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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过江南02 ...

  •   那女子闻言猛然回头,面上瞬息间已卷了怒色,直斥道:“吾辈既出身世家,受朝廷恩俸,如今山河变色,社稷存亡之计,身为文人,便当为社稷中兴殚精竭虑;身为武人,便应舍生取义上阵杀敌。公子如果这般言语,恐怕才是折辱贵家。”她薄冰似眼眸有凛凛之意,话锋更是咄咄逼人,丝毫没有给云胤留下任何余地。

      云胤默不作声,半晌无言……这一番话若是四年前有人说予云胤,他定然会怒发冲冠,大声反驳。四年不算长,原来也可以不知不觉间将人的心境蹉跎得如此彻底。他的目光淡淡的,只她面上稍作停留,便转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继续望向远处青山。适才山下的参天古木,此刻已成足下一片的郁郁葱葱。一时间两人都默不作声,气氛如同箭在弦上的绷紧。只听见涧水依旧潺潺作响,和了山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悦耳动听。

      半晌,云胤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仍然是淡淡的问道:“女公子有此见识,想必出身不凡。胤有心讨教,不知女公子可愿相告?”

      那女子虽余怒未尽,但似乎也觉察到适才有些莽撞。他的话可恨归可恨,但是自己责怪他辱及他家门,说得的确太过火。念及此层,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对着云胤福了福:

      “适才小女子言语莽撞了,多有得罪,请公子包涵。讨教不敢当,但家父自幼教诲“家国兴亡,匹夫有责”却不敢忘。”

      云胤亦回身一礼谢过。她显然是避而不答。但这一句匹夫有责,却更加挑起了他对她的好奇。云胤索性挑明问道:“女公子不必自谦。适才提及平江沈氏,恕胤孤陋寡闻,愿闻其详。”

      那女子摇摇头不欲多言,只微微一笑:“萍水相逢,再与公子说上许多,只怕公子要絮烦了。天色不早了,小女子先告退了。若他日有缘再遇,再说予公子罢。”

      又一次被她轻轻避开。云胤笑笑,并不强求。迎着微微投来的夕阳余晖,她白瓷般细腻透明的皮肤,映出晚霞的流朱明媚。黛眉远展,长长的睫毛在眼角留下绝美的弧度,更衬秋水双眸墨色生辉.小巧的鼻尖,薄得透明的樱唇,嘴角微微一翘,说不出的风情与俏丽.云胤看得不由得一怔,原来天下果真有这般倾国容颜,沐在夕阳光辉里,与之浑然一体,方才周身的清冷不知何时已悄然而退……

      这样的美带了温度,更适合她。

      婉转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怅然间,人早已走出数步。云胤秀逸的眉目露出一丝苦笑。这个缘字可谓妙极,名讳,居处一概不知,却要自己何处去寻?然而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她身姿忽然一顿,竟好似感应到他的疑惑,回首嫣然一笑,一如她莲步一样轻曼的声音飘将过来:“小女子名唤沈倾然。”说罢,娇小娉婷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一片浓翠中。

      清冷的月,默然隐在云后,如蒙了一层薄绡,不欲示人,仿佛只在一旁淡淡地望着,任由夜色无边无际地弥漫,模糊了窗外的墨色竹影。只有明窗前一处独坐的身影清晰可见。

      云胤漫步经心地一壁擦拭着剑,一壁自己的心绪在无边无际的夜里寄风浮想。绝尘而去吗?刚睁开眼看到她的一瞬间,自己还真是这样想的。青山碧水间一抹仙袂临风欲飞,恐怕若非自己下意识抓住她手,她真的可以御风而去。

      眉目亦嗔亦喜,清澈的眼眸不带一丝浊色,瓷般细腻的肤色,小巧的樱唇不点而红,回想着她今日一颦一笑,云胤不知为何想起了年幼时家里园中迎风娉婷的白荷……他小心收了剑,来到案前,双手在炉前略染了染香,信手拈过一张纸笺。中锋提捺,沉稳从容,一如白日舞剑的行云流水,少顷,一纸行草一气呵成,笔致俊迈。书毕,嘴角总算滑过一丝满意的微笑:

      秀樾横堂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胭脂肤瘦薰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照潇湘。醉魂应逐凌波梦,分赴微风此夜凉。

      想到自己听父亲友人初作此篇时,暗地总认为白荷言瘦是大大的不妥,却从未想过果真能见到胭脂肤瘦,字字妥帖。可旋而又想起适才匆匆一别,自己于她无非一过客,漫山烟翠,岂易再寻得?心中不免又有些失落。

      “倾~然~”纵一苇之所知,临万倾之茫然……胡思乱想里云胤嘴角爬起玩味一笑,看来她果然不简单。

      接连数日,云胤几乎都徘徊在山中,却再没有遇到沈倾然。有时,云胤甚至怀疑自己当日所见是否自己南柯一梦?亦或她果真是山中一名羽化仙子……想及这里,云胤不禁自嘲,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执迷这些飘渺无据的虚妄之辞。不过转念一想,她一个女子,衣着谈吐不凡,自然常常养在深闺不出。果真如此,自己这几日未免是痴望了。此地虽然秀美,但乡野之地,并非久住的居所。想起前日市井皆传杭州已经被升为临安府,而自己早在汴京之时,便听说运河起始处杭州的繁华。如今更升至州府,不如去看看。

