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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郁篇◇上 大抵是 ...


  •   大抵是我从小真的顽皮到爹娘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练功不肯好好练,念书不肯好好念,才导致了我现在这么个琴棋书画样样不会的局面。所以十一二岁的时候,便被父母送上了昆仑山,跟着一直是武林中传奇的世外高人修习。

      一直都记得很清楚,那个年纪,已经是略微懂得一些事了,对于爹娘找其他的人来制约我我感到很不满,所以有心在见到这个师父的时候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以后不敢管教我。本来么,从小那些师父和先生都是这么被我气走的。

      那一日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早早的盘算好了一个主意,毕竟是武林中传奇一般的人物,应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只是我一直以为神仙一般的人物,所谓世外高人,都应该品貌非凡,一身白衣飘然欲仙,然而见到他之后,彻底地颠覆了我的观念。

      他的衣服毫无风采可言,只是一身水洗到几乎发白的青衫,样貌也不卓然,但是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即使他没有笑,我也依然觉得他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清俊的脸上并不深刻的五官,基本上,如果把他那样子的人扔到大街上,擦肩而过都不会回头多看一眼。所以一刹那的讶异之间我已经忘记了要整他,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爹娘已经拱着手告辞说要他好好包容我了。

      从小我就一身男装混在男孩子堆里的,所以我那副模样,估计他也不认出我其实是个女娃,他微微俯身说,走吧,我带你看看昆仑山。脸上的笑意深而不腻,微而不疏。让我有片刻的错觉,他其实是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亲人。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让我彻彻底底地领略了一回昆仑山的风采。他的轻功卓越的让我诧异,在作为他的徒弟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现世中的人,是能够真像飞鸟一般翻跃飞翔的。哪怕我从小身于武林世家,见过的所谓高手多的数不胜数。于是他便如行走在云雾中的仙人,牵着我纵横于各个顶峰之间,很多没有路的山峰,他亦只不过轻轻一跃,蜻蜓点水般的便飞掠出几丈远。也正是从那时起,我确定自己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学会,也一定要学会这样的轻功。

      世间那么多美好的景致,如果不能领略,我定会遗憾一辈子的。所以日落的时候我侧过身对他说,师父,我要学你这轻功。其他我什么都不要学,我只要学你这轻功。那一刻,我是自心底深深折服于这样飘逸的功夫下的。

      他看了我,很温和地笑了笑说,真的要学么?从前我学这功夫,也吃了很多苦头,可以说,没有其他任何一门功夫,会比这门功夫吃的苦要多。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我,很平等的称呼,没有为师、为师的突出自己好像总高我一辈,于是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这样漂亮的景色,如果只因没有这轻功而看不到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由浅到深,清越的声音一直传出很远很远,然后有回音传过来。

      我很奇怪地看着他,说,你笑什么?

      他点点头说,我收了这么多徒弟,你是唯一一个,学功夫只为看风景的,有趣有趣呀。

      然后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如果学武功只是为了打打杀杀,那么未免,也太玷污武功这个词了!

      他闻言忽然肃然,悠远的声音带了略微苍凉的味道,你一个小小的孩童,尚且明白这样的道理,而那些终其一生都在武功内力里钻研的人,为什么却无法懂得呢?然后他俯身看我,如果你能够吃苦,那么从明天起,我就开始教你这门功夫。说完他苦笑了片刻,你是我的第三十七个弟子,为何之前的三十六个,从来没有哪个要向我学这个呢?他自言自语了片刻,又笑了,说,大约都觉得轻功不能杀人,没什么用吧。

      第二日,我果真见识到了学这功夫要吃怎样的苦。他丢给我两个足够四五斤重的沙袋,让我捆在腿上,然后让我从山脚跑到半山的凉亭,说什么时候在半个时辰内能到达了,再去找他。

      我试了一下,两个加起来足足十斤的东西绑在脚上,别说跑了,走路都困难,还爬山?我差点没以为他其实是涮我玩儿的。他看着我十分不满的眼神,微微笑了,温和地说,从前我起步的时候,我师父给我的重量可是你的两倍……怎么了,能不能学?不能我们换一门功夫。

