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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过江南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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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晕过细竹帘,暖洋洋散谧在空气中,惹人只想美美睡上一觉。这正遂了云胤,昨夜又是宿醉,蓬窗正午,犹未起身。
可是却愁坏了门外的店小二。这位客人出手豪绰,自己得了不少好处是不假,但只日日唤他起身梳洗便是一桩有苦说不出的差事。还记得数月前一日傍晚,暴雨倾盆,店里本欲早点打烊,他进来不由分说,硬是住下了店里最好的一间客房。自打住进来便是夜夜三更宿醉而归,害人不能好好睡觉。不止如此,每日晌午还须送热水饭食过来。这位爷,来得迟了他若起了身便嫌太慢, 来得早些逢他未起,便嫌唤他太早。动辄一只靴斜里飞过来, 只这一式,店小二就吃了不少亏。
想到这里,店小二心里便不禁忿忿不平。横瞧竖看,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可偏偏生得人高马大,眉宇间凛凛透着一丝威色,总让人不敢不留心伺候着。这会又快到正午了,还未睡醒, 店小二端着食盘的手心捏了把汗,暗暗叫苦。忽然听见里面人打了个呵欠,小二顺门缝往去,正值那人刚刚起得床来,伸了个懒腰。
“客官……”,店小二连忙推开门,口中唱喏一般,脚下却涂了油似的飞快,端着菜盘上前嘘寒问暖道:”昨夜睡得可安稳?” 方才在门前的抱怨霎时间一分不留尽数收拾起,嘴上挂上谄媚的甜,眯缝着的眼睛盯着云胤的行囊。
云胤用力晃晃头,却未能驱走残留的昨夜一点醉意。不过暖阳在身,就着一丝微醺也不错。店小二连忙适时地递上湿手巾,笑道:“客官, 擦把脸提提神。”
云胤接过擦了擦脸, 扶上面颊, 意识到胡子又已满腮了。店小二此时聪明伶俐得简直如同生了七窍玲珑心,立即从怀里取出剃刀递过来,云胤顺势接过,三两下除了须,又用清水洗了面,想不不想,扬手便打发店小二走。
那小二原本满怀期许的面上骤然露出失望,不满地接过水盆,临走前不无酸意地补上一句:“客官,您慢~用~。”还有意拖长了后面的尾音。
云胤也不言语,从行囊中随手摸出一串钱扔给店小二。真是难为这跑堂的,脸色霎时自阴转晴,手脚更是麻利,一手护着水盆,一手飞快地接过扔过来的钱揣在怀里,欢天喜地连声称谢,麻利地退了出去。云胤也不睬他,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开始用饭。
江南的吃食的确精致无出其右。虽然汴京繁华之时,各色坊间小吃也是名目繁多,品相、口味,甚至取名都是竭尽天下巧思,而江南的口味还是更胜一筹。明明是最普通的桂花糕,寻常小店也会做得香气馥郁而不辛烈,尽取原色芬芳,回味甘凉。这让云胤想起了些许幼时家中点心的滋味。
云胤祖居汴京,先祖曾追随太祖麾下建功。随着天下既定,朝廷便开始上收兵权。开国功勋□□封田赐第,一为“优渥”,其实也是将昔日手握重兵的将领齐聚京师,便于监视。而后来皇室几代渐渐形成“以文御武”的祖宗家法,对于武将之后,家世显赫者得以公主尚之,而余下多半只是依靠旧时封赏的田宅和有名无实的虚衔,一代代没落下去。
所幸三代一位先祖眼光独具,不拘世俗之见行起商贾,家境勉强维持先时富裕。只可惜堂下子弟依旧自幼娇生惯养,先祖的马上雄风早已遗失殆尽,所余下不过是堂前几幅英姿勃发的画像寥寥悬挂。