      翌日辞别掌柜,整理行装,那掌柜和店小二听闻云胤欲离去,心里简直割了肉样的难受,虽然这位爷古怪难伺候得紧,但这位财神爷住一月,一家老小一年生计都出来了。于是掌柜面上勉强挤出怪异的笑,殷勤道:“小店照顾不周,客官且走好。来日路过一定再光临小店。”

      店小二恋恋不舍拿着云胤的包袱,送他到门外,甚至巴望着他能忽然改变主意再住下来。只见云胤有些啼笑皆非地望着他,这才惦念了一个月的包袱交还云胤,送他离去。

      这一路云胤自是且行且望,但路途并不远,不多时便来到江畔渡口。但出来时时辰已不早,抬头只见日渐西山。江面已染上一层薄绯,随风涟漪碎碎盈动,而那远山叠翠也不相让,欲分上一抹朱红。一想起少顷便能临江观看日落,云胤更加急不可待,只想纵一苇只临江心,于是顺手取出一吊钱,递予江边一渡舟老翁:“船家,可否即刻开船?”

      那老翁乍见这许多钱,吃了一惊,一时间错愕,不知如何是好。云胤笑笑,示意他不必推托:“劳烦船家不必再等,只载我一人罢。”

      这些钱,莫说渡一人,只怕比昨日一日船钱都有余了。老翁闻言更是面露欣喜,连连称是,待云胤上了船,手中竹杆轻熟一推,只见一道秀美水线,小舟即刻随之离了岸边。却不意此刻一声女子疾呼传至耳际:“船家~!稍候片刻!”

      云胤顺着喊声望去,只见一名绯裳女子从林边路上急步跑来,顾不上试额上汗水,径直向江里的小船不住挥手。

      撑船老翁连连摆手,大声对着岸边答道:“小娘子,对不住了。老朽的船,这位客官已经包了。小娘子还是再候别家吧。”

      说话功夫,那绯裳女子已跑至岸边,不顾气喘吁吁,焦急中带了几分哭腔:“老人家,天已经这么晚了,小女子怕是再难等到别家。请老人家与那位公子说说,能否通融则个?”

      老翁无奈,面露难色,对云胤说道:“这位公子也听见了,可否一并载了她过去,也当是一桩助人功德。”

      云胤看了看岸边满脸焦急和盼望的女子,淡淡应道:“船家便载她罢。”

      老翁闻言连忙竖起竹竿,又荡回了岸边,可那女子谢过后却不立即上船,而是转身望向来时路。只见又一女子疾步跑来,一袭素白长衫,长发在头上只绾了小髻,斜斜簪了支白玉簪。不知是奔跑鬓发松动还是有意为之,散发着一种独特闲适情致。她跑至岸边,一壁以锦帕试汗,一壁不顾气喘追问那绯衣女子:“可曾好生谢过人家?”

      那绯裳女子嘴倏然嘟起,显是不满,但还是一边前来相扶,一边嘴上应道:“姑娘放心,已经谢过了。”

      白衫女子这才放心,收起锦帕,螓首抬起,正迎上云胤含了笑意的凤目,不由得一惊,面上立即如染血般嫣红。

      云胤见状心中蓦然一动,眉目中笑意更深:“沈娘子可好?”

      那绯衣女子不由得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了看云胤,啧啧称奇:“姑娘,这位公子你认识的?汨罗怎地从未见过?”

      沈倾然面上已然窘得发烫,忙止住她:“休得胡言乱语。”她上前福了福身,称谢道:“托云公子的福。小女子谢过了。”

      云胤眉目微微一挑,依旧含笑,话里却带了深意:“沈娘子不必多礼。看来在下与沈娘子再度偶遇,颇为有缘啊。”

      那名名唤汨罗的女子伶俐的目光直落在云胤身上,也不避讳,似乎想探出个端倪。可云胤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丝毫不以为意,不留一丝破绽。那女子探不出,不免有些着恼。

      那船翁见状忙从中说和道:“原来两位是故识,巧得很。二位娘子还请登船罢。”

      汨罗闻言不再探究云胤,扶了沈倾然上船坐定。那船翁舒了一口气,手中嵩杆一舞,那小船便十分乖觉地离了岸,凌波而去。

      船身并不大,云胤索性立在船首,将坐处让予她二人,却不意瞧见汨罗对沈倾然吐了吐舌头。看来这小侍婢早被她宠坏了。

      云胤只装做未看见,眼光落在远处江心,口中却闲闲吟了句:“纵一苇之所知,临万倾之茫然。”

      沈倾然怔了怔,刚刚渐退去嫣红的面上又斜染了绯色,声音细不可闻:“云公子原来已经知道了。”

      汨罗留心着沈倾然的颜色,忽然疑云大盛,本欲出口再问,却不意被沈倾然一手搭上手腕而打断。沈倾然对她轻轻摇摇头,示意不要问,继续对着云胤的方向说道:“这是我的侍女汨罗。”

      “汨罗”,云胤略一沉吟,回身问道:“可是楚辞离骚中的汨罗?”

