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英雄宠娇娘》张口袋

3、林秋之

　　陌如玉就在刚搭好的营帐中，不知坐了多久。
　　没有绳索捆绑，仅有一个持刀汉子在门口站岗，整个营帐光秃秃的，连把椅子也没有，陌如玉只能坐在地上，一双绣鞋早已灰尘铺满，抽出随身的手绢，却发现被手指按过的地方出现了淡淡的黑手印，想来身上也是如此。自记事以来，身上从没这么脏过，但是现在已无心顾及了。夜已深，外面声音渐息，偶有人经过也刻意放低了声音。越安静，她觉得自己脑子越乱，一口大锅的影子不断出现在脑袋里，不由得抱住头，蜷坐着，扎在了双膝之间。
　　“怎么样，没什么异常吧？”她听到有人进来，马上认出了那名叫林秋之的男子的声音。之前那么激昂慷慨，此刻却声音轻柔。
　　“报告林将军，一切正常。”门口的汉子回答。
　　“行，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盯着。”
　　“是！”那汉子回答，临走时却似有似无地看了眼陌如玉，眼神暧昧。
　　陌如玉一下子警觉起来。
　　夜深人静，又支开了其他人，孤男寡女，他想做什么？
　　她想起之前众人哄笑的话，一阵恐惧袭来。
　　林秋之走上前，问：“饿吗？”
　　陌如玉这才发觉他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碗，里面有着米糊状的东西。
　　她也是这才想起，今天一大早就被父亲叫了起来，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早已饥肠辘辘。
　　只是这一天，让她无法承受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精神崩溃到超越了生理需要，心事重重下也不觉难受，此刻被这一问才有所感觉。
　　她看看碗，又看看他，回答：“不。”
　　“吃？”
　　“不。”
　　“渴？”
　　“不。”
　　“睡？”
　　“不。”
　　“想死？”
　　“想你死！”陌如玉咬紧牙才吐出三个字。
　　林秋之笑了：“我还以为你惊吓过度，这辈子只能一个字一个字说话了呢。”
　　陌如玉低下头不去看他，也不再回答。
　　林秋之弯腰把碗放在她身边，顺势坐了下来，说：”我知道，你恨透了我们这帮人，恨不得杀了我们。也难怪，我们这么对你和你的父亲。可是你有没有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
　　陌如玉没有一丝动作。
　　“你今年十六岁对吧？”林秋之问，半晌见没有回答，也不见怪，继续说：“你们王府的人已经把你们的情况都说了。你今年十六岁，王爷的掌上千金，或许母亲早亡让你失去了很多乐趣，可是，你知不知道，就算这样你也比我们这些人幸福多了。”
　　陌如玉依然无动于衷，可是每个字都从耳朵走进了脑袋里。
　　“你也听到我为你解围时说的话了吧。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段很悲惨的故事，我也不例外。你知道么，我就是翡翠城本地人。我的家在城郊不远的山里。而我离开家时，和你一样，都是十六岁。我用了十年，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从城外走到城里，坐在你身边。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他顿了顿，叹口气，继续说。
　　“就是因为你爹！”
　　陌如玉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十年前，江南大旱，翡翠城尤甚。大旱后就是蝗灾，漫山遍野的蝗虫，就在周边田地肆虐。老百姓们本来就靠着一亩三分地活着，这一来，收成是全没了。本来，如遇灾情本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可是，你爹为了显示自己守土一方的才能，偏偏上奏朝廷说自己治下不仅未受旱蝗影响，反而大获丰收。那皇上本来被各地灾情信件闹得焦头烂额，看到你爹的信大喜，不仅嘉奖还通令天下，以之为榜样。你爹可是名利双收，但却苦了全城老百姓。皇上想，既然你们收成那么好，干脆支援一下周边吧。这下子，三十万两的救济银任务全摊在了翡翠城老百姓身上，你爹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又重用酷吏追缴，说要请下蝗神平息灾祸，费用大家均摊。哈，这一来，本来没饿死的人，又被抢走了全部财产。你那时候还小，可是你随便找一个二十岁往上的人问问，谁不记得当时全城的饿殍遍地。就因为你爹的沽名钓誉，我，林秋之，家破人亡。要不是圣王和元帅路过带走我，我十年前就死了，尸体还会被野狗吃掉。当然了，这一切，你都不知道。你还在家享受着荣华富贵，夏天多蚊，冬季有雪你都不用烦恼，有人替你驱赶，也有上好的皮袍御寒。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光是活着就拼尽全力了。然而，这是谁造成的呢？你还觉得你们那么冤枉吗？“
　　陌如玉默然不语，这些事情她当时还小，自然不知，但十几岁后总有一些言语传到耳里，隐约中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是父亲不曾察觉，还始终以此作为自己管治有方的明证。
　　林秋之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清澈，睫毛也长，但眼神中却透露着一丝凶光。
　　“我爹不是坏人。”陌如玉被盯的无处躲藏，可也只能回答这一句话。
　　“或许吧，对你而言，自然不是坏人。但对全城百姓就未必了。”林秋之站起身，继续说：“所以，我来跟你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你恨我们，很正常，可我们恨你们，也同样。我们不是滥杀无辜的疯子，我们，是起义军。”
