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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人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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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宋言玉把苏信的药给了他就先回了办公室。
“苏信!你和宋老师去哪儿了?”
“对啊苏信,怎么一上午都没看见你和宋老师啊?”
“早上是怎么回事呀?”
“对呀对呀!怎么回事?”
一阵阵的“问候”十分令人不爽。
“你们烦不烦啊?”苏信对这些人没有耐心。
“哎呀说一下怎么了嘛?”
“就是,有必要发脾气吗?”
“对呀对呀!”
“老师早上发烧了,41度7,医生说他是太劳累了,劝他好好休息,可老师一出医院就来学校了。你们整天这么八卦,成绩也好不到哪儿去,对得起老师吗?真的是。”苏信真的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了脑子里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
“你们**%#,他妈***,狗&*%#】,%*^*屎#~|&+*…………”苏信的心里已经把这些整天只知道八卦至上的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挨个儿骂了个遍。他很想指着鼻子骂人,可老师就在四楼那边的角角边儿,要是让老师知道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的,那以后该怎么面对老师啊?他不知道,所以尽量避免此类问题的产生。
“苏信,你好像是我们班上的……倒数第一名。”朱颜非常不给苏信面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
“你们等着,我迟早有一天是班上第一名。”苏信被激怒了,但是他们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反倒是自己没有说服力。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你们‘七遍’抄完没?”
“啊啊啊,我都忘了!宋老师回来了,我的还没抄完!”
“我也还没抄完!”
“谁抄完了帮帮我呗。”
“哈哈哈,我早就抄完了,家里有个哥哥的优势现在就展现出来了。”
“你哥那么好,不像我哥只会吃喝拉撒,啥也不是。”
“啊~羡慕!”
……
苏信的十遍,只抄了三遍,其中还有一遍是蒋钦和帮他抄的。他急啊,可却一点也不想抄。
他想,如果我求求老师,老师会不会一不忍心就不让我抄了?万一老师就这么对我心软了呢?我还送老师去医院,老师会不会放过我?啊啊啊啊好烦呐!老师应该会对我不一样吧……
苏信同学陷入了深深的幻想中,像一个处在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思考着,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应该喜欢吧,他对我不一样,他好像喜欢我,我好喜欢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宋言玉回到办公室后就趴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才起来。给自己量了量体温。38度2,还是有点烧,但不妨事。
他就着桌子上的凉白开吃了药,自己呆了许久才走出办公室。
“啊!宋老师朝这边走过来了!”在前门口坐的同学贴心地为其他同学提供免费情报。虽然声音很小,但是传播速度非常之快。
下面那些边吃零食边拼命赶“七遍”的同学“唰”地把零食收了起来。还有那些动用资金或人脉资源早早的就把“七遍”抄完了的正在打牌的同学一下子把牌夹进了书里。
宋言玉走进了教室。
犯花痴的女同学:“宋老师发了高烧也这么好看这么温柔,我的天!宋老师今天穿的黑色卫衣,好好看哦!”
旁边的女同学:“你就不担心担心宋老师的身体状况?”
“担心啊!担心死了!”
……说话的声音简直比蚊子还小,不凑近听还听不出她们在说些什么。额,也有可能她们在用脑电波交流。
宋言玉直直走到苏信面前,说:“你跟我来办公室。”
“哦。”苏信知道老师要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逃避。
他俩走了。
犯花痴的女同学:“这几天宋老师怎么总在找苏信啊?不过,苏信长得也好看诶,只是比宋老师稍稍差点儿,人还脾气暴,不绅士,还嘴巴臭老爱骂人……”
旁边的女同学:“这不止差了一点点好吗?最多也只能是长相上差一点,其他的,那苏信跟宋老师完全没法儿比啊!”
犯花痴的女同学:“诶你说,黄萦峦怎么就喜欢苏信呢?那天看她那样被拒绝,好尴尬啊!”