      沈倾然面带嘉许,点点头:“正是屈原大夫投恨之所。”

      不意汨罗俏丽面上闻言顿时僵了僵,目瞪口呆地望着沈倾然,一口吴侬软音再也忍不住,如同洪水开闸一样地开始对着沈倾然絮絮娇嗔:“姑娘怎的不早说哟,奴婢还只当是密州出产的绫罗。奴婢虽然长相粗鄙,做事不伶俐,但伺候姑娘一直尽心尽力……老爷好狠的心,如何给奴婢起了这个名字哎。还道是为何这些日子颠簸流离的,原来是名字起得晦气……奴婢好苦的命哟……”

      云胤一脸啼笑皆非地打量着这小侍婢,小脸堪比六月天气,说雨便是雨,明明一知半解,尚能一口气讲出这么多歪理。莫非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想及此,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地望向沈倾然的反应。

      沈倾然一脸无奈:“平日让你多学些,你只是不肯。密州地处北地,盛产胶枣,岂有江南绫罗?汨罗是楚都江名,地处潭州,何来苦命之说?再者屈原大夫洁身自好,怎会辱没了你?”

      那汨罗闻言收了些,但还是半信半疑地问:“姑娘不欺我?果真是江的名字吗?”

      沈倾然心虚地望了望云胤,似乎也自知这侍婢胡闹任性是自己一手纵容出来的。云胤按下心中好笑,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汨罗姑娘,你家姑娘所言不错,云某替你作这个保如何?”

      汨罗闻听此言,一张俏脸瞬间便是雨霁天晴,啧啧道:“使得使得,云公子一眼望去便知道是有才学的。”

      云胤原本已忍了笑,听了这句,适才胸中按捺的笑意实在忍耐不住,呼之欲出,眉角眼梢虽然只是一味微笑,但一手扶着下颌,忍住不发。沈倾然把脸背过,不再言语,但背影微微颤抖。汨罗不解,探向沈倾然一侧想瞧个究竟,不意沈倾然一个忍不住轻笑出声。云胤见状,再也忍不住,也随之解颐便笑。

      汨罗一望便知这二人笑她,却一时不知为何,不免有些羞急着恼。沈倾然握了她手,总算忍住笑意煦然道:“还真真生气了么?我笑你明明不愿习书,一知半解,却装起名士大儒,夸赞起云公子才学,就好比弟子夸赞师父,学得甚好,当真好笑。”

      汨罗想了想,大概也觉察出自己这一夸赞的确不妥,对着云胤晒晒一笑。云胤摆摆手,示意她不必介怀。视线已回顾远处落日,晚霞飞处,如同一幅泼墨山水长卷朱色染就。而他自己整个人亦披了晚霞飞红,只是不自知,一任江风吹起衣袂翻飞,只远远望着横舟侧畔千山过,伫立在船头高大的身形凭风而立,好像一具天神雕塑。

      那船家见三人适才开怀,心中亦清爽,于是清了清嗓,唱起一首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虽只有一阙短歌,并无花饰技巧,但声音浑厚,中气十足,驰骋于这浩渺山水之间,更得自然纯朴之意,而那词义更是气势不俗。一曲唱完,云胤忽然转过身来,大声称赞道:“果然好词。唱得好,词作得也好。”

      沈倾然亦被这阙词吸引,听得极认真,一曲末了对着渔翁微微欠身,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首词是您做的吗?”

      渔翁闻言哈哈大笑,一边摇杆撑船,一边爽朗答道:“姑娘太抬举老朽,老朽大字不识一个,如何作得词?这词是日前渡的一位先生教我的。”

      云胤闻言不由眼神一定,回头问到:“敢问船家这先生高姓大名?”

      渔叟摇了摇头:“这位先生名号,老朽却不知。”

      沈倾然不禁望向云胤,正触及云胤投射过来若有所思的目光,但这次她没有避开,只露了些怯怯然问道:“云公子是中原人,可是念及巢、由故友?”

      云胤望着她,字字敲打在自己的心上。汴京旧友吗?自己从来都不敢想。自死守汴梁的进士出身大将宗泽愤恨而逝,汴京就被接替宗泽的杜充弃守,如今偌大汴京竟只留一员副将镇守,岂不是笑话?可即便是主将逃跑,金兵对这位已过世的“宗爷爷”仍恐惧未消,仍不敢强攻,只将汴梁围得水泄不通,意图困死城内补给。想起东京素来人口极盛,自靖康国难,城内连遭大难,补给早已难以维持,无亮无济,城里惨状可想而知。想到这里,云胤不禁心中沉痛,剑眉紧锁,一时不知如何答她。

      不料沈倾然却话锋一转,婉静的脸上竟浮过一丝冷意:“东京留守杜充,国难当头却主帅弃守,此等临阵脱逃之鼠辈,实在该杀!”

      云胤为她话里狠戾肃杀之气一震,半晌才体味到这震惊或许真正来源于这番话与她如水般婉静的容颜何其不相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过江南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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