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鬼》吴清浅

1、遇鬼（上）

　　柳耆卿不信邪，他搬到了普华寺。

　　那是一座荒废的寺庙。

　　荒废的寺庙通常都会成为神怪志谈蕴酿诞生的温床，虽然身处城镇的人们与它相隔三山六水，但是大家似乎都像是亲眼瞧见过，它的名字在驿栈里，茶馆里，酒楼里，大户小家的闺门里，三教九流的会所里，在所有人的口中流传着。神秘、诡异、恐怖、艳遇、鬼怪是它的包装，普华寺身价益增，可惜仍是荒庙一座。

　　但是它俨然己成了人们心目中另一座兰若寺，似乎那里现在正有无数个聂小倩正巧笑倩兮着，只缺了一个宁采辰。

　　“我才不是宁采辰！”柳耆卿口中念道，他将文房四宝收好，读了一上午的书了，他准备出去散散步，舒络一下筋骨，“二十两，很划算，让那些胆小鬼嘲笑去吧，到时候他们会知道自己当了一回冤大头。”

　　柳耆卿与友人打赌，若是他敢在普华寺住上半个月，那么大家就输给他五十两。五十两，这正是自己上京赶考需要的。于是柳耆卿便住到了这里。

　　柳耆卿生来胆子就大，他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即便真有，只要自己其心端正也必不会受妖邪盍惑。于是他备下了干粮，带了几件换洗的衫子，便上路了。

　　初到时，这里是荒草济济，古木残阳，柳耆卿选了一间相对干净的禅院，拾掇了一下，安心住下。白天读书习字，晚上挑灯弄丝竹，偶尔小桥垂掉，还能勾两条鱼儿打打牙祭。在这里，青山青松青风，碧水碧草碧树，日出东升，夕阳暮霞，飞鹤鸣雀，一切如诗画般惬意宁静，除了住得破了点，吃得勉强点，一切可称得上完美。有时候，他觉得就这样住下去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不知不觉间，己过了十天。

　　这天，柳耆卿又觉得口中淡了，准备到河中勾条鱼，于是扛了自制的渔竿，哼着小调而去。一线抛出，安坐岸上，只等鱼儿上勾。

　　不一会儿，就有了动静，平静的波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他向上提了提鱼勾，准备收线，却发现鱼竿被猛地往下拉得一沉。

　　大鱼！柳耆卿大喜，他用力稳住鱼竿，不让鱼儿脱线，但是那端却被死死咬住，拼命挣扎，水面开始出现跳跃翻腾的水花。鱼勾那端的一股大力几乎将他拽下河去，他赶忙用脚抵住旁边的大石，好让自己不至于滑落水中，一边用力收线，慢慢地眼看着那勾儿一点点的往上升，浮出水面。落勾处水花不断扑腾，看来今天收获颇丰。

　　不知是多大的一条鱼？柳耆卿兴奋地猜测着。结果发现浮出水面的并不是什么大鱼，而是黑乎乎的一团东西。这让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等到那团黑色的东西越来越靠近，他骤然发现那是一头长发，一团凌乱的披在一颗脑袋上。

　　啊——

　　柳耆卿吓得手一松，渔竿落地，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以往的豪言壮语顿时都打了水漂。青天白日的真的见鬼了！

　　那颗脑袋还在不断往上升，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子，穿着白色的亵衣，河水将“它”的衣服完全浸湿。衣料紧紧的贴在身上，将“它”的身线勾勒出来，那是一个健美的男人的身躯。有着宽阔的肩膀，细窄的腰杆，细长的胳膊和腿，整个身体比例匀称而修长，连“它”上岸的姿势也流露出一种优雅从容。当然，除了那堆凌乱的长发。

　　柳耆卿一边惊恐的看着“它”向自己慢慢靠近，一边惊奇的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打量品评对方的身材。

　　等到“它”真正靠近自己，将头几平贴在自己脸上时，柳耆卿才意识过来，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为什么刚刚白白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

　　长发下面有着一对锋锐明亮的眼睛，正盯着柳耆卿仔细打量，他大气也不敢出，四目相对，一时间安静之极。

　　现在你可以想象一个画面，一个白衣的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妖的家伙正瞪着一个一脸呆滞的书生，而那个家伙头顶上还挂着一根渔竿，画面即诡异又搞笑。

　　柳耆卿能明显从对方的目光中感受到一股怨愤的杀气。他想，自己这次是完了，早知道就不和他们打赌了。不是说鬼只有在晚上出来吗？怎么大白天的就遇鬼了，还是被自己给一勾子给吊上来的，真是自做自受啊！看形情，对方应该是个水鬼，你说人家好好在下面待着，你一竿子把人搅和上来干嘛？

　　他大义凛然的想，自己是读书人，虽然此生无望了，但死也要死得有骨气，绝不能向鬼邪求饶。于是认命的往后一仰躺，对“它”说：“你吃吧！只是麻烦你吃完了把骨头吐出来。”

　　“它”一愣，开口问道：“吃？吃什么？”

　　柳耆卿答道：“你不是要吃我吗？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你、你动口吧，我绝不会向你求饶的。”

　　“它”听了，沉默良久，然后开始肩头怂动，一阵狂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妖怪？哈——”

　　“它”将披于面前的头发拔开，慢慢地，呈现在柳耆卿眼前的是一张让他有些瞠目结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