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乌衣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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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微弱的烛光映衬得般若的脸很不真实，般若见我醒了，连忙奔过来，语气里有责怪也有怜惜，你搞什么搞啊？伤了动脉也叫小小的划了一下？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还背着我跑了三个时辰，要是再晚片刻，你估计已经失血而亡了！
我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还不是怪你太固执，我要是告诉你，你怎么会肯让我背着走，到时候，死的可就是我们两个了。
他怔忪片刻，神色忽然暗淡下来，对不起。
我十分地郁闷，跟我道什么歉，是我让你来救我的，现在把你搞成这个鬼样子，应该是我跟你道歉才对……何况，你受了内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般若顿了顿，方才道，叶花飞的功夫果然厉害，我去塞北找她打架，虽然勉强赢了个一招半式，但自己也被她的惊雷掌伤了肺腑，一个女人……他说着，声音缥缈了起来，竟然可以使出那么霸道的功夫。
咋？看上人家了？我戏谑地看着他，隐忍着嘴角的笑。
般若很奇怪的没有反驳我，只是道，这样的女人，醉心于她，也不奇怪吧……
然后我很郁闷地吐了一口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吐血，只是那一刹那想咳嗽，于是一抹鲜红的血液喷湿了般若的前胸。
般若显得十分惊慌，小苏……小苏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成不，你一向厉害成那个样子，现在又是流血又是吐血的，太吓人了。
我无奈地笑笑，唇角又有鲜血涌出来，我强行把它咽下去道，我厉害成什么样子了？我这三脚猫功夫，想杀个人也杀不了，也能算厉害？
般若忽然坐定，十分严肃地看着我说，小苏你这个认知是错误的，能杀人的功夫算不得厉害的功夫，让别人杀不了人的功夫才是真正厉害的功夫。
我看着他，觉得他糊里糊涂地活了这么小半辈子，总算说了句听起来有那么点哲理的话。于是点点头道，嗯也是，我以前咋没发现我原来这么伟大的。
般若闻言白了我一眼，你倒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说完顿了顿，接着道，我觉得奇怪了，以往十头牛来拽也没办法把苏三拽出去的，怎么今天我找遍了冷泉居也没找到他？
我立刻懊恼起来，我真的完全记不得了，三儿怎么了，柳清泉怎么了，我怎么了，怎么那个夜晚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般若见我一副十分纠结的模样，连忙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也太累了，好好休息吧。说完他转身欲走，我急急伸手拉住他，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于是我说，不对，我觉得不对。
他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我定了定神，半晌才说，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有不对的地方，相信我，我的感觉从来没有错过。然后般若疑惑地看着我，慢慢地，他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
不是苏未岑！我恍惚了半晌，才惊慌道，那个要娶我的人，他不是苏未岑！
这下彻底把般若给搞懵了，啊？他愣愣地回了一句，然后问，那他是谁……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苏未岑。
于是我慢慢分析给他听，苏未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侍奉朝廷的忠臣，他自小自乌衣巷长大，身上沾染的必然是一身正气，你看那个讨厌鬼，他哪里像是有正气的家伙？他身上的血腥气，必定是造了重杀孽的！
般若点点头，然后道，只从这个就推测他不是苏未岑，未免也太……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要打断我！我不是没见过苏未岑的。
啊？你见过？般若讶异道。
我又白了他一眼，都跟你说了不要打断我，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他。那个时候他的确是一身正气的，于是我开始缓慢地回忆，形貌，气质，眼神……完全都不一样。
般若闻言想了想，说，你别怪我打岔啊……都这么多年了，没准人长大了遭遇了什么性格变了也不一定呢……
我白他白的眼睛都抽搐了，于是我无奈地说，拜托，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听过苏未岑的家族遭了什么大的变故么？而且没准，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没准，如果你不信我，那么我们不如去找他对质！
信，我哪能不信啊，我的大小姐，你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来做成不？般若很无奈地看着我。
不成……来不及，如果真的苏未岑有什么事呢……我们现在得立刻起身去乌衣巷。我斩钉截铁地说。
般若十分十分不情愿地看着我，知道我心意是再难改变了，于是去张罗了一辆马车，携着我马不停蹄地向乌衣巷赶去。
看到马车的时候我非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说，亏你还是武林中人，就坐这个，我们得耗到什么时候去。
他却强行把我箍了上去，边推我走边道，其他的我都可以依你，这个不成，你这样的身子，别说用轻功了，骑马我都不许！然后……然后他居然拿绳子将我捆了起来，我欲哭无泪。怎么大家都兴这个。
约莫赶了十余天的路，我整个人颠的都无语了，强行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我缓慢地走下来，般若想搀我，我慢慢地推开了他，然后走一步，就要稳很久地，一步一步的向西街走去。
一直看到那两个大字：苏府。
思绪飘飞到十余年前，爹娘带着我到这苏府探望故人，我装的很乖巧的样子叫过苏伯伯好以后便悄悄溜到苏府背后的园子里，用石子砸枝桠间起落的飞鸟。那时候有所有的飞鸟都是淡黄色的，独独有一只，微微地蓝色，很散漫地停在枝头，似乎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可是我却很惊艳，半大的孩子只知道玩，于是我非常不懂事地将那鸟儿给砸了下来。它落下来的同时，还有一个温文的少年也落了下来，那个少年，便是苏未岑。