      我倔强着性子,咬咬牙答应了。

      一连半年,我不知道我哪来那么大的动力爬山的,大约是真的想学了,又或者只是每次一想起他温和的笑脸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然而我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闭关,跟着守山的师兄磨了好久才让我混过去一小会,于是我就趴在他闭关的洞顶,傻傻地看着他合十坐着。

      那个洞名叫静归洞,一出来迎面就是悬崖,要凭借很好的轻功从侧面攀爬上去然后堪堪一跃落入洞口,倘若是多跃出半分,那就跌下万丈深渊地结果。

      所以我乌龟状挪上去之后只敢趴在顶上,伸头下来向里面看,然后便不敢动半分了。

      哪知道我运气还是不大好,旁边的山石滑落了一些,我没抓住,瞬间就从洞顶跌落,万丈深渊啊……我人顿时傻了,然后师父大喝了一声,谁?我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掉下去了。他飞快地飞掠出来,惊讶地喊了句,苏若?然后我就被他接在怀里。

      虽然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瘦,但怀抱却没由来的温暖,他一只手攀住崖边的石尖,足尖借力一点,堪堪掠了上去。

      本来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被责罚的,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说话,于是慢慢溜过去看他究竟在干嘛,于是便看到一片殷红的血液,隐没在一张绣帕上,他见我来,连忙把绣帕塞入袖口中,温和地笑了笑说,下次可要小心一些,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父母交待。

      我倒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傻傻地问,你受伤了?是不是你练功的时候我打搅你,所以被内劲反噬了?

      他闻言很自然地一笑,让你觉得他根本从头到尾什么事都没有,淡淡地说,这么巴望师父受伤,管不着你是不是?怎么样?现在到飞瀑亭要多久了?

      毕竟还是只是孩子啊,一问到这个事情立刻就把先前的担忧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我很开心很自豪地仰起头对他说,半个时辰。

      他愣了愣,说,才半年吧?你果然是修习轻功罕见的材料啊。

      我闻言笑容更加灿烂,说,哼哼,怎么样,我说我行,我就行吧?我苏若可是从来不骗人的。

      是、是。他忽然笑了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个比较惨痛的消息,那就是从明天起,你要在半个时辰内爬到山顶了。

      于是我傻了那么片刻,才说,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从明天起,你要绑着那两个沙袋,在半个时辰之内从山脚爬到山顶,什么时候能做到,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于是我整个人愁的不成样子。

      他揉揉我的头,说,要学会一样东西,苦是一定要吃的,我的师父曾经写在我门前的对联便是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横批是苦尽甘来。然后他顿了顿,微微笑道,怎么样,可不可以?现在才半年而已,想换还来得及。

      不知为什么,每次他问可不可以,我都只想说,可以。

      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当然可以,我说到做到。

      嗯。白郁看着我坚定的样子,含笑地点了点头。

      于是又是半年,我经常累得连饭都完全吃不下,弄得后来我原本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变得消瘦不堪,感觉一阵风便能吹走般。

      等到我第二次寻他的时候,他丢给了我两个十斤重的沙袋,告诉我半个时辰之内要绑着这个爬到山顶,我几乎没有耐心了。我十分愤懑地瞪视他,吼道,你是不是玩我的?

      白郁闻言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微笑地摇摇头,说,可不可以,才一年而已,你依然可以换。

      我真的使上性子了,虽然我个人十分的不情愿,但要强的性子还是占胜了我的懒惰,我看着他,恨恨地道,可以。可是我也告诉你,如果这个完了还不教我轻功,我便将昆仑上下搅的鸡犬不宁!