到了云胤父亲这一辈,掌家的伯父大权独握,剩余这几名兄弟的日子便不好过。云胤的父亲是个读书人,曾中过宣和朝的进士,做过校阅经史的闲职。看在这个份上掌家伯父尚且存了几分客气,然而分家时刻明里暗里克扣,田产贾铺自是微薄,止分了不少祖上旧籍。
然而云公虽出仕不久,职位远非显赫,却有一行事大出众人意料——为其独生幼子广招名师习武,绝口不提令其科举。只可惜云公仙去甚早。于是失了严父管教的少年云胤便每日游手好闲在汴京街上。云夫人见独子顽劣成性,无法管教,索性令其投军,虽然心下舍不得,更重要的是不能眼见独子荒废不羁,毁了前程。
可天有不测风云,宋金灭辽刚际,金军便大举举兵南下。云胤此刻正在汴京中服母孝,闻此消息便立刻遣散家人。本欲速速赶回军中,岂料中山府尚未攻破,金军竟兵行险招,强渡黄河,深入大宋腹地,不日业已兵临城下。于是云胤便留在李纲旗下死守东京。可惜几个日夜的守战换来的艰难胜利,救得汴京城池,却救不得气数已尽。不及两载,偌大东京便再陷敌手,旦夕间便从人间天堂变成了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两年之后,金军再度南侵。负责扼守淮阳要道的韩世忠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女真铁骑,弃大军独自乘船而去。而那另一位江淮节制使刘光世,似乎连金人的影子还没见到,便全军溃散,落荒而逃。
可最让人痛恨得还不止这些。金军距扬州还有几十里的时候,深受皇帝宠信的左右仆射汪伯彦、黄潜善,竟还在笙歌燕舞,俨然一副太平盛世模样。日前曾有探报,金军铁骑已过淮河,不日即至,这二人竟轻狂笑称:此乃叛军余部,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皇帝派出的两位宦官探得来者正是金军铁骑,奏报皇帝,直吓得皇帝连夜逃出扬州。仓皇之间,连太祖的神主都不知遗失何处。而可笑汪、黄二人得知金军大军压境的探报还不相信,直到听见了皇帝业已出城的消息,才连忙狂奔尾随。
如此时局,皇帝尚且泥马过江,自身难保,甫成立的小朝廷一夜间便成了一盘散沙,扬州城数千守城军士一时竟无人号令,在十万金兵压境之前随难民一般失却了方向,沦为虎狼之师嘴边的鱼肉。
建炎三年二月,扬州沦陷。而云胤就是随着少数逃出的仓皇无措的人群,辗转来到了临安,这个后来名字被落难皇帝改成带有“安”一字的地方。
窗外茂林修竹,浓翠欲滴,阵阵暖熏清风入骨,倒真是个居安的所在。云胤俊逸的面上自嘲一笑,提了宝剑出了门。
店后小路尽处即是连绵青山,然而云胤数日来盘桓在集镇日日买醉,从未想起登山。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些跃跃欲试,便径向那巍峨青色寻了去。
甫一入山间,便有泥土夹杂着树叶清芬扑面而来。举头仰望,高耸入天的古树蔽住炎热当空。树身青砖青苔遍染,葱郁满目。云胤不禁贪婪地猛吸几口,只觉数日宿醉的颓浊一扫而空。
清气入体,神智愈发清明,耳畔隐约似有流水潺潺。云胤兀自痴游着路边风景,一边聆着水声觅出数里路。不多时,一处峻绝崖壁盘踞眼前,适才耳际的潺潺水声不知何时已变作这水瀑奔流,在山涧中恣意驰骋。
转过石壁,面前奇景简直让人所有思绪都在这一瞬停滞下来,连绵的数条玉练自崖顶至高处飞流而下,清新带了甘甜的水气迎面便将云胤卷入怀抱,霎时鬓发衣袂,仙雾微染,丝丝凉意竟如此解意,拂上面庞,方才登山唇舌燥热已尽数退却。仰望飞雪湍湍,令人心驰神往。
俯首脚踏处旁是一个碧潭,潭水清澈灵动,却幽深不见底。更有飞瀑激起的水雾一时难以退却,氤氲在潭面,迎着阳光只见聚成处处小飞虹,甚为夺目,却也令人更加难觑潭底真面目。