他的眼里似乎隐忍了很大的怒气，然而依然没有什么想伤害我的举动，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他有些抑郁地道，你为什么要砸死我的鸟？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鸟是你的吗？哪里写了你的名字了？我挑衅地拿着手里的鸟在他眼前晃悠了一圈，然后说，况且，它死了吗？我怎么觉得它还在挣扎啊？
其实我只是看他气的很苦，却文邹邹地假正经，真好玩儿，所以便加把火想把他激得暴怒，看看他发火是什么样子的。
不出所料，他的眼里怒意果然更盛，然而他始终什么都没有做，我看见他的拳头握的很紧很紧，几乎痉挛。然后我笑了声，怎么，答不上来？答不上来我带走了喔，先来后到先来后到嘛，让开让开。于是我带着那只蓝色的鸟儿长扬而去。起初我以为他会追上来打我或者骂我，我连对策都想好了，可是走出很远，我身后都没有动静。
于是我回过头，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飞鸟曾经停过的地方，有微风清越而过，他依然没有动，那个背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然而年少的我，终究什么也不懂地，离开了。
回到房间我才发现，被我打下的那只鸟儿早已经死在了我的掌心。
一刹那之间，悔恨和羞愧涌上心头，其实年少的我心里，并非真的想要伤害那只鸟，实在只是玩心太重，然而却玩的过火了，我想找他道歉，可那日夜里爹娘说家里有急事，连夜带着我离开了，记忆的最后，我只记得我坐在马车上悄悄回头，盯着苏府的大门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我，一开始就欠过的地方。
诶！诶？般若挥着手在我面前晃了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憔悴地笑了笑说，没事，我们进去吧。
般若看着我，眼神中有忧色，想什么呢？这里有什么不愿意记起来的东西吗？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说，不是……这里是我一直欠着的地方，所以我一定会救回真正的苏未岑，以弥补自己的亏欠。
般若听到这话忽然暧昧地笑了起来，哟……我的苏若大小姐，还没嫁人，就已经开始护夫了？
于是我的脸立刻黑了，还大师呢，还好意思说是少林毕业的，整个就一鸡婆，这么多嘴。所以赶在我爆发之前，般若很识相地跑前自报家门去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般若自报家门后他很恭敬地朝般若鞠了一躬，然后低声道，抱歉般若大师，我家主人去江南苏家提亲去了，至今没有回来，所以能不能请您稍后一些时日，等我家主人回来？
般若微微笑了笑，道，老人家，我们只不过上府上看看，并非冲你家主人而来的。
老人很无奈地又鞠了一躬，道，主人吩咐过，他没回来之前，府上不接待任何客人，所以请您稍等一些时日可好？
这回般若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于是他很无助地回头向我投以求助的眼神。
于是我酝酿了一下，一副十分激动的模样冲上前去，苏伯，苏伯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婺襟啊……苏婺襟，苏伯？我在路上被遇到歹人，连夜逃到了这里，苏伯你不愿意收留我么？我两眼泪汪汪的，只差没痛哭流涕了。
老人看见我，似乎怔了很久，才道，苏小姐？你是苏小姐？
我见他认出了我，于是很用力地点头，点头点头点头。
然后他似乎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想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想了一下，最终才咬咬牙说，苏小姐请吧，我带您进去。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松了口气，般若也缓口气地跟上来，苏伯颇为怀疑地看了一眼般若，我连忙解释，苏伯，般若大师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们怎么能不收留他。然后苏伯点了点头，在前面领起路来。
结果般若很抑郁地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大师有个屁用，还是美女魅力大。
于是我脸色乌黑地白了他一眼，恨恨道，管好你的嘴！然后般若识相地闭嘴了。
经过后园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几乎让我大跌眼镜的人……那个人，是柳清泉。
他此刻正站在一棵苍天古木下，望着枝桠，憔悴的脸上满是苍茫之色。一瞬间，和某个背影重合。
所以……这就是我一见到他的时候，为什么觉得这么熟悉，觉得他的剑法如此熟悉的原因，因为他根本就是乌衣巷苏府的人！原来、原来竟是这样……恍惚之间明白之后，我觉得很心凉。
柳清泉见我，脸上的惊诧也不小，仿佛缓和了很久，他才道，苏小姐好。
然而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说，为什么。
他看着我，神色中有悲悯，也有悲伤。
而我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很悲愤，一字一字的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满目悲凉地说，对不起……即使苏三能够救回我的命，我也只不过是废人一个……他苦笑了片刻，继续道，从今往后，我都不能够再使用我的剑法和武功……那么，我拿什么保护你？有什么资格娶你？你会找到更好的，比我好更多的男人的……
其实我很努力很努力的遏制自己不去哭，可是眼泪还是毫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不是怨他不娶我，不是怨他不爱我，不是怨他心里有别的女人，我只恨他这样刻意地、精心地策划一个局，来骗我！我曾经那么真真切切地视为朋友的人，居然从一开始，根本就是设局在骗我入网，让我怎样面对？
在我的心里，甚至已经把视作了和般若，和三儿一样交心的朋友！然而什么追杀什么重伤什么敌对，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我上钩的局！要我怎么样，容忍一个用欺骗来获得友谊的人？
他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很聪明，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的……只是……他停顿了片刻，眼神中有歉疚，也有无奈，清泉是我的弟弟，原本我心里有了花飞，这一生便不能娶别的女人的，所以我想如果和我的弟弟互换身份的话，你我都能得到幸福，不好么？
我冷笑着看着他，我们两个都能得到幸福？那么你告诉我，我嫁给你弟弟，有什么样的幸福?
