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袍在身》亦半

5、祝筱

　　“抓住那个小鬼。诶，我的包子！”

　　包子铺的老板招呼着一个小二看着铺子，自己则跑出去追前面那个偷包子的小贼。

　　那小贼虽然脏兮兮的，穿着破烂的粗布麻衣，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狡黠。

　　“大叔，谢谢你的包子啦！”

　　她朝后面气急败坏的包子铺老板吐了吐舌头。

　　无父，无母，无名，长在乞丐堆里。

　　尤其喜欢祝英台女扮男装上学堂的故事，故给自己取姓为祝。在私塾边偷学时格外喜欢那句“绿筱媚青涟，娇荷浮琬琰。”故给自己取名为筱。

　　祝筱从记事起便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多亏几个乞丐把一座破庙把她养大。后来因为偷包子逃跑时撞到了一个邋遢老头。出于对同行的尊敬，她分了个包子给那老头。然后莫名其妙地被那自称灵虚真人的老头带回五华山，再然后拜他为师，刻苦修炼，成了五华山的大师姐。

　　后来灵虚真人又带回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祝筱见到他时，他满身血污染红了衣襟，尚且不宽的肩膀仍在微微颤抖，实在是狼狈至极。但唯有那双犹如一潭深渊的眸子，让人看了脚底生寒。

　　灵虚真人给少年取了个新名字，曲惊鸿。新来的小师弟性子冷，也不爱说话。但对自己的师姐祝筱却十分亲昵，二人虽非亲姐弟却胜似姐弟。

　　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祝筱下山历练，曲惊鸿留于山中。

　　此时正是秋狝。尚皓随着父亲尚老将军参加秋季狩猎。

　　尚皓年轻气盛，不屑于和其他公子哥一起巴结皇子，自己孤身一人去寻找猎物。

　　谁想到追一只小白兔就追到了狼群里。

　　捅了狼窝子的尚皓略是狼狈地与几匹狼搏杀着，不一会儿便挂了彩。

　　今天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最后尚皓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刚将面前是一匹狼踹开，转头便看到另一匹狼向自己扑来。

　　来不及了。

　　尚皓闭上眼睛，却听见一声狼的哀嚎。

　　睁眼便看见那匹想袭击的狼侧躺在落叶堆上。

　　“呵。”

　　尚皓听见一声轻笑。

　　抬头见一女子斜靠在枝丫上。马尾高高束起，尽显英气飒爽。她眉眼懒懒，披一朱红外裳，手执一小壶酒，仰头饮一口，露出了一截如玉般的手臂，甚是满足地打了个酒嗝。

　　那女子正是下山历练的祝筱。

　　尚皓一时间有些看呆了。狼群却再次向他扑来。

　　祝筱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狼群低低地说了声“得罪了。”折下一根桃木枝便从树上跳了下来。

　　然后我们的祝筱侠女就见义勇为地打跑了几只灰狼，救下了尚皓。

　　“你……”尚皓想问问祝筱的名字，却涨了个大红脸。

　　“啊，小公子啊，你看我都救了你，是不是该有些回报。”祝筱笑眯眯地看着这只待宰的羔羊。

　　这位公子衣着打扮看着就是富贵人家。酒啊！我的美酒！祝筱的眼神更加热切了。

　　“嗯嗯，应该的。”尚皓连连点头。

　　尚皓猎没猎到一只野兽，却带回来一位姑娘。那些公子哥都笑骂他荒唐，尚老将军看到祝筱后却笑得格外慈祥。

　　好哇，开窍了。

　　回到京城，尚皓自愿做起祝筱的向导。二人结伴而行，途中又顺手救下了一位被绑架的夏小姐并送她回家，又帮助一位被抢劫的沈公子，给他盘缠进京应考。

　　反正，嗯，一路做好事。

　　尚皓少年将军，从未见过像祝筱这般女子。

　　京城里的女子大多数都严守《女戒》，温温婉婉，大大方方，虽然也不少部分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但祝筱却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她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为人直爽也乐于助人，虽然可能有时候是有目的的。

　　她喜欢花，喜爱酒，身边佩有一把桃花剑，武艺高强，遇事从容淡定，一切皆随心，但同时也有温柔细腻的时候。

　　尚皓算是栽了，正要开始琢磨怎么把祝筱拐自己家里。结果当晚祝筱就对他说：“我明日便要离开，多谢小将军多日款待。”

　　这可怎么行，尚皓脑子一热就把心里的小九九都说出来了。

　　祝筱看着眼前的少年，红着一张脸不敢看她，然后又偷偷瞟一眼她，再偷偷瞟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她用剑把挑起尚皓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小将军，跟着姐姐闯荡江湖吗？”

　　她笑得像个诱拐良家妇女的痞子。

　　“等我这次会五华山禀告师傅，几日后下山找你。”

　　“好……”尚皓只是挠着头傻笑。

　　祝筱历练结束回到五华山，很是平静地宣布自己要嫁人了。

　　灵虚真人本来嚷嚷着自己的白菜被猪拱了，然后被祝筱从京城带来的上好美酒给收买了。

　　所有人都送上了祝福，唯有小师弟一语不发。

　　曲惊鸿盯着祝筱的眼睛，声音辨不出喜怒“师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尚皓？”

　　“是啊。”祝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剑穗，回答却满是坚定。

　　“他不是江湖中人，他是将门之子。师姐最讨厌京城中的那些繁文礼节，也讨厌丈夫纳妾。和他在一起，师姐怎会高兴？”

