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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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灯是一个残次品，灯萤却很喜欢它，欢喜地提着它在叶家的花树园圃里逛。
一个圆溜溜的小球，内里蕴养着一团白日里收集储蓄的光芒，透过表面磨砂般的小凹坑，所冒出的反射光，落在灯萤被飞虫叮咬出一片红点的膝盖上。
灯萤穿着墨绿色格子背带短裤，很招小动物喜欢，尤其是蚊子。
灯萤忍不住痒意，蹲下身胡乱抓了几把，再起来的时候，院落的石桌边就坐了一个男人。
他神色晦冥地低下头，单手摘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随意地把额前掉落的一绺头发捋顺后头。
他捏着眼镜的手疲倦地垂下时，锐利的镜片边缘闪过一瞬的明亮，刺的灯萤两眼发黑，脑子懵懵的。八成是刚才起劲太猛的缘故，两成是叫他发现的缘故。
趁着灯萤回神的片刻，他不动声色地收好了桌子上的文件。
总归是在别人的家里，灯萤踌躇地从花丛中的小路上走了出来。
看着他清辉般的眸光，隐没在重新带起的镜片后，灯萤一时没了搭话的勇气。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虽然笔挺冷清地坐在青石上，却无端的透出一股子疲惫感，也不讲话。
灯萤耐不住眼下这微妙的气氛，试探性地说了声：“你好。”
大约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一道凌冽的声线划破耳膜，“你好。”
灯萤浑身被激地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握满挽月灯的小球，恨不得转身跑开，却又怕不礼貌。
“你，迷路了？”他语落时的尾音下压，像是融合了肯定句的陈述式问话。让灯萤略显尴尬地摇头，弱弱的小声反驳：“不是，叶伯伯说，院落里有流萤。”
其实，人家说的是，‘有时候可能会有’的摇摆句式，同样被变成了肯定句的陈述式答话。
他似默认般地点点头，也不问灯萤到底有没有找到，站起身，径直的走过身旁，忽地带起一阵风。
“回去了。”
灯萤跟在他身后走，看见他的影子拉得像一道伤疤，忍不住在心里数：他说了三句话，我只说了两句，还是我比较冷酷一点。
回到宴厅的时候，多数人已经开始在舞池中央摇摆了，音乐风格变幻莫测，分不清是舞会，还是派对。
灯萤看见父亲还在和叶伯伯交谈，便自觉地寻了一处较为清净的地方，摆弄手环。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抬头看见，带自己回来的那个男人，正在和父亲相谈甚欢。
他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酒，紧系的袖口中露出小半截纤细的手腕，半晌也不见喝完，手腕不累吗？
灯萤在灯光下看他，银白色的眼镜压在鼻梁上，显得格外斯文；绯红的薄唇一张一合地小口抿酒，像一尾蓝色的小鱼，再吐金色的泡泡，显得格外可爱。
灯萤沉浸在色彩于他身上的搭配对比中，身边逐渐变得喧闹，也未曾察觉。
他却察觉到灯萤直白呆愣的目光，惹人回看，正在交谈的父亲也一并看了过来，眼中愕然。还未分辨出具体的情绪由来，放在桌子上的挽月灯就被人撞碎在地。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灯萤顾不上小腿滋洇出的一道血珠，只顾得认清眼下这个冒失鬼——叶绿素。
是了，叶伯伯的小儿子，也是今晚十八岁生日宴的主角。
送礼物的时候，看着挺稳重的一个哥哥，此刻笑嘻嘻地栽在地上，全没个正行。
“都说了不要闹啦，这下好了，我的形象全毁了，快拉我起来，一会儿我妈看见，又该唠叨我了。”
他伸手让面前的女孩扶，那女孩也不管，只站着笑看他，说话间撩了撩栗色的卷发，“活该，谁让你倒着走路呢？”
“说话方便呗，何况看着人才有礼貌啊。”
挽月灯的小球碎成片，里面蕴养的一团光芒洒了出来，悲伤地往灯萤的眼球里躲藏，钻不下的，就雾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朦胧在眼眶。
“讲礼貌的人，才不会把人家小女孩儿给弄哭呢。”
听见女生这么说，叶绿素才算注意到了灯萤，他侧身摸到一块碎片，偏头看见，眼前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猩红的血珠。
灯萤看见父亲焦急地赶来，那个男人静静地看过来，她不想叫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脸颊鼓成一个委屈的河豚状，才堪堪憋住。
“你还有哪里伤到啊？”叶绿素见状慌张起来，麻溜地半蹲，直直地伸手去擦血迹，灯萤偏腿躲掉，他才察觉到行为不妥，恐吓人似的安慰道：“我带你去看医生，给你打针破伤风吧！”
灯萤摇摇头，装作冷酷，实则委屈的说不出话。
父亲早已走过来，习惯性地掏出手帕回应：“没事，你们去玩吧，我带有应急药品，简单处理一下就好了。”