      他似乎被我那恶狠狠地眼神惊了一下,半晌才抚额说,等你能够做到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于是这一次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口气怄的可真够长的,怄了我整整一年,我觉得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娘见了一定认不出来。

      所以我经常坐在天珠峰顶吹箫。

      虽然我琴棋书画没一样喜欢,但却独独喜欢吹箫。

      每次我觉得苦,想哭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我不可以哭。所以我就爬上天珠峰吹箫,其实我并不算怎么学过,什么曲谱我都看不大懂,但是我觉得心里难过了,我就会随心而吹,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那一日我怕上山顶,觉得疲惫不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人生难道只为爬山么?可是我没办法让自己反悔,我不想家,但是除了家和这里,我亦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想着想着,我便慢慢地摸出怀里的玉箫,轻轻地吹了起来。

      然而片刻之后,我却听到了古琴的声音。

      本来凄怆不堪的箫声渐渐被袅袅的琴音带上了明媚而温暖的调子,一曲罢,我回头,看见那一身水洗发白的青衫。

      师父……我低低地喊。

      他温和地笑,说,想家了么?

      没有。我摇摇头。

      那一夜,我和他站在天珠峰顶,遥望那一片飘渺的月色,一直到天明。

      第二日他问我,想开始学心法了么?

      我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微微一笑,细细地说,你现在学的轻功,名叫让风尺,不仅仅靠你自身的素质和内息,还要借着风的力量飞速疾行,所以速度往往超了寻常的轻功四五倍。说着他示范给我看,只不过眨眼间,他已经掠到了后山那片梅花桩的后面。

      顿了顿,他继续对我说,我现在教你心法和步法,但是大多的部分还要靠你自行练习,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能学成什么样子,看你自己了。说着他一步一步地示范起来,我看得入神,并不是很难的步子,却觉得那么奇妙,一种很特殊的感觉翻然涌上心头,让我逐渐沉迷。

      他示范完,淡淡地说,心法和步法,必须同时练习,当一项落后于另外一项时,这门功夫,便要毁了。顿了顿,他继续说,什么时候你能够三步便跃过这片梅花桩时,来找我。

      然后他发现我已经开始比划他的步法,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了。

      然后他苦笑了片刻,自语道,平时看你懒懒散散的,没想到学起这门功夫来,这么痴。说着他见我依然没有反应,便慢慢地走了开去。

      一转眼,便又是半年。彼时我已经十四了,人也开始发育,逐渐长出了女子的模样、身形,结果纸包不住火的,师兄师姐们全部发现,苏若竟然是个女娃,他们每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我是怎么长成少女的……然后我崩溃了,搞错没,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是男的吧?

      师父听见我欲哭无泪地抱怨,微微笑道,苏若终于长大了,晓得男女有别了。

      于是我转头白了他一眼,师父你不准拿我开涮。

      好。他连忙转移话题,让风尺练习的怎么样了?

      然后少年心性的我又开始发傻了,很自豪很开心地说我一步便可以跃过后山的那片梅花桩了。

      白郁闻言一惊,糟糕。

      我奇怪地看着他,说,怎么糟糕了?

      于是他领着我到了半山的飞瀑亭,递给我一个烟花筒,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到山脚的时候发个信号给我,我开始为你计算时间。

      敢情这是想考我呀,于是我自信满满。到山脚放出信号,便疾行起来。

      到飞瀑亭的时候我微微喘息,般若看着我,摇了摇头,一刻钟。太久了。

      然后轻轻掐了掐我的手腕,继续道,这么点路,喘成这个样子?他皱眉,仿佛在思索,耐力也太差了些。

      于是我十分不满地瞪着他,太过分了,满心欢喜以为他会开心,结果带我来这里把我批评的一无是处,这心理落差是巨大的,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所以我闷闷地说,一刻还不够快?当我是神仙么?而且这脚上二十斤的沙袋是好看的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很惊诧的事情,他弯下腰,慢慢地为我解开腿边绑的沙袋,温和地说,这沙袋在你脚上也有两三年了,连吃饭睡觉我都不曾让你解下来过,我知道,这两三年,你真的吃了很多苦头,所以,我替你解开。

      结果我彻底地傻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轻轻抚着我的脸,微笑道,休息一会儿,不累了告诉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我已经不累了。

      他点点头,说,我现在下到山脚,你不用绑着这沙袋,径直往玉珠峰顶去,我到了山脚会给你发信号,说明我开始追你了。

      然后我愣了一下,这是要和我比赛?还让我大半个山的距离,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于是我点点头,心里暗道,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见我点头,也没说什么,便身形一晃,消失在我眼前。

      我也不容自己想那么多了,急急向山上狂奔而去。但是这一奔,我才真的傻眼。

      我竟然轻轻一跃,就跃出了一丈高!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的用心,是那绑在我脚上的两个沙袋!

