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晴》希乌安

3、第 3 章

　　在这个可以喝口水的时间里，英语老师丝毫没有显现出被预备铃打断了的样子，而是优雅从容地给这一段长篇独白结了个尾，然后赦免了他：“你先回去吧。”

　　可怜陈柠却要在这里硬挺挺地站比曾哲凡多出一倍的时间。

　　陈柠印象中没有这次谈话。就像她记忆里没有这次月考成绩一样。那个普通学生不会隔三差五地进一两次老师办公室？怎么可能次次都记得。但是身为学生的她还是本能地对这次“单独谈话”充满敬畏。

　　结果老师没先问她成绩，而是以“我知道你们现在睡眠不足，上课犯困是正常的”开头。

　　明明我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上英语课不睡觉的啊喂，就睡这么一次……陈柠心里叫冤，而面上不显。还是一副老老实实虚心受教的样子。

　　陈柠虽然也不太耐烦听长篇大论的说教，但老师说的话还是能听进去一点。只是她总觉得没什么用就对了。不过总不好在这种一对一的情况下走神，于是依然战战兢兢地听着。突然入耳这么一句：

　　“其实你不用把自己逼这么急，我看了你这次成绩……”

　　嗯？不过——难道她是那种“把自己逼得特别急”的刻苦学习的学生吗？

　　她记得自己大学的时候几乎从没好好听过课……等等，大学？穿越？重生？一个已经上大学了的自己回到了高中？可是记忆这么模糊，她也只是在课堂上打了个盹，没有遭遇车祸，也没有雷击、落水身亡。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得而知。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她宁可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晚自习后走在一中校外的那条小路上，四下里是各式各样的喧闹，各式各样的青春。各种买炸串的路边摊和几家装潢精致的奶茶店一样人满为患，文具店前无一例外地也摆出了零食摊和装满雪糕冷饮的冰柜。窄小的马路上移动的人群三三俩俩，高中部的灰红白拼色校服和初中的蓝白校服交杂在一起，手挽手背书包走成一堆的学生和骑着单车寸步难行的学生交杂在一起。

　　陈柠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和同伴讨论日常，也没有往常情绪低落时目不斜视、只顾赶路的样子。她边看边听，在细细地感受：她看见见女孩子们说着说着就笑倒在同伴身上，或者气鼓鼓地抱怨着什么，男孩子们声音较低，表情也不甚明晰，只能看到他们彼此之间偶然拍一下对方肩膀或朝他后背捶上一下。她听见有个声音，远远地喊了一个名字，近处某个人也遥遥地、热情地朝声音方向应了声：“诶！”

　　她在一片蓬勃的熙攘中，欣喜又感慨，带着怀念珍惜。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同行的迟姿狐疑地观察了一路。

　　为了上学方便，也为了早晨能多睡一会儿，迟姿父母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住。陈柠在小区门口和她俩分别。

　　迟姿拍拍她：“你今天晚上奇奇怪怪的。总不能一次考试没考好你就难过得傻了吧？”

　　陈柠白她一眼。

　　晚自习结束后已经十点了，老人家睡得早，每天陈柠回到家都是漆黑一片。拿钥匙拧开门锁，再顺手反锁住。她摸着黑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扭开台灯打算写作业。

　　但是可能原本是大学生的自己闲散惯了，晚自习学习氛围还好，现在独自一人在家里，怎么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也可能是因为……她心里还乱成一团麻。不求甚解、得过且过不是她的风格。只是自己至少穿到了自己本人身上，目力所及都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和环境，她倒没有那么慌乱。

　　她没有太多时间想那些“散事”，因为作业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应付数理化实在不是她的强项，难免要花更多时间。

　　但是她睡着了。

　　一旦有了些微睡意，想要恢复清醒就很难了。她心里暗暗着急：作业还差好多，明天要完蛋了……而总觉得有一双手攥紧了她，被攥紧的是她的意识，沉入黑甜乡。

　　梦里她的动作难以自己掌控，甚至可以说很有点“参与其中的旁观者”的意思。她也懒得用意念动一动，只带着好奇观察着。

　　这天是周日，28岁的她没有上班。小公寓的床很软，素雅温馨的素格子床单被罩，一只约有一米八的柔软大熊横陈一侧，被陈柠抱在怀里。她清晨起来有一点挣扎。

　　洗漱、化妆、穿上长裙配着卡其色大衣，再搭双小牛皮鞋。下楼去吃了点早饭。在初春泛着冷意的晨风中，她有点发抖，可她脸上是轻松的、甜蜜的。

　　陈柠看着这一切心里是满满的熟悉感。她可以确定，这是自己在那节英语课上醒来之前的人生。不知何故自己清醒的时候并不记得，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

