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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约 ...

  •   早春二月,正是春寒料峭。
      我走到船边的时候,太阳正从对岸的桃花林斜射过来,一江金色,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风从江面一掠而过,带着清新的泥土的气息,也带起无数细小的波纹,缓缓自江心荡开。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岸边的背影。
      迎着阳光,一动不动的背影,仿佛自盘古开天劈地,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未曾动过分毫。

      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看那人的衣衫上已笼了一层淡淡的潮气,显得蓝色愈发的幽深。
      一大早他就立在岸边?一边解开缆绳我一边想着,随口也问了出来。“客官是要过江吗?”
      他略微点了点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江那边望去,只看见对岸的桃花林,正开得如火如荼。
      “过江干嘛?”我不记得对面有人家啊。
      去看桃花,他的声音沉静,不带一丝波澜。话说完了,他也转过身,我看清了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却转瞬即逝。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一霎间他眼中变换的流光是温柔和期盼。
      当年的我虽然年青,却也不傻。我躬身划船,心头暗笑,虽然只是个舟子,我也怀疑他不是去看桃花,而是去看人。
      不过,那天的桃花的确开得最美,于是,我点点头接过话说是呀,惊蛰刚过,正是候桃花的时候,一年就这么几天。

      他点头。
      却不再说话。
      于是,我也知趣地闭上了嘴。只听得见桨声埃乃,一下一下,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河面上,时不时的会有几块冰凌漂浮而过,轻轻撞击一下船身,又顺流而下。
      船到对岸的渡口,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绵延的林中,桃花开得正艳。微风吹过,枝上的桃花便轻轻摇动,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
      船身不被人察觉的微微一晃,那人已跃下渡船,脚步沉稳,身躯笔直。
      他一回身,把船钱递到我手中,说了一声谢谢,甚至,还微微一笑。
      这时,我又看到了他眼中的光华~~~~~~
      象是江面跳动的金色也跃入了他的眸中,点点如莹。
      几天后,桃花最灿烂的时候过了,我载他回来,他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迎着江风站在船头,他仍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握着手中的一把剑。
      他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手指的边缘都有些发白。
      他一定很喜欢那把剑吧。我暗自思忖,好象去的时候并没见他佩什么兵器。
      想到此,我又打量了一下他手里的剑。
      那把剑很精致,剑鞘晶莹似雪,剑穗洁白如霜。
      我虽然不是行家,可也知道那种花纹只有最好的工匠才能做得出来,象天空上自由来去的浮云。
      莫名的打个哆嗦,总有一些事情不太对劲。
      我这才发觉,拿剑的人眼神空洞幽深。即使在阳光下,也令人感觉到无边的寒冷。

      “今年的桃花败得很早啊。”突然有些害怕眼下的死寂,我没话找话。
      没有任何反映,他甚至不再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那片桃林。
      我再一次知趣地闭上了嘴。
      他下船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身躯依然笔直,但是他头也不回就走了,没有给我船钱。

      “哎~~~~”喊到一半,我闭了嘴。
      当然,我倒不是因为害怕,即使我看已看出他是个身怀武功的人。
      我只是觉得他以后会加倍给我的。虽然只是个舟子,但我也知道长远胜过眼前的道理。每天都要见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看多了,自然就能分辨。我想我不会看错。
      他一定还会来。

      果然,他第二年就还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欠我的船钱。以后,他坐一次给的船钱都够我那一年的生活。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坐我的船去对岸。
      象是个必须的程序般,我每次都要问他相同的话,他每次都给我不变的回答。
      去看桃花。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沉静,甚至微微一笑,眼神里有一丝温柔转瞬即逝。
      我暗笑,我虽然是个舟子,可天天看人来人往,也能觉察,他哪里是看什么桃花。
      可那个让他每年都来的人究竟是谁呢?
      即使好奇,我也绝不多问一句。
      他每次都是在桃花开得最美的时候来,尽管有时天晴,有时下雨。
      天冷,桃花开得迟些,他就来得迟;天暖,桃花开得早,他也来得早。
      却从来没有错过。