      然而我上山的路程还没行到三分之一,我已经看到了山脚传来的信号,我一惊,这未免、也太快了吧?于是我加快速度,快速飞跃起来,这一次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御风而行,什么是真正的让风尺!

      眼看玉珠峰顶已经遥遥在望,我十分开心,咬咬牙,加快几步,准备给他一个难堪。然后就在我到达之前,一道风一般的青色堪堪掠过,擦着我的衣服而去,落在了我定以为目标的地方。

      他停下来,温和地看着我,气息平稳,身上连半滴汗水都没有,仿佛刚才根本不曾疾行过,而我已经喘息的不成样子。

      这时他才缓缓地道,你的耐力和速度都太差了,这样是不行的。

      我此刻是真的无话了。我垂着头,很丧气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轻抚我的肩膀,说,不要难过,才不到三年,你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经是十分罕见的奇才了,只要稍微努力,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成果。顿了顿,他继续说,你做的很好,我说糟糕,只是因为你走偏了修行的途径。

      我疑惑地看着他,问,什么?

      我们现在所在的大地对我们是有吸引力的,这便是我让你在脚上绑沙袋的原因,你脚上绑的沙袋的重量是为了提升你内里抵抗大地吸引力的能力,当你腿上的沙袋加到和你自身的重量一样的时候,如果你还能够克服,等你取下时,你便可以同飞鸟一样,完全不受大地吸引力的控制,随意飞翔了。他停了片刻,继续说,然而那却不是让风尺,而是另外一种轻功了,之前的两年做的只是打好基础,就好像学习任何功夫之前一定要扎好马步一样,修习轻功之前,学会用自身的内劲克服地面对自身的吸引力,也是必须的,而等你打好基础之后,才能够决定你要学习哪一种功夫。

      我私自决定了你的方向,教授了你让风尺的心法和步法,却没有问你自己的意愿,是我的不对,那么我现在问你,你想学哪种呢?让风尺还是腾云纵?

      我傻傻地看着他,问,有什么区别?

      让风尺讲究的是速度和耐力,这门轻功可以让你借着外力,较少地使用自身的力量,学会这门功夫,你可以日行千里而丝毫不觉辛苦,可以说,到达了一定的速度以后,天下能够伤你的人,寥寥可数。而腾云纵,真的算是赏风赏月的功夫了,它没有速度和耐力可言,不过却可以如同飞鸟一般御风飞行。他说完,温和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决定。

      然后我问了一个很无语的问题,哪种逃命比较管用?

      白郁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让风尺。

      于是我用力地点点头,那就让风尺吧,花架子咱们不学它,毕竟以后行走江湖,保命要紧不是。我这三脚猫功夫,不学门好的轻功傍身怎么行。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苏若你真有趣。

      我一脸黑线地看着他,说,不准笑,那么我们开始吧,我现在要怎么做。

      他止住了笑声,温和地说,心法和步法我全部都教授给你了,你现在所要提升的只是自身的耐力和速度,这样,你绑着沙袋攀玉珠峰,什么时候能在两柱香内到达并且丝毫不觉得累时,来找我吧。

      我囧的不成样子。两柱香?还不觉得累?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成仙了吧?

      他看到我皱成橘子皮状的眉头,轻轻一笑问,怎么样,行不行?

      仿佛习惯了似的,我想也不想地答,行。然后我才反应过来,可是他已经翩然行去,不见踪影了。

      我……我好郁闷啊我……我的人生啊……真的要在爬山中度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郁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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