他忽然怔了一下，继续道，是……是，清泉的确造过太多的杀孽，但是这并不能怪他，他自小便是被人凌辱着长大的，他的母娘是芳菲苑的妓女，他成长那样的环境下，能成就什么样的好性格？但是我想，也许他为人夫之后，会变得好一些呢？
是么？我继续看着他，冷冷讽刺。
他停顿半晌，才道，或许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可是我一开始，根本便没有估计到……我以为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是个冷漠而不重视感情的女子，这样看来，和清泉正好般配，所以我才会刻意地让给清泉……在遇到苏三之前，我根本就是将死之人，我不能够害你，但是也不能够背叛乌衣巷苏府和江南苏家的这场联姻，对不起……后来我才知道，我想的完全错了……你是个心地善良醇厚的女子，可是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也无力去做什么了。你嫁给他，始终比嫁给我要好。
我听着他说，慢慢地，狠狠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去。很久很久，我才说，苏未岑，原来你一开始、从心底，就是这样看待我的么？
他怔了片刻，知道说什么也终究是白费，索性沉默。
我看着他，慢慢开始回忆。那个时候，我知道那只鸟儿死在我怀里，你知道我是怎样的悔恨和难过么？十多年了，一直到今天，我都始终觉得我亏欠于你，亏欠于它，所以今日我得知那个人并非真正的苏未岑的时候，我才会万分心焦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我只是想，我不能够让自己后悔一辈子，什么样的因造什么样的果，我欠的东西，我必然要还……可是，好啊，你真好，骗我骗的很开心，很好玩么？你扪心自问，我是否把你当作我的知交挚友对待的？
我激烈地大喊之后，只觉得很空虚，无比的空虚，片刻之后，我颓然地看着他，说，所以，我亏欠你的，我都还你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般若在一边看的云里雾里地，他匆匆追上我，疑惑地问，他就是柳清泉?……还是、苏未岑？
我苦笑了声，道，你觉得呢？
然后般若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身心一直都在勉力维持着，心里的悲哀让我无法痛快地回到江南，何况还要面对那个彻底假的苏未岑，太多的事情让我头脑一瞬间的不清晰，刹那之间，我仿佛看到一个浅色青衫的男人在对我微笑，然而我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是谁，为什么这么熟悉？到底有多少事情我不知道，到底我被欺骗过多少次？我头痛欲裂，加快步子。
忽然，一双手拦住了我。
我茫然了，无意识地回头，般若定定地看着我，说，你不能进去。
直至此刻我才抬起头来，发现我的面前是一家酒馆。
然后我沉默地，缓缓地走了进去，般若的手便被我这么轻轻推开，兰佩紫，菊簪黄，殷情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花钱买醉，古往今来，不都是如此么？
那一夜我醉的很透，醉的很透彻，一杯接一杯地灌，没有任何话语，酒瓶散乱了一桌，般若只是在一边守着我，终于在第十一瓶酒下肚之后，般若捉住我的手，封了我的穴，他的眼神里有很深的悲悯，他咬了咬牙，愤声道，你这样算什么？你苏若，号称江湖轻功第一人，就这么不堪么？为了个男人？我从前真是看高你了！
然后我停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反驳他，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
然后他真的惊慌了，大喊道，你说话啊？你从前不是最能说的么？苏若，你发什么呆，你说话，你说话啊！
于是我笑了。依然很安静、寂寂地说，般若，你说什么算知己？
般若愣了一下，似乎没有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半晌他才说，像你我这样。
嗯……我点了点头，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把你当知己，根本就是骗你，我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才跟你做朋友的，你会怎么样呢？
他想都没想地说，我不信。
我点了点头……是啊，你不信，我也不想相信呢。
然后他沉默了，半晌才颓然道，他于你，真的这么重要么？
不……然而我话还没说完，我忽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乌衣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