　　接下来自己要去约会了。她隐隐知道这一点。但是在约会对象出现之前，她没有半点他的印象。长得好看吗？高吗？瘦吗？或者是个高高胖胖但笑起来很温柔，拥抱很满的男孩子？是个细致温柔的暖男，还是个有点酷的直男？他们是怎么认识又怎么在一起的呢？

　　从出租车上下来，她面前是一个大学的大门。估摸着这个时间点对方已经起来了，她想打电话过去。结果对方正好打过来：“喂，我在你家楼下呢，给你带了早饭。我上去还是你下来？”

　　麦琪的礼物居然真实发生了。28岁的陈柠惊讶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有点懊丧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准备好的惊喜失败了的小女孩。

　　电话那头那个男生哭笑不得，让她别动，去学校门口找个早餐店吃点饭，他马上回来。

　　穿到16岁的陈柠缺失了28岁的记忆，也对自己以往的恋爱经验全无印象。但是她体会到蓬勃跳动的心脏，噗噗噗的甜蜜，一种若有实体便会喷薄而出的喜悦。

　　虽然原本的28岁的自己可能已经忘了，但是现在穿越了的她知道，16岁的陈柠最渴望的只是一个拥抱。使劲伸展开双臂然后合拢，去拥抱一个人，对方也回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拥抱。

　　一种自己在别人怀里，别人在在自己怀里的感觉。

　　一种她从小就常常旁观到却从未体验过的的，小孩子奔跑着扑进高大的父亲或温柔的母亲怀里，所得到的拥抱。

　　16岁的陈柠没有体会过的，28岁的陈柠得到了。

　　她遥遥地辨别出那个属于自己的男孩子，还没等自己看清他的相貌，就奔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这个时候他长成什么样子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意识里明白他就是那个自己等的人，是那个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拥抱，并且得到回应的人。

　　其实这是真正28岁的陈柠绝不会做的。28岁，她已经经历过各式各样的路人，品尝过各式各样的相遇和分离。她知道怎样是恰到好处，她知道怎样做到在一段关系中，相处时快乐，分开也不落魄。仅仅一个拥抱远不足以让她动容。

　　可是那又怎样。现在在梦里的人是重回16岁的陈柠。

　　重返16岁的陈柠忘了28岁应该记得的一切，忘了她自己尽力维持的所有“恰到好处”，在梦里12年后的怀抱里流着属于16岁的眼泪。

　　那个男孩子简直有点手足无措。显然陈柠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过。他几乎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卫衣。女孩子的脸贴在上面，他感觉到有湿湿的泪水浸透了衣服。

　　她抱得很紧，箍着他的腰其实很不舒服。但是他满脑子都是她的眼泪。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哭，却是第一次直面她的眼泪。他觉得自己的心都给泡软了，像是一张纸泡久了，轻轻一搓就会碎开。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尽力去模仿他妈妈哄弟弟睡觉时，轻柔的动作。又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头顶，轻声细语：

　　“怎么了？宝……”妈妈哄弟弟睡觉总是喊宝宝，他一顺嘴就喊出来了。及时收了回去。他和陈柠之间还从没有这么亲密的称呼。想到这儿，又有点沮丧。

　　而陈柠早已从一时激动中回过神来，此时骑虎难下。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脸上的妆蹭到他衣服上了。粉底还好，睫毛膏再怎么防水防油也经不住她这样毫不顾忌地使劲蹭，就有点惨不忍睹。

　　都怪她为了出门光鲜亮丽撸了个全妆。而用16岁思维行事的自己又全然没有自己脸上有妆的自觉。

　　陈柠一时抬不起头来，头顶上还不时传来男孩子温柔的安慰。她只能祈祷着这个梦赶紧结束。想象到睫毛膏糊在眼上的样子，她吓得连自己未来男朋友长什么样都不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