      于是,我点点头接过话说是呀,现在正是候桃花的时候,一年就这么几天。
      他微笑,点头,眼神迷茫。

      船到江心,风渐渐大了,初春时节,还是很寒冷的,他却笔直地站在船头,任凭衣衫猎猎作响,只是凝视前面的桃花林,手上,那柄精致的剑一直握得很紧。
      瞟了一眼,我忽然发现,那曾经洁白似霜的剑穗上竟染了一层浅浅的粉红色印痕,象极了盛开时的桃花。

      对岸,桃花开得正是灿若云霞。

      有这样的一个主顾,每年都给我带来稳定而不绯的进项,因此,在如此这般地持续几年之后,只要见到冰封的河面解冻,见到对面的桃林露出点点春意,我就有了隐约的期待。
      而他,是从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们之间,也有了几分默契。

      他常常来得很早,每次看见那有些湿意的蓝衫,我都在揣测他究竟站了几个时辰,也许夜半时分就来了吧。
      世上竟有这样奇怪的人和事,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船推离岸边。
      上船后,例行的几句话后,他就不再多言。虽然随着那句“看桃花”,他的脸上会浮现微笑,然而在永远看似温和的神情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而我又是个从不多嘴的人。

      就这样,桃花开时,他来。带着那柄剑。桃花败后,他也走了。每每凝望他沉默的背影,我都可以肯定,他这次又没见到等待的人吧。
      就这样简单地又过了两年。就在我以为可以这样一直等待下去的时候,他竟意外地失约了。

      现在想来,也许是天气蓦然转暖的缘故吧,那一年的桃花,开得分外的早,也分外的急。
      仿佛是一夜的时光,对岸已是一片云蒸霞蔚,而那年年来看花的人却不见踪影,我的心竟有些空落落的难受,连手中用惯的桨也不听使唤。
      我知道这绝不仅仅因为即将失去一笔丰厚收入的缘故,虽然是有那么一点儿惋惜。但更多的是失望。对于一个以为是非常有把握的结果却忽然落空的失望。

      桃花开得快,谢得也快,没过几日,江面上就漂满了落瓣,而这时,他来了。
      我一眼就睢出,他很疲倦。满面灰尘,神情憔悴,仔细看,蓝衫的下摆,竟然还有几点暗色的血渍。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对岸。我有些犹豫,不知应该不应该将系好的船绳解开。

      “客官还要过江吗?桃花已经开过了。” 我等了半晌,他没有回答,眼神飘忽,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踌躇再三,我还是解开了缆绳,毕竟有挣钱的机会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多年以后,我还在感叹自己那一刻确实是财迷心窍了。

      “今年的桃花开得很早啊。”我忽然觉得在空阔的江面,除了木桨划开水而的声响,自己的声音显得分外的刺耳。
      我抬头看了一眼立在船头的他。惊异地发现他竟然闭着眼睛,手正轻轻地抚摩那把剑。
      阳光从背后抚上他的肩头,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了“苍白”和“沧桑。”
      他大概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他的年纪应该不大吧,一边划船我一边漫无目的地瞎想。

      早春的天气还是乍暖还寒,这么早坐船的只有他一个人。我还希望象往年一样,问那个同样的问题,等候同样的回答,最后看他微笑着点头,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然而我无意间却忘了今时不比昨日,连花都谢了。

      我有些心里不踏实。这就象我屋里的那盏油灯,拨三下才能着一样——表明一切正常,没什么好担忧的。
      知道什么在前面总是很安心,而这种安心总是给我一种错觉,好象这些都会永不休止地延续下去。就象我知道他会在桃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来,在桃花开败的时候走一样。可如果那油灯拨三下没有亮,我就会没来由地心慌,因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如同现在,从开始就不对。
      所以我也不再说话,江水静静地流淌,时而有浮枝掠过船头,我用桨拨开,除了风声,水声,一切都很安详。

      直到他的手一松,那把精致的剑直坠江心,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江水中。
      等我察觉过来,那柄剑已经消失在江里了。
      我怔怔地看了半晌,连继续划船都忘了。也许我太过惊讶,没有多余的心思表示激动惶恐甚至悲伤,毕竟那是一把绝世好剑。相反,我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就知道今天会有反常的事情发生,原来如此啊。
      虽然有些心疼,价格不菲的宝剑,如果折卖,应该够我一生的吃喝用度吧。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可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不是很爱惜那把剑吗?