　　“如果是和心悦之人在一起的话，我愿意去学那些礼节，我也愿意为之改变。我就想找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如果他变心了，过几年舍弃我了，那也是我看走了眼，我认栽。”

　　曲惊鸿听着那“心悦之人”，苦笑道“那，惊鸿祝师姐幸福。若是有朝一日他欺负了师姐，我定要他的命。”

　　祝筱笑笑转身离去，曲惊鸿伸手想拉住她，终是，把手垂了下来。

　　五华山大师姐与尚家小将军成婚。

　　曲惊鸿常见祝筱穿红衣，但见她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仍是惊艳不已，余下的便是无尽的落寞。

　　他透过人群看到了与人敬酒的尚皓，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成婚次年得一子名为尚应，乳名尚嘤嘤。

　　三年后得二子尚晗，乳名尚憨憨。

　　尚家两兄弟从小跟着父亲训练，稍大一点便进了军营。

　　尚皓对祝筱确实是极好的。但他带着尚家二子天天呆在军营，祝筱整天坐在窗台上看着父子仨，然后小酌一杯，日子虽然平淡也别有滋味。

　　后来祝筱怀孕，边关传来急讯：外族入侵。

　　尚老将军奉命出征，却在途中染上恶疾不治身亡。

　　尚皓替父从征，还带上了尚应和尚晗。念于祝筱怀着孩子，便留在京城。

　　将士们在前线抗击外敌，京城内皇帝却设宴大办夏贵妃的生辰宴。祝筱本对皇帝此举有些不满，奈何夏贵妃点名要祝筱前去赴宴。

　　祝筱对那位夏贵妃并无印象，后来见着了才知这是当年被她所救的那位夏姑娘。只不过有一点蹊跷的就是那夏贵妃虽然待她很是热情，眼里却是满满的恶意。

　　祝筱也对她带了点提防。

　　整场宴会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祝筱也只好算自己疑心太重。却没想到，在归途上便出事了。

　　一伙黑衣人包围了祝筱的马车，若是在以前，这些黑衣人根本不够祝筱塞牙缝，可偏偏祝筱现在正怀着孕。

　　她抚摸自己的肚子，咬咬牙，拔出剑与黑衣人周旋，不一会儿便落得下风。

　　那群黑衣人出的皆是杀招，每一剑都凶险至极。总是祝筱在怎么武艺高强，经过车轮战，此时，她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为了护住腹部与胸口，腕部与小腿不知被刺中了多少刀。

　　啧，真是狼狈啊。灵虚那老头知道自己被一群杀手了结了，怕是会惊掉下巴吧。

　　祝筱苦笑着对未出世的孩子低语“孩子，摊上我这个娘算你倒霉了。”

　　真的，撑不住了。

　　小将军……

　　昏迷之前，她只听见一声，

　　“师姐！”

　　祝筱还是获救了，只不过，手筋断，腿骨裂，无法再习武了。曲惊鸿也就留在祝筱身边。

　　孩子生下来了，祝筱给他取名，叫尚诩，尚诩长大后，就让尚诩拜曲惊鸿为师。

　　无酒可饮，无花可赏，无剑可舞，无人可聊。祝筱像是被囚禁般的被困在了尚府里，每天清晨睁开眼推开窗子，略有几分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青山绿水，一看就是一整天。

　　“师姐，你可后悔，若你想离开，我可以……”曲惊鸿见不得祝筱这个样子。

　　“惊鸿，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认栽。我还没等到他回来呢，我还有阿诩呢。”窗外的远山青黛，她声音淡淡。

　　京城传出流言，尚家大夫人祝筱，耐不住寂寞，与自己的师弟有染。

　　祝筱对此倒不感到愤怒，自己坐的端行的正，不怕别人诋毁，只不过，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倒是个值得思量的问题。

　　几月后，尚皓班师回京，没有先去往皇宫，他心急火燎地赶回尚府，见祝筱倚靠在窗边，遥望窗外，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

　　“师姐，喝药了。”尚皓正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想起回来的路上听到的流言蜚语，尚皓不禁有些恼怒，转身便向皇宫驾去。

　　祝筱听侍女说尚皓回来了，但走到家门口又离开了。

　　她没由来的就湿了眼眶，咳嗽几声后吐出了一口瘀血。

　　祝筱很少流眼泪，她觉得哭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控制不住，便落下泪来。

　　尚诩慌忙跑来，“娘，娘你怎么了！”

　　祝筱环抱着尚诩“阿诩……娘就就发泄一会儿，一会儿……”

　　她从没哭得这么狼狈。

　　尚皓不信任她，是的，他不信她。

　　回想起来，自己为了他，硬是学了几个月的礼仪；自己为了他，甘愿后半辈子都困在这四方的尚府；自己为了他，抛弃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做一个端庄大方的尚夫人。

　　现在，连自己的一身武艺，也没有了。到头来，他竟然信了京城中的那些流言。

　　“阿诩。”祝筱红着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揉揉尚诩的脑袋。“娘熬够了，帮娘带上娘的剑。”

　　尚诩有些不明白，祝筱却让他离开了。

　　她写了封信，从桃树下挖出了自己亲手埋下的桃花剑与女儿红。看着这剑，
　　这酒，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还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啊。

　　京城又在传，凯旋归来的尚将军夫人，恶疾缠身，几日后便离世了。她的棺木里，有她的剑，有她的酒，还有一枝盛开的桃花。

　　她离开时，手里握着剑，笑得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