前一脚将尚萧踹倒在地，几个人围着踢打起来了。也有那畏惧尚萧到底是颐芳苑的人，不敢上手的，也被康公公打骂着犹豫上前了。

　　因着康公公等人特地挑了僻静处拦了尚萧，故而没什么人觉察，便是有零星路过的也漠然一瞥便走。

　　康公公更觉出气，尖声喝道:“都别留爷留力气，狠狠得打，打不死这小子!”

　　尚萧在一片拳打脚踢中狠狈地蜷缩，清净了许久的身子只觉得挨起打来格外的痛，他眼中一片苍冷悲凉，渐渐地连挣扎的动作都不曾有了，只空洞地盯着头上蔚蓝得没一丝云彩的天，如同已死之人般麻木无感。

　　大概……是要死了吧，可是他好不甘，不甘这老天无眼，世道险恶，不甘大仇未报，父兄含冤，他还有好多不甘，好多恨意，如今死了，是不是也就干净了，不必再苦苦煎熬……

　　尚萧神智飘乎，恍惚间已然绝望。在混沌黑暗间，他竟然听到一声清亮的怒斥:“都给本宫住手!”

　　呵，幻觉吧，他在此时竟肖想着那位侧妃娘娘，真是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