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晴》希乌安

7、第 7 章

　　这天下午陈柠和李程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一路无言地走回了家。李程送陈柠到了家门口，顺便进去跟陈爷爷问声好。
　　李程陪陈爷爷聊了一会儿，打算走了。跟陈爷爷告别的时候本来想着顺口跟陈柠也打个招呼。但嘴巴不受大脑控制，没说出口，只郁郁地关了门出去了。
　　没等电梯，左拐进了楼梯间。刚走进去声控灯刚亮，就吓了他一大跳：一个寸头白T黑裤的男生站在那儿，约莫是个十几岁少年。好像站了挺久，看上去跟个木雕似的。

　　李程是个跟同龄人混得很开的性子，很不见外地走近几步：“兄弟，在这站着干嘛呢，吓我一跳，这黑灯瞎火的。”边说边抬手去拍他肩膀——
　　对方错肩躲开，转个身沿楼梯往上走了。

　　这边儿陈柠郁闷地发现，他跟爷爷也比跟自己话多。爷爷被逗得直乐，夸李程和以前一样有灵动劲儿，没学成书呆子。
　　陈柠自己的确是穿越过来的，但过了这么些日子，与身边的环境也好，人也好，都没觉得自己有隔膜。毕竟她不怎么有28岁的记忆，常常就以为自己是实打实的17岁少女。但怎么到李程这儿，就好像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世纪的睽违呢？
　　退一步讲，就算是几十年不见——如果人能活上百年，那么一个世纪不见，她也不觉得自己会跟谢依婷、迟姿和李程有疏远感。

　　生命中只要出现过一个人，就会留下痕迹。只是痕迹深浅不同罢了。而这痕迹的深浅，也许会随分离的时间而淡化，却绝不会消融不见。好久不见的发小，当然是激动地扑上去谈天说地啊。他们间是什么都可以说的，说所有遇见的惊艳或心动，抱怨所有的不公和困难，说平时不好意思说的感激和想念。

　　陈柠穿过来到现在还没见过谢依婷。长这么大从没和她分开过这么久。平时遇到各种各样的事，虽然也可以跟迟姿分享，而两人总有不同。迟姿有迟姿的看法，谢依婷有谢依婷的见解。但她一想找她说话，就哗啦哗啦地给她发□□息。也不管她在不在线，反正早晚看得到。

　　可能男生和女生就是不一样吧。

　　***

　　出席了李程那个令人不快的庆功宴之后，陈柠只有半个下午可以用来睡觉。睡眠不足就很容易心情不好。

　　陈柠有时候挺喜欢“心情不好”的。它有时可以像“睡眠不足而犯困”或者“生病”一样用作借口。好像心情不好，就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光明正大地将自己围拢在自己桌上，不理会旁人旁事。所以她毫不在意白南楠自以为的“冷落”——她求之不得。

　　陈柠清净了好几天——白南楠也许碍于面子，也许真的对自己不满，总之同桌的两人保持“冷战”状态。
　　一开始陈柠是真的觉得耳目清净，尤其是晚自习，保持无人打扰的连续式思维有利于效率的提高。但一向与人为善的陈柠其实不怎么遇见这种冷战，两人心里多少都有点不舒服。

　　女生之间的友谊太奇怪了。不必高声争吵大吼小叫，也不必什么互使绊子，只一点龃龉就能产生难以修复的裂痕。
　　想到这都是一个李程引起的，总不自觉把他记恨上。

　　李程和陈柠之间因久违而产生的生疏只短暂持续了一个下午。从第二天开始还是一起上下学，和迟姿三个人一起耍嘴皮子。但陈柠并没有把白南楠的事告诉李程，毕竟是白南楠自己的事，还无需她这个外人来下力气；她心里悄悄怪李程，当然也没说什么，女生那点小矛盾扯到男生面前，总觉得不够看的。

　　这里矛盾还没解开，期末考试就来了，暑假也将紧随其后。暑假后的新学期又是按期末考试成绩排的新座位，陈柠依稀记得自己是没再跟白南楠有什么交集了，可能这个疙瘩要一直留存下去了。
　　况且陈柠更要关心的是期末考试。上次的月考她就被爷爷训了一通，心想又不是我考的，是穿越以前那个自己啊！但这原由总不能对人说，也只能默默挨训。

　　那时的心理，仔细一琢磨，仿佛是侥幸地想着自己能考得比原版的自己好似的。

　　实际上怎么可能。28岁的陈柠远离高中已经很多年了，能记个皮毛就不错了，指望她考出正常水平来简直天方夜谭。

　　所以就算是自以为发奋努力过了，考试的时候还是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成绩只能听天由命。

