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暮秋》陌上闲余

2、诏狱2 暮秋凄凉一

　　文子归还记得自己刚从边疆回京时见到他的第一眼，久久难以忘怀，以至后来午夜梦回总会见到那双饱含星辰的眸子。

　　但征战沙场、功勋卓著，靠着厮杀与鲜血赢得功名的文子归是看不上暮秋的，在他眼中，不管这个男人如何光彩夺目，他都只是一个卖笑求生的低贱之人。戏子而已，不值一提。却是没想到这个让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男人，却会为一个仅仅认识一个月的无关之人顶罪受过，甚至去死。他是哪里来的勇气，又为何不顾性命的救他，难道他看不出来自己是多么的厌弃他吗？

　　文子归着眼望去，暮秋站起身来，囚服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他身上。瘦骨嶙峋的身躯上下都透着一股病态，额头内侧猩红的血块将白泽的皮肤寸的妖艳至极。不管这个男人身处何地都遮掩不了那一身耀眼的光芒，只是那双饱含星辰的眸子却已黯淡无光，归于死寂。文子归见此，捏与身侧的双手青根爆出。

　　“你…”文子归张了张嘴，却无声音吐出。本来想好的说辞在看见他遭遇的那一刻都成了苍白无力的语言。

　　暮秋抬眸，不含感情的略显空洞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文子归，目不转睛。但文子归却觉得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文子归忽然想起了他与暮秋的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小阀，你还活着？我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我不信……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哥哥好想你。”文子归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男人，冲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将他推开。

　　等到怀里的男人情绪稳定后，才发觉丝丝不对，小阀不可能对自己如此冷漠的。暮秋将胸中涌起的激动、喜悦、失而复得的兴奋渐渐压住，抬眸看向文子归。

　　“小阀？你不认得哥哥了？”忍住心中的慌乱，怀着一丝希翼开口道。

　　“公子想必是认错人了，本将军不认得你。”文子归此时是战功显赫红极一时的镇国将军，自然将暮秋当成了想要攀关系的心机之人，对他更是没有好语气。

　　“不是小阀吗？”暮秋死死地盯着文子归的脸，直到文子归满脸不耐，才低下头缓缓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难道是因为我长的像他，他才不顾一切的救我？在想通这个问题后文子归心中徒然升起浓浓的烦闷，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但却在看见暮秋的项颈之后，化为难以接受的震惊与愤怒。

　　“谁？谁干的？”

　　“什么？”暮秋疑惑片刻，见文子归的视线之处后呆愣了片刻，而后不在意的嗤笑了两声“怎么？将军这是心疼了？”但随后将那本就宽松的囚服似不在意的向上拉了拉，挡住了在那白泽肌肤上留下的乌青吻痕。

　　“对不起，我不知道……”

　　“将军知道什么？罪奴本就是低贱怜人，又怎得将军青睐。将军还是快走吧，免得沾了我的晦气。”讥讽之意倾出，文子归那股不知名的情绪陡然爆发。

　　“暮秋，你的傲骨呢？是啊，你又有什么傲骨。怪我一时看错了你，还以为你与他人不同，洁身自好。呵，怜人就是怜人，就算外表再光鲜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低贱。”文子归一说完便后悔了，但依旧杵在那里，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低头认错。

　　暮秋平静的立在原地，没有气愤反驳也没有羞愧难当，只是那眼底闪过的苦楚与伤痛却未有人注意到。

　　“现在将军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很失望，很后悔与我这个低贱的怜人认识？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不会洁身自好之人。若是您没有别的事，就请离开，我这样的人怕是会污了将军的眼。”暮秋说完，转了身不再理会。

　　“你……”

　　文子归虽恼怒，却不想离开，看着眼前纤细憔悴的背影，心中的怒气散去多半，微微叹息。

　　“你为何要替我顶罪，你可知晓这是死罪。”

　　文子归想起那场鸿门宴，明明小心谨慎，却还是暗箭难防。一个将军，一位贵妃御花园中幽会被抓，这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名，文子归当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被突如其来的暮秋打乱了全盘计划。

　　“我一直爱慕贵妃娘娘，跟她至此，却不想被将军撞见。暮秋无话可说。”

　　他替他顶了罪，进了诏狱，未招一词。他是该说他傻还是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丢了性命，值得吗？

　　“将军不要自以为是，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贵妃娘娘，我一直倾慕于她，若是因为你玷污了她的名声，她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至于我，一个怜人而已，爱慕贵妃而不得，多么合理的理由，虽不能使她安然无恙，至少能活命。还请将军以后切莫胡说，害了贵妃娘娘。至于我，早就该死了，偷来的命活着，妄求得不到的东西，真是比死还难受啊。”暮秋说完，自嘲的笑笑，却无人懂这笑中的苦涩。

　　你就这么想死吗？文子归无法体会此时得心情，是该相信自己这个男人现在的遭遇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可是这么蹩脚的理由叫我如何去说服自己。你到底为何要救我，我真的和你以前认识吗？文子归有很多问题想问暮秋，但却都被堵在了口中，难发一言。

　　就在文子归想要再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时，门外响起了狱卒恭敬带着试探的声音“将军，时间到了，您看……”

　　“出去等，即刻就走。”诏狱的规定，任何人都不得违反。

　　文子归张了张嘴，对着暮秋瘦弱的背影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可下旨了？”

　　“嗯？嗯。”

　　“在哪日？”

　　“后日午时，千刀万剐……”

　　“呵，他还真是一点情谊都不顾及，好歹也是救了他一命。可会连累到他人？”

　　文子归自然是知道他这他人是何人，却难免生出一丝怨气“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其他人。”话虽如此，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皇上没再追究其他人。”

　　“还算有点良心。”暮秋嗤了一声，便未再出一言。自古帝王多薄情，可共苦却难同福。

　　“我会替你料理好身后事，回乡照看你的父母亲人，你可放心。”文子归见他不再说话，缓缓开口道。

　　“不必了，我死之后随便将我随便埋了就是，至于我的父母亲人，早已与他们断了联系，也不必再让他们记起我。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他早就没有了父母亲人，唯一挂念之人也不再记得他。只是还有一人，需要他的照料。

　　“你说罢。”

　　“我府中有一五岁男孩，烦请将军在我死后照料他几分，让他得以平安长大。”

　　“你的儿子？”不知为何，文子归心中竟还生出些许落寞。

　　“故人之子，托我照顾，只是以后不能陪他左右，还望将军能照顾几分。”那孩子是暮秋刚来京城时收留的，转眼都过去五年了，自己死后，总得有人护着他。

　　“你放心，我会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

　　听了他的承诺，暮秋勾了勾嘴唇。

　　在狱卒第二次进来催促时，文子归才挪了挪步子。“你可还有其他事要我去做？”

　　“没了，将军快走吧。”

　　文子归看着他那倔强的背影，总觉得这具身躯下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停蹙了片刻，终于挪开步子，转身向牢房外走去。

　　暮秋听见脚步声愈来愈远，未再回头，眼泪滑落终是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