旁边的女同学:“大概是颜控吧,长得好看就喜欢呗。要是苏信性格好点,保不准我也喜欢他。”
犯花痴的女同学:“反正我的一颗心全在宋老师身上了。”
黄萦峦可没有心思想这些,她在认真地攻克着数学。努力才是硬道理,不像有些人成绩又没别人好还一天到晚乱嚼舌根。
……
宋言玉的办公室。
“坐。”宋言玉看着苏信,依旧温润如玉、潇潇公子。
苏信依言坐下了,却不敢直视他。
宋言玉看着他,问:“你现在可以说了。”
苏信沉默。
“你身上的伤。”宋言玉的眼神在苏信身上游走了一遭,看得苏信浑身不自在。
苏信沉默。
“是你父母打的吧。”宋言玉说出了他的想法,他的假设。
苏信料到宋言玉会猜到,可当这话从宋言玉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无法应对。
看来真是这样。宋言玉想。
“可以跟我说说你和你的父母为什么会这样吗?”宋言玉眼里充满了对一个孩子的心疼。
苏信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言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家暴是犯法的。”
纠结了许久,苏信才说:“是我不听话,惹他……惹我父亲生气的。”
“可我觉得你很听话。”宋言玉的语气没有一丝造假。
苏信长这么大以来,说他听话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表姐陈夜悦,一个就是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宋言玉。表姐长什么样子,他已经不记得了。而宋言玉,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眼神很坚定,他的样子渐渐刻在苏信的心上。
苏信刚出生不久,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何嘉就把他扔进了垃圾桶。谁也没去管他,当时苏忧伟的妹妹苏珊带着她的女儿陈夜悦在他们家里做客。
只有五岁的陈夜悦把苏信从垃圾桶里抱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丢掉他,只是觉得他很可怜,像自己一样。陈夜悦的父亲陈孝光是因为重男轻女而嫌弃她、不喜欢她,可是苏信是个男孩子,为什么他的父母都不喜欢他?她不知道。
后来苏忧伟还是认了,要把苏信养大。只是没有对他的关爱,还常常会打他,骂他。苏信还小,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打他骂他不喜欢他,他很伤心。母亲虽然不会经常打他,但对他从来都是冷言冷语,甚至可以把他当成空气。
爸爸和妈妈也总是吵架,他们也总是不分场合地打起来,他们也会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苏信感受不到父母的爱。他羡慕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他羡慕电视里面的小朋友,他羡慕好多人,因为他们都有爸爸妈妈爱他们。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是和和睦睦的,很美好,苏信很向往那种生活。
还好,表姐会常常来这里跟他一起玩,会帮苏信把身上被苏忧伟打出来的瘀伤揉开。表姐很温柔,对苏信而言,她更像是一个母亲。那是苏信感受到的第一份爱。
苏信会委屈,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打湿枕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黑的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害怕。
苏信他很委屈,但从不生气,他的内心深处总是幻想着,爸爸妈妈能对他笑一笑,能温柔地跟他说说话。
吵了五年的父母,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不吵了。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叫苏哲。苏信很高兴,他有弟弟了。而且他的弟弟给他带来的是“爸爸和妈妈重归于好、很少再吵架”。苏信以为自己的幸福生活要来了。
没有。
拥有幸福生活的只是苏哲而已。
不是苏信。
七岁那年,父母因为苏哲变得越来越好。苏信想着,如果自己听话一点,乖一点,那么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会对他好?
表姐因为他的父亲要回老家去,他们一家人去了外省,苏信见不着表姐了,他只有爸爸妈妈了。
他费尽心思地讨好着爸爸妈妈。可惜爸爸还是不喜欢他,好像爸爸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他。而妈妈也是不理他,只管把他当空气。
有一次,苏哲打破了一个花瓶。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妈妈却很生气,怪苏信没有看好弟弟。
苏信扯着她的衣角,乖巧懂事地说:“妈妈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苏信期盼着妈妈会跟他多少两句话,温柔一点。可是他迎来的是一记耳光,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是何嘉第一次打他,打得不留余地。苏信的脸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他晕头转向,半天脑袋里都是嗡嗡嗡地听不清,眼前也黑了一瞬。
何嘉那一巴掌下去后,她看着苏信,看着自己打他的那只手,她后悔了,她想去抱抱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最终还是没有,只留给苏信一个背影,留给自己两滴眼泪。
本来是一个极其乖巧的人,却被那一巴掌给打怕了。七岁的他不再幻想苏忧伟和何嘉能对自己好,那一巴掌就是个例子,太荒唐了。
小学的时候,他开始跟着那些熊孩子一起玩,干坏事,捉弄老师,捉弄同学。他开始发现,这样,苏忧伟和何嘉能多给他一些关注,即使是冷言冷语。苏信希望他们能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直到九岁的时候,苏信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苏忧伟从来不喜欢自己,为什么何嘉总是要把自己当空气,为什么苏哲的出生能让他们的关系缓和,为什么自己好像从来都是一个多余的人。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在何嘉怀上苏信的那一年,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吵架,何嘉气不过,她跑出去喝酒,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一个人喝酒,危险可想而知。
何嘉醒来的时候是在酒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酒店来的,总之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一番检查过后,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很崩溃。
她一个人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回家,本来想跟苏忧伟坦白一切。但是苏忧伟先跟她道了歉,说自己不该跟她吵架,以后不会了,并请求她的原谅。
苏忧伟的这些反应让何嘉不敢说了。她想瞒过去。后来就发现有了苏信,苏忧伟很高兴,那段时间把何嘉和她肚子里的苏信当宝贝一样宠。何嘉不知道她肚子里的苏信究竟是不是苏忧伟的,她不敢说,怕失去眼前所拥有的这一片繁华。
苏信出生了,一切都很顺利。可突然有一天,苏忧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何嘉当时的情况。他瞒着何嘉偷偷带着苏信去做了DNA鉴定。
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苏忧伟彻底被这份鉴定结果报告给推入了悬崖。
苏信不是他的儿子,真是可笑。自己的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难道还要养大吗?