　　“你有什么必要告诉我这个？你们就是凶手，我管你是起义军还是贼军，对于我而言都一样。好啦，我是你的俘虏，你现在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说几句话吧。说吧，你想对我怎么样？”陌如玉再也忍不住，大声追问。
　　林秋之面无表情，淡淡说：“我还真是想对你怎么样。但是，你喝了粥再说吧。”
　　“你不说我就不喝。”
　　“你不喝我就不说。”
　　“随你，反正我死了干净。”说罢，陌如玉又坐了下来，胸口不断起伏，额头也已见汗。自己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住说这么多话了。
　　“你还是怕死吧？口口声声说要随父亲而去，但你知道，吃饱了饭，就可能会死，对不对？”
　　陌如玉心头一震。
　　“你是过来杀我的？这是···断头饭？”
　　林秋之轻笑一声：”随你怎么叫。你敢不敢吃？“
　　陌如玉狠狠瞪着他，这才明白，原来今天他为自己说话，只不过是想找一个机会，亲手为家人报仇。陌如玉本已不存万幸的念想，只是猛然知道死期将至，也是一阵迷茫。
　　半晌，她也不说话，捧起了碗，喝了下去。放了这么久，早就凉了，她一口口喝下，只觉精力似乎在一点点复苏，身上又有了点力气。喝过后，猛地将碗向地上一砸，昂头道：“那么，我死在哪？”
　　林秋之露出赞赏的目光：“就在账外。”
　　陌如玉大踏步走出去，伸手拉帘的瞬间，却犹豫了。
　　好想再见父亲一面啊。还有小石头，还想再和她一起玩。还有姑姑，每次都抱着自己，轻拍自己链家。她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不舍。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当时那么多人的包围下，他却还转身向自己狂奔。他也是一样吧，这么满心的不舍，应该是想最后再抱自己一下的，只是···
　　想到父亲，心中的难过无法抑制，反而觉得一丝欣喜，不知死后魂归何处，但只要有灵魂在，又能和亲人相见了。或许，未谋面的母亲也在等着自己呢、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营帐的帘子。
　　营帐外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和砍头的石墩，也没有高耸的绞刑架，只有一辆马车，车夫站在旁边手拉缰绳。
　　是要被马车碾压吗？她想象自己被马踏车碾的样子，一阵恶心。她做好了死的准备，可却没想到竟如此惨烈。一转念想到父亲，是的，残忍，他们做的出。
　　她回过头狠狠瞪着林秋之，林秋之却不看她，走到车夫旁，低声问：“准备好了吗？”
　　“回将军，都打好招呼了，您要准备的东西也准备好了。”
　　“行，记住，出城后北走三十里，放下她马上回来，一路不要和任何人搭话。”
　　“是。”
　　林秋之拍拍车夫肩膀，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小口袋，转手递给了陌如玉：“陌大小姐，拿着这个，上车吧。”
　　陌如玉低头看看口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个葫芦，五六个烧饼，一柄小刀，还有一些散碎零钱，还有套干净衣服。
　　“衣服不知是否合身，凑合穿吧。在马车上把衣服换了，别让人看出来你的身份。这点钱省吃俭用，够你走到江北了。葫芦里是水，小刀送你防身，但最好别用上。快走吧，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希望北上后，当一个爱戴百姓的好郡主。”
　　陌如玉糊涂了。
　　“你不杀我？”
　　“我杀的是朝廷武士，武林高手，我杀你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那你刚才···”
　　“你要是再不吃点东西，我怕你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陌如玉看着他，还是不相信：“你放了我，你怎么办？”
　　“元帅不会杀我，顶多受罚而已。没关系，多打下几座城池就将功补过了。”
　　陌如玉还想再说什么，林秋之催道：”赶紧走，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陌如玉又看了看她，恰好他也看向了她的眼睛。很亮，像自己的那只猫，只是他像野猫，满是桀骜不驯。
　　她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低下头，坐上了马车。
　　林秋之看着马车远去，直到不见踪影，转身走进营帐，也不脱衣，直接躺在了中间。
　　太累了，歇一歇吧。自己已经打好招呼，一路纵有拦阻应该也不妨事。只是要好好想想如何与青龙元帅回话，稍有不慎怕是真有灾祸，圣国能走到今天，青龙元帅至少有七成的功劳，那份见识和谋略，走遍天下怕也没有几人能比。
　　他回想着起事以来的经历。义军打下永平城后，在此封王称帝，定国号万世胜国，领袖自称圣王，麾下设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元帅，各领一支军马，构成了今天基业的基石。名义上，四大元帅地位平等，互称兄弟，但其实谁都知道，这万世胜国，圣王居首，但万事却交由青龙元帅定夺，总领军政，青龙元帅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他三路元帅都对他毕恭毕敬。自己虽然自小追随，也不免惴惴。正因为太熟悉，他才知道，想瞒过青龙，怕是难度极大。
　　正思忖间，营帐帘子猛被掀起，一人大踏步走进来：“林秋之，陌如玉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