      我望向他,正见他微微一笑,手中已多了一柄黑亮的利器,在那把剑落水的地方轻轻刻了一道痕。
      刻舟求剑?虽然我只是个寻常的舟子,但在幼时也曾被阿大拎着耳朵跟村里的先生念过两年“之乎者也”,所以这个典故还是知道的。
      然而此时我却没有时间对他这种近乎愚蠢的举动表示异议,因为我有些不太高兴,毕竟这条船跟了我许多年,自然感情很深,如今被人莫名其妙地刻了一道。
      不过我忍住没说什么,因我想起我阿大说过的话:你最喜欢的往往要了你的命。

      他是临死前跟我说这番话的,他因为爱惜那条船,跟一个恶霸吵起来了,最后死在对方的刀下。
      我还年青,还不想死,虽然每天船来船去的日子有些单调乏味。可我还是期盼这种日子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不要有任何意外。
      但很显然老天爷那天并没仔细听我心里的话,因为船到了渡口,我正低头放桨,就听见“咚”的一声,一抬头,看见上岸的那个已倒在了树下。

      直到我费劲地把他弄到我的家中,我还在悻悻地想,今年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花开得出奇的早,败得隔外的快,他没赶上看桃花,没和我说惯常的几句话,还把剑丢在水里,现在更离谱,竟然人事不知了。
      全都乱了套!所以阿大说的那句话还是对的,意外之财不易得。

      匆匆忙忙请来了村里的郎中,郎中看了看,丢下一句“只能听天尤命”,就被前村的老胡拽走了,据说他家的那头牛不吃不喝已经两天了。
      我这才想起在我们这个地方,牲畜的命往往要比人命值钱许多。

      看着躺在床上的他呼吸急促,脸颊通红,我叹气,你可不能死在我家里啊。极力回忆自己小时候生病娘是用的什么办法?想了半天,找了条毛巾打湿了,覆在他滚烫的额头。
      摸了摸荷包,好象还有点碎银,没别的法子,得到镇上去一趟了,好歹要弄些药来吧。
      如果这次我救了你的命,你可一定要好好报答我,我的要求不高,多给些船银就行了。临出门前,我说给那个昏睡不醒的人听。

      这一来一去就花了我一天的光景,等我拎着药包赶回家里,已是月过中天了。
      刚要推开半掩的院门,我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我明明记得自己临走时是把院门扣上的,而现在~~~~~
      我打赌床上的那人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开门的,不过如果他真的走了,看看手里的药,这笔损失我找谁要呢?不过鉴于今天的意外事件那么多,我还是决定小心一些。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蹩了进去,顺着墙根摸到窗下,从窗户的破洞中向屋里看去。

      虽然房中并没点灯,但籍着明亮的月光,我还是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那个蓝衣人果然还在,只不过,他竟然闭着眼坐在床上,而他身后,却多了一个人,正用手抵在他的后背。两人看起来脸色都惨淡苍白。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正奇怪,忽见身后的那人身子一震,竟向后摔去,失去了支撑,前面的人也倒在了床上。再无声息。
      不会吧,我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阿大说过的又一句话涌到嘴边,祸不单行。
      一个就够我受的了,如今再加一个。我真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积蓄了半天的力量,我才又慢慢爬了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忽听房里有了响动。赶紧又俯在窗前。
      那个先倒下去的人已经站在了床边,正低头打量蓝衣人,我这才看清他穿了一件白衣,胸前的红色更显刺眼。
      我出了一身冷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还未容我想明白,床上的人哼了一声,竟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白衣人箭一般地向后退去,看在我眼里就是一幅夺路而逃的样子。
      “是你吗?”蓝衣人猛地撑起身子,还想说什么,却换来一阵剧烈地咳嗽,又倒回床上。