举头望去,潭上西北一座石台,浑然天成。看到这里,云胤由不得少年心性大动,纵身跃上台去。再行回望山下,只见三面环山伏卧脚下,层峦叠翠尽收眼底。好一处天然点将台,云胤不免心中暗赞。
只身立在台上不知多久,云胤蓦然双目一凛,拔出宝剑,就在这石台上练起了剑法。穿、挑、截、刺,一气呵成,手中宝剑寒练飞舞,不逊飞瀑。脚下步伐来回于滑腻的青苔上,却无半分游离,来去更如行云流水。一套剑下来,身上微微汗意,迎着山风,只觉百骸舒畅。
且娱且练,累了就借这石台一躺,仰望天高云淡,心中说不出的广袤,而昨夜那些毫无胜算章法可言的厮杀和随即攻陷后屠城的消息也许只是一场场无端的噩梦。渐渐的,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喜舞刀弄棒,调皮精灵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浑浑噩噩地小憩过去……
一觉醒来,云胤只觉鼻下微微一凉,一只手已然搭上他鼻息……
一时分不出是梦是醒。多年习武的反应使然,云胤不及多想,反手一把便将其牢牢捉住。
只听哎哟一声惊呼,眼前一张面庞瞬间飞白如雪,连带额前的鬓发惊而飘起。一名女子,一袭丁香色长衣,素底无花,外罩白绡长衫依风而立,衣袂翩然欲飞。剪水双眸充满惊惧地望着他,但眼底盈然,清冷明澈,像极了适才的寒潭水。
云胤心下暗暗称奇,果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江南山水钟灵毓秀,所以生出这般谪仙人物,然而遐想间手下却丝毫未松:“小娘子有何指教?”
手腕被他钳制吃痛,那女子眼中一缕怒色压过惧意,清冷眼波逡巡于云胤的面上,近乎半透明的樱红双唇启开一个傲然弧度:“我见你躺在这里,道是流民落难。不过看来是弄错了……尊驾何不高抬贵手?”言罢,眼波倏然一扫被云胤握着的手腕。
云胤垂目,一只皓腕在他粗糙的大手间已见胀红。她的力气自然远不及他,适才的戒备已稍除,于是松了开,面上不自觉换上惯常的戏谑,透过狭长的眼端详着她,微微一笑:“原是这样。恕在下唐突了。小娘子菩萨心肠,在下感激不尽。不过……”他话语忽然停下,眼中笑意更深,嘴角悄然爬上一丝调侃的邪魅:“恐怕在下再不放开,小娘子袖里宝刃便不只袖手旁观了……”
那女子闻言脸色大变,黛眉蹙立含锋,贝齿啮唇,可带了怒意的绝美容颜非但未有丝毫减损,反而因此更增一分动人和生色。她迟疑一下,似在强压怒火,回应字字如冰:“尊~驾~言~重。既然贵体无恙,小女子这便告辞。”言罢,兰袖冷然一拂,已转身离去。
云胤望着她愤然而去的身影,忽然一个想法骤然冲上心头……只听他疾声痛叫,应声倒地……
那抹身影闻声微微驻了驻,试探般走出数十步有余。可云胤还是一动不动,一点动静全无……
一双纤巧天足莲步轻点,悄然无声,已然快步折回。却不料云胤面上微微发暗,口鼻一抹气息全无。那女子不及多想,立即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左手尺寸脉搏,却听见一个声音悠悠道:“看来小娘子果然不同寻常。”
那女子闻言骤然吃了一惊,霎那间抽身退开好几步,一脸防备地望着地上的云胤,一手早已搭向袖口。
云胤笑笑,不以为意,仍然维持躺在地上的姿势:“莫惊。在下汴京云胤,只想与小娘子说说话。”
他的声音懒散且疏离,目光仰望着天,并不看她。清俊的面容神情悠闲,若有所思,纵容着一抹游思恣意于天地之间。
那女子目光逡巡在他身上,这个人虽然胆大妄为,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气,并无心怀不轨登徒子的轻浮,心下犹豫要不要回答他。
只听云胤疏离的声音不徐不疾,朗朗道来:“罢了,在下先说于小娘子听罢。在下表字凤天,初来此地。敢问小娘子贵姓,可是住在这山里?”