苏忧伟和何嘉大吵大闹。何嘉也没想过苏信就这么巧,真的不是苏忧伟的儿子。他们无论怎么交流,都不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何嘉作为苏信的母亲,天生的母性不忍把他丢弃。后来他们吵得越来越凶。何嘉心灰意冷,直接把苏信丢进了垃圾桶。
死了,就是他自己的命。
谁知那时只有五岁的陈夜悦却从垃圾桶里抱起了他。
何嘉和苏忧伟也达成协议,把这个孩子养大。保证他不被冻死、不被饿死。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九岁的苏信知道这些的时候他幼小的心灵再一次地被狠狠地伤害。
何嘉发现了躲在门后的苏信,她突然发起狂来,掐着苏信的脖子,问他:“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要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何嘉的指甲嵌入苏信的皮肉里,苏信觉得自己差那么一点,就被活活掐死了。他打着何嘉的手,奋力地挣扎着,难受,疼。
何嘉突然放开了他,她的整个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
苏信跑了出去,他没有哭。从七岁的时候那一巴掌过后,苏信就没哭过了。这次差点被掐死,他也没有哭,只是想着,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反抗,被掐死就好了呀。
九岁的苏信第一觉得心如死灰。
苏信轻轻地说:“老师,我不听话的。”
宋言玉不跟他争辩听不听话的这个问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一句:“疼吗?”
十六年来,苏信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或许是因为自己喜欢他,或许是因为他温柔得让自己的心忍不住地颤抖。那种他渴望了十六年的一句温柔的话语。
苏信看着宋言玉,有千言万语仿佛都无法诉说他现在的心情。他毫无征兆地掉了一滴眼泪,然后,就止不住地流。
他没有克制自己,哭得很伤心,他同时也觉得哭出来很痛快。
宋言玉走到他的身边,苏信颤抖地抱住了他。
即使宋言玉什么都不知道,但宋言玉没有跟他讲什么“父母都是为你好”的大道理,也没有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任由他抱着自己尽情地宣泄着,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直至他睡着。
苏信抱着宋言玉睡着了,虽然睡着了,手却抱地异常的紧,好像是生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消失一样,连睡觉也睡不踏实。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宋言玉想着。他摸上那颗脑袋,很乖巧温顺。这孩子好可怜。
无奈,宋言玉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个多小时,苏信才转悠醒来。
苏信哭得眼睛又红又肿,睁都睁不开。看见自己还抱着宋言玉,顿时不好意思,连忙放开。
这才看清楚了,宋言玉小腹上方的衣服全湿了,是苏信的眼泪、口水、鼻涕的混合物。还好是黑色的长袖,即使被打湿了也没有太明显。
“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苏信的声音还很沙哑,显得格外可怜,还少有几分撒娇意味。
“没事的,我回去洗洗就好。”宋言玉终于被放开了,他的半个身体都麻了,艰难的朝着椅子的方向挪动着。苏信见状赶紧扶着宋言玉坐到椅子上,更加愧疚加不好意思了。
苏信坐在宋言玉的对面,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尴尬地看着对方。
“老,老师,我先走了。”苏信说完就想走。
“等等。”宋言玉叫住了苏信。
“老师还有什么事吗?”苏信问。
只见宋言玉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个是我的电话号码,要是在家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给我。”宋言玉温柔地笑了笑。
一般的老师都有两个电话号码,一个用来联系学生、家长以及学校,公用的;而另一个,就是老师的私人号码,一般不会暴露给其他人。苏信知道,宋言玉给自己的是他的私人号码。
苏信接下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谢谢老师。”苏信说得很僵硬。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可一时又不知道高兴的时候该怎么办,就这样呆愣着。
他还没转过身准备走,宋言玉就递给了他一张面巾纸,“擦擦,你看你眼睛都肿了。”苏信接过纸巾擦了擦,不好意思地对着宋言玉笑了笑。
宋言玉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说:“你,《鸿门宴》抄完没?”
一提起这个,苏信高兴不起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没呢。”
“那你抄了几遍?”宋言玉继续问道。
“两遍。”那一遍是蒋钦和抄的,不算。
“没事。”宋言玉笑道。
难道,老师准备让我不用抄了?真的吗老师!好开心啊!老师果然对我还是不一样的!苏信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激动。
只见宋言玉继续说道:“不急,慢慢抄吧。”
啊???
“哦。”苏信毫不掩饰地失落。刚准备要走又被叫住了,“苏信等会儿。”
“嗯?”老师改变主意了?哈!我就知道老师肯定……
“你今天落下不少课,记得课余时间补上。要跟着走知道吗?努力学习。加油。”宋言玉朝着苏信微笑以示鼓励。
苏信看到宋言玉对他笑他也想笑,可是老师说的这些话真的让我笑不出来啊!他可真是太难了。
最后苏信真的是又心酸又无奈又高兴又难过,心情极端复杂地回到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