      我看见白衣的男子轻轻皱了皱眉,好象在犹豫是上前一步还是继续向后退,如同我犹豫现在要不要推门而入,把手里的药煎给那个看来就要咳死的人吃一样。
      我没动,他也没动。只听得见那人的闷咳,我暗暗祈祷他千万别一口气上不来,这样我的麻烦就大了。
      还好,咳声停了,喘息半晌,蓝衣人又睁开了眼睛,也许是刚刚太难受的原因吧,他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知道~~~~是你。”我很奇怪他这个样子竟然还能发得出声音。不过,虽然相识好几年了,当然,如果这种情况也算相识的话,我却从没听他说过“看桃花”以外的任何一个字,所以,我非常好奇象他这样一个沉默少语的人除了那三个字以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我知道是你。”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微弱,我竖起耳朵才听得清,幸亏今夜邻居阿毛家的狗没叫。这又是一个意外。
      “你还在恨我吧。是啊,你应该恨。”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上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你了。”轻轻抽口气,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而混乱。

      “每年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卯月初,惊蛰入节时刻,第一候就是桃花,二候才是棣棠。所以,你希望我们年年都能赶得上看桃花。我现在还能记起你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双眉因为笑意而弯曲,眸子闪闪发光,那笑容象阳光一样。”也许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他语气柔和,也带了几分暖意。

      “所以,即使你不在了,我想你也会记得看桃花吧。因为除了这里,我不知道你还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每次我都来得很早,但其实我并不着急过江,站在岸这边,看对岸的桃花,遥不可及,就象我看你一样。我想我大概已经习惯了。其实我宁愿这样看桃花,至少这样我还可以想象你就在桃花林里等我。这么想着就会充满希望~~~~

      沉默,白衣人一动不动,眼帘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月光为他披上了一层寒霜,象极了石人。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结果,知道既然已经错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但有时候,人们常常只是因为习惯去坚持一件事情,而不是期盼。就象我每年都来这里看桃花,并非不知道桃花开得正艳是什么样子。”

      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应该料得到,象你这样,象你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肯定会如此绝决,可我~~~~~”声音忽然停住。

      死一般的静寂中,只听得见蓝衣人急促的呼吸,好半天,他才艰难地开口, “你的剑,我丢到河里去了,你不会生气吧。这几年,我一直带着这把剑,握着它,就好象从未与你分开过,就好象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多可笑啊~~~~~”,他的语中也带了一丝凄凉的笑意,“其实分离才是永远的。我一直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我只能以为,是的,我只能以为,握住我和你之间唯一的维系,我们就会永远不变。”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剑离手的一霎间,我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我苦苦守住的不过是当年那一刻的记忆而已。过去的就是过去了,纵使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曾经发生的一切。”他好象很累了,轻轻闭上眼睛,“这几年,我探望桃花从来没有迟到过,你不会再笑我关键时刻总是姗姗来迟吧~~~~~~”他不再说话,安静得甚至听不到呼吸的声音。

      我的心中一紧,天呐,他不会真的完了吧,仁心堂的药钱我还欠了一半没还呢。

      白衣人也有了动作,他急步上前,手指伸到那人的鼻端。
      还好,有气,看到他眉间一松,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手心里已是汗津津一片。
      原来他每年去看桃花只是为了等这个人,那把精致的剑也是他的,想到剑的同时也想到了那道刻在我船上的印记。

      这两人看样子应该不象是仇敌吧,那么我的损失是不是应该能从他身上要回来呢。我正暗自盘算,忽听屋里有了动静,急急看去,那白衣人已靠坐在床边,一幅非常疲倦的样子。

      静寂无声中,我从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竟然这么大,我瞪大了眼睛,看见那白衣人抬起右手,缓缓覆上床上那人的脸庞,突然,好象害怕被人撞见了一样,他又急速地缩回,半晌,见床上的人没有反映,这才又轻轻伸出,触上他的眉心、额角,轻柔地摩梭着。

      我目瞪口呆,那人眼中流露出来的眸光一点点渗入我的心田,象早春初融的冰凌,清明如水,却又皎洁似月,我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涩,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好。