见云胤仍一动不动悠然躺着,并不看她,那女子略微放下戒备,低侧了头,想了想,终于应道:“我姓沈,甫自平江府迁居此地。”
“平江府。。。”云胤眉间一紧,犹豫是否要告诉她平江府如今的境况。
想起自己南下这一路兵慌马乱,举目望去,尽是弃家南逃,颠沛流离的难民。想必说出来也无济于事,瞧她不过豆蔻年华,这些惨痛的一幕幕还是不知道的好。
想到这里,云胤的语气带了一脉温和 “恕在下直言,沈娘子来日若藏匕袖中,切不可只为深藏置于中衣袖,一来难以拔出,二来情急之时容易伤及自身。若是遇到不习武之人还可勉强应付,若果真遇上习武之人,只怕贻害自身。”
那女子闻言不由得身形一震,而她墨玉般幽深目光却丝毫无惧意,反而锁在云胤身上,似疑惑,又似端详。
云胤今日着了一袭湖蓝长衣,辗转颠簸的风尘仆仆已洗了去,露出清逸的面孔。坚毅的额头,眉峰微微颔起,一双修长凤目,挺直的鼻梁,双唇虽薄,却如刀镌刻,线条中带了几分毅色,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疏离的微笑。
那女子心中亦暗暗称奇,这个人似乎天生便不在常理之内。偌大一个人,也不顾地上潮湿,整个人就躺在青山之间,仿佛自己就是天地间一部分。而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那柄本不引人注目的佩剑上。
剑鞘无任何纹饰,甚至剑穗全无,但通体剑身却颀长秀逸,全然不同本朝华丽轻巧之风。
冷不防云胤转过身来,一手支颐侧躺着,纤长深邃的凤目径直看向她:
“沈娘子,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那女子白皙近透明的面上瞬间飞红,恨不能顷刻躲开他可恨的简直无孔不入的目光。
“你!?……你这人好生无礼!”
她一边斥责着他的言语调侃,一边更加心虚以袖扶上脸颊遮掩。
见她掩耳盗铃般笨拙的举动,云胤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觉得十分好笑。
那女子螓首轻垂,避开了他的目光,却用余光瞥向他身佩长剑,不禁惊奇问道:“这佩剑很独特,剑身古雅,并不似本朝之物。”
闻听此言,云胤心中亦是一震,面上也不觉收了几分方才的调侃顽劣,静静地望着她,心里暗暗思忖。
想不到她女流之辈竟有如此犀利眼光。
这柄祖上传下来的唐剑古朴无华,却继承了唐刀的锋利无匹。若不是当年伯父嫌弃其外形粗陋无饰,这柄寒光流溢的古剑定不会留在自己手上。而正是这把剑在汴京被困数月之时,无数次与自己并肩于阵阵无妄的厮杀中,就好像自己的一部分。
想到这,忽然胸中有些闷,顺手抄起两个石子,自顾自地一边抛弄,一边仍远远望着山下,回应里带了自嘲:“小娘子见识不错。真想不到一介女流之中竟也有识剑之人。”
那女子面上稍霁,继续锲而不舍地探问:“敢问这柄剑公子自何处得带?”
云胤这一次并没有取笑她,直言不讳:“此剑乃云某先祖遗物。”
那女子眼中倏然一亮,语气缓和了许多:“国朝尚文,但此剑若是唐制传世,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想必云公子定是出自世家了。”
云胤不自觉手上一滞,两枚石子全部收入掌底,心中惊奇好似水波一般荡漾开来。眼前女子虽然及笄,但年纪不会超过十五六,竟然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自己的出身看得八九不离十,想不到这惊为天人的容颜下竟有这样的聪慧,实在不容小觑。
云胤面上一扫方才的戏谑,认真拱手施了一礼:“女公子言重。胤不才,国家蒙难,七尺之身不能有所作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社稷倾覆,孑然一身避难于此,岂敢再言旧事,辱及先祖马上雄风?”
那女子沉默片刻,神色黯淡下来:“二帝北去,天下志士愤恨嗟叹皆是一般。”说到这里,她秀额迎着远山微微扬起,眼波盈然中映尽山水奇绝,语音柔缓却字字铿锵:“但只要心怀忠义之士不忘国耻,驱除贼虏,社稷中兴便有希望。”
若说她刚才言语在云胤心里只是泛起好奇,那这番话便是巨震。云胤压抑着胸中激荡的震撼,努力使自己平静地不将心境形于颜色,意味深长地望向她,娇小的面庞,映着斜阳,清冷如斯,却如同燃烧着一团火,灼痛了他……
一瞬间,下意识的,他面上再度换上一向的不以为然,冷冷回道:“焉知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