　　28岁的陈柠穿回高中来，对自己生活中的事记得不甚明晰，出乎意料从本科到博士学过的知识都记得特牢。于是多年不学的情况下，物理一片惨淡，生物平平无奇，化学题简单点，勉强守住自己往常那条线。只有英语和数学，与这些“同龄”的学生相比，她有极大优势：英语得了满分，一向“学得一塌糊涂”的数学居然也得了满分。

　　再怎么说，她也勉强是个数学系博士，高中数学搞不了也太不像话了吧？

　　本以为这种极其不平衡的偏科模式只会让爷爷大动肝火，再给她来一次心灵教育，没想到居然也有意外之喜。

　　***

　　小时候幼儿园的老师说，暑假就是天太热了，所以放假。

　　虽然陈柠现在也不明白“天太热”和放假之间有什么因果逻辑，但不妨碍她双手双脚赞成放假。只是这么多年过惯了没有作业的假期，猛一下来一个中学生的“满载”的假期，多少有点难以接受。爷爷还天天念叨让她出去上个补习班，高考前最后一个暑假了，可别跟李程他们出去蹦哒了，人家怎么怎么，你怎么怎么，吧啦吧啦……

　　老人家真是爱念叨。

　　这时候竟然是英语老师跳出来拯救了她。

　　天地良心，她虽然已经猜测出齐钧彦是英语老师的儿子，也知道他家也在这个小区，但没有想到居然就和自己家在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

　　英语老师暑假要去外地参加培训项目，而她丈夫也要出差——大人是没有暑假的——家里就剩齐钧彦一个了，她来敲陈家的门，央爷爷放陈柠去“监督”她儿子学习，顺便给他补补英语。

　　她以为补补英语不过是客套话。毕竟一个英语老师的儿子，怎么着也得有点跟普通人不同的英语语言氛围吧？况且齐钧彦横看是学霸，竖看，是个爱学习的勤奋的学霸。

　　结果真正坐在他家书桌前给他讲了英语，瞬间觉得他的“好学生”人设倒了。

　　他不但不写英语作业，居然连课本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笔迹！

　　倒不是说这有多么让人惊讶，谁还不犯个懒？或者青春期的小孩不爱学习，只长了层惑人的皮囊，提高他不交作业时瞒天过海的成功率。但——是——除了英语之外的所有学科都认认真真的，数理化的笔记本都摞了好几摞。

　　难道他父母跟爷爷一样重理轻文，甚至到了只要拼命学数理化就可以适量不学英语的地步？

　　那肯定不是。先不说英语老师就是学文的，齐爸爸外表斯斯文文的，性格也和蔼可亲，一看就很好说话也很开明。肯定不会像老头子逼着她学理一样逼齐钧彦。

　　陈柠边翻开他桌上零星几本崭新的英语资料，和空白的习题册，一边狐疑地瞥他一眼。

　　齐钧彦端端正正坐着，任她看。背习惯性挺得笔直，乍一看像是接受审阅的步兵，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很应景的求知若渴。

　　陈柠没有正儿八经当中学老师的经验，前一生勤工俭学做家教，也只教小学生，免得误人子弟。她唯一有的就是平时给同学们答答疑得来的讲题经验。也就是说，给她一个题问她为什么错，她能讲上来，要是让她拿着光秃秃的课本，系统地讲课那可不行。

　　她翻开课本，硬着头皮干巴巴地讲，“ 呃，看这个句子……里面……Teachers were presented with gifts……这个 be presented with 是present sb. with sth. ，present sth. to sb.的被动形式……”挑眼看他，他居然也凑近了去看那个句子，脸就停在离她的脸不到两公分的位置，把陈柠弄得脸发热。

　　陈柠就知道什么都不准备根本没法教他，更何况自己又“心怀鬼胎”。

　　伸手推他的肩膀，让他离自己远了些，摆出一个小老师的严肃：“我没法教你。”

　　“为什么，你不会？”他顺势靠在了椅背上，眼神还留在她身上。

　　“我总得准备准备吧，再怎么好的老师看着你这比脸还干净的书也讲不出什么来。”

　　“比脸干净么？”他居然把脸伸过来！！！一下子凑得太近，陈柠没来得及推开，一下子看见他棕色的眼珠，眼下细腻的皮肤，脸上细小的绒毛。心想：他鼻子也太高了点吧？

　　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被他是不是故意的？这还是那个看上去总一本正经，跟谁说话都没表情的他吗？

　　陈柠恼羞成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把书合上，“反正明天再说，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明明是自己准备温水煮青蛙式不声不响地追他，为什么自己总是明目张胆地调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