      “猫儿,你早就应该知道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我又怎么会怪你?更不会恨你。要恨,也只能恨自己无法断个干净。我知道你是只傻猫,是一只心里只有天下社稷却惟独没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傻猫。是啊是啊,唯独没有自己”,他轻轻一笑,说不出的凄凉苦涩。“只是这没有自己,不仅伤了你,也伤了你爱的,和,爱你的。”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像挑起的一丝水纹,清亮的,带着一点无奈和调皮。

      “当初我如此绝决,让你以为我已不在人世,也只是因为纠结在心的不甘作祟吧。事到如今,说不上后悔或者无奈,我只是累了,倦了,怕了。所以,你那天的口不择言虽然是我逼出来的,但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这其实是你的心里话。因为不若此,我就无法给自己找个理由,找一个应该可以让我离开你、忘记你的理由。呵呵,别人都以为你心思缜密,官场江湖纵横往来,定然善于勾心斗角,谁会想到整天嘻嘻哈哈的白玉堂才是用计的高手?哼,我只是不屑罢了。但是,对你,就不一样了。我太了解你了,知道你的死穴,所以,当我一再地逼你做个了断时,你终于坚持不住了。可是你没有想到,我表面上是在逼你,实际却是在逼自己,逼自己从你的身旁逃开。”

      他语气一顿,微微侧过头,深深地注视着床上静静睡着的那人,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计策竟然如此成功,更没有想到你会如此配合,也许我心底深处还是暗存一线幻想吧,幻想你能~~~~~”他微微摇头,淡然一笑,“睢,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自欺欺人。可是,当你把我一掌推开,当你眼中喷火嘶哑着嗓子让我滚得越远越好时,我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可既已开始,我就不能再回头。所以那天我在追辑中心思恍惚,被他们打入水里,我确实以为自己应该就这样死了,至少对你对我都会是个解脱~~~~~因为即使江湖上的锦毛鼠就此消失了,我想依你的性子,就算一时半刻难以忘怀,但定不会因此而消沉下去,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有那份闲情与时间。天长日久,过个十年八载,也许你连我这个人长得什么样都不会记得了。”他嘴角一牵,自嘲般的一笑,眼光却宛若汲取了黑暗中的微茫般深不见底。“直到那天无意中跑到咱们曾经一起呆过的山洞里我才明白,老鼠怎么能斗得过猫呢。你还记得你刻在山洞里的话吗?”他放低了嗓音,象是怕惊醒床上的人一样,一字一句,慢慢吐出,“玉堂,我知道这些话此生是不会有机会讲给你听了,我刻在这里,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不要看到。因为我不愿意你在那里也象我一样不安心。我只是很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它带来的惩罚就是让我永远不能与我真正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所以,你看,”他微微眯起眼,声音有一丝哽咽,“斗来斗去,斗了半天,我还是斗不过你这只猫啊。”这一番话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人,好象要将对方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的第一缕微光从黯淡的夜色中挣扎而出,惊醒了呆站在窗外的我,也惊动了屋里那个唯一保持清醒的人。
      他缓缓站了起来,象是用了极大的决心般飞快地转身,推门而出。
      远远近近的鸡啼声响成一片,天色微明,淡青的天幕中还有几粒疏星在疲倦地眨巴着眼睛。

      我正在寻思自己要不要先在旁边的鸡窝里避上一避,他已经看向我。
      他的面容因为彻夜不眠而憔悴苍白,眼神却很黑亮,冲我微微一笑。
      “站了半夜,你竟不觉得累吗?”
      经他一提醒我才发觉自己的两腿又酸又麻,恨不得顺着墙根溜下去。
      “我~~~~这个~~~~我不是~~~~~”仿佛这才惊觉自己躲在窗户下偷听人家的谈话的行为非常不象个正人君子,我很想解释清楚,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对方相信我是无意而为。

      他显然并不在意这个,目光下滑,落在我手中的药包上,“小兄弟,多谢你费心照顾他。”他掏出了明晃晃的一锭银子,“看他的样子,还要再麻烦你几日了。”
      虽然我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心情是极好的。刚想客套几句,却见对方眉头一皱,嘴角已冷冷地翘起,“好啊,竟然追到这来了。”

      我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只觉手中一凉,那锭银子竟似长了翅膀一样落在掌心。
      而扑面拂过的清风更让我忆起头脑中仅存的一句诗词:吹面不寒杨柳风。
      桃花开过,就是不折不扣的春天啦,连风都不那么凛冽了。
      咦?人呢。

      我感觉自己象中邪一样,大张着嘴巴,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耳旁却传来兵器撞击的声音,夹杂着人的惨叫。片刻之后,再无声响。
      仿佛从梦怔中醒来,低头看向捏在手中的银子,那冰凉的感觉在提醒我不是做梦。
      正想动动僵直的腿,门吱扭一声开了。蓝衣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在黎明的晨曦中,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手一按,人轻飘飘直飞出去。
      我再一次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回我看清楚了,他,确实是,飞了出去。
      等我反映过来,院外已空无一人,只有斑斑点点地血迹,蜒延着向着江边而去。

      好奇心还是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尤其这关系到我最大的主顾的安危。于是,我顺着血迹赶到江边,悄悄地躲在树后,远远地望着。

      即使我不懂武功,我也看得出那蓝白二人的功夫不弱,可惜此时他们却处于下风,不仅仅是因为两人身上都带了伤,实在是对方人数众多,井然有序地进攻,一拨伤了,另一拨再上,不给两人丝毫的喘息。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进气来。
      两人被一步步逼向江边,一记短促地喝声后,众人停止攻击,形成了合围之势。

      江风浩荡,自天外而来,一蓝一白两道人影并肩而立,微笑似晴雪初融。
      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淡然,两人甚至没有互看一眼。
      不知何时,红丸似的朝阳自江面一跳而出,为他们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刹那芳华,如火离星灭。

      我静静的看着相依的两个人如重叠并立的画幅一般,微微有些黯然的情绪悄然结上心头。
      我忽然深深的羡慕他们,因为我能感觉到他们此刻拥有的情谊,即使彼此曾有过隐秘的心事无法如愿,两人的灵魂却一直并肩而行,生死相依。

      令人窒息的紧张中,我竟然听到花落的声音。
      不由自主地看向对岸的桃林,花瓣象雪片漫天飞璇。我从不曾留意过,落花的声音竟然这样大。

      与此同时,两人已一跃而起,动作象飞鸟一样优美无比,悄无声息地掠向停靠在岸边的小船。
      寒光一闪,失去牵绊的船象脱疆的野马一般随着湍急的水流向下游飘去。
      我长出一口气,从未象今天这样庆幸自己是村里唯一的舟子。

      众人沿着江边追赶。
      一颗心又一次高高悬起,突然想起,江的下游是远近闻名的层云峡。
      江水至此,飞流直下,腾起的水雾如层云般挥之不去,因此得名。
      我一直等到傍晚,他们都没有回来。
      虽然失了船,可到手的那锭银子让我买新船还有富裕。
      我一直在想等天气暖和了,去江中把那柄剑捞起来,应该能值不少钱,既然最大的主顾没了,我也应该未雨绸缪一番,寻点意外之财。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想,但终于没有这么做。

      只是每次撑船,我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船舷,虽然明知道那里不会再有刻痕。我常常忆起在天色微明的船头,那蓝衣人脸上闪过的一抹沉静的微笑;那苍茫的月色中,白衣人眼中如星光般遥远却清冽的晶莹。还有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我想这大概是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回忆越来越多越沉重,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生命。可是我并不想靠回忆延续我的生命。

      许多年以后,我不再撑船,而是坐在岸边,看孩子们玩耍,或者给过往的行人摆渡。
      每天,看着孩子们嬉闹,看着船在江中来往,我很快乐。
      有时候,我也凝视奔腾不息的江水,看对岸如火如荼的桃花。
      潮来潮往,花开花落,它们应该是永远不变的。
      我也是。

      它们有它们永远的方式,我有我永远的方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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