宴会的主角但凡发生一点小摩擦，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吸引全场的关注。灯萤也不好意思扑在爸爸的肩膀上。
“那怎么行，还是打一针吧？”叶绿素嘴里蹦出的话，实在扎人心，他吩咐闻讯而来的工作人员，“快把地上的碎片都处理干净，免得再伤着人。”
灯萤忽地挣扎一下，父亲捏了捏她的手腕让她乖。
灯萤鼓起的气在嘴里瞬间瘪下来，浑身被拿捏住了命门，一动不动地看工作人员麻溜地收拾，眼中的雾气汇聚成小结晶，一颗颗砸到红红的膝盖上，又痛又痒。
挽月灯本来就是一个残次品。挽月，挽月，终究是留不住月亮。
自从地球进入陨星元年，太阳内部的所剩无几的氢元素，每时每刻都在消耗。还未消耗尽，太阳就迫不及待地将氦元素聚变成碳元素，并且把一部分外层大气释放到太空中。像是要脱重似的，太阳质量开始下降，本来以为先离开的会是火星。
没想到，某一天晚上，月亮却先走了。
月亮带着妈妈和喜欢的小白离开了。
父亲做的照明灯生意，竞争激烈。如今挽月灯碎了，反倒因着这件插曲，谈妥了近日积在心头的一桩大事。
将要离开的时候，灯萤凑在父亲身边，小声耳语:“爸爸，挽月灯碎掉了。”
灯烛想说，再给你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或者，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可是谁都心知肚明，不管怎样都于事无补，只好叹了口气。
工作人员提着一个蛋糕盒，非要递给灯萤，说是先生送的，灯萤以为是赔礼。
走路时，蛋糕盒里面哗啦啦地响，打开看见挽月灯的碎片，温柔的蹭着几滴奶油。
想来工作人员所说的先生，绝对不会是叶绿素，果不其然。
回到家之后，灯萤又吃了些父亲做的宵夜，便回房间洗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里镶嵌的琉璃灯，眼前无端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看过来时锐利清冽的眸光。
手环里显示着搜索到的信息，寥寥无几。
叶脉——高能天体物理学专家，叶氏能源研究所的顾问，叶家的大儿子。
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中，其中有一张让灯萤印象深刻。
照片中，叶脉浑身裹着一套亮白色的科研服，护目镜里露出的目光幽深且专注，板正的拿着火焰喷枪，对着自己戴着的手套喷，深紫色的火焰张狂地席卷着手掌，看起来好吓人。
灯萤的心，猛地被灼热。翻来覆去睡不着，喃喃自语：“什么嘛？让我对着碎片哭吗？”
才刚流下一滴泪，天就亮了七八分，快的像一道闪电在天地间煞白而过。
“要变天了。”灯烛撂下一句话，急匆匆往公司赶。
走在学校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在讨论昨晚异象，不绝于耳，惹得灯萤心慌，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吓得灯萤闪身一跳。
“灯萤！真的是你呀？”昨晚的栗色卷发女孩说，“你好，我叫线粒。”
说着往前推了推身旁的人，叶绿素尴尬地挠挠头，上前一步询问:“昨天，真的不好意思，你好点了吗？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打——”
话还没有说完，灯萤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线粒掐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总算让他闭上嘴停止了胡扯。
“我没事，不用客气了。”灯萤点点头就要走，叶绿素慌忙拉住她，“我得向你赔礼道歉，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有你出个所以然，好在线粒比较擅长化解尴尬，拉过灯萤边走边说：“学妹，那个系的呀？”
“昆虫系。”
“啊，那你肯定认识很多小昆虫了。”
……
叶绿素跟在后面，完全插不上话，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突兀地咳嗽，惹得灯萤停慢脚步，扭头看他。
只见他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线粒心领神会的邀请:“啊！小萤，和你聊天感觉真的好开心哦。”
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意味，“等你晚上下课了，我还来找你啊，我们边吃边聊。”
“我请客！”叶绿素紧接着看过来。
过于热情的人，灯萤总是不好意思拒绝。
况且，叶绿素的表现太过执念，好像没有认真赔礼道歉过，他的道德上就会出现严重瑕疵。
灯萤只好点头同意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到了鞘翅目萤科的拟纹萤，“萤火虫呢，别称火焰虫。拟纹萤就是其中一种，早先主要分布于中国台湾中北部低海拔山区之森林，南部仅有零星之分布，成虫夜行性，发橙红色光。”
灯萤看着照片上的点点荧光，下意识就想起叶脉的照片，不知不觉间弯弯眉眼。
“很遗憾，现在学术界普遍认为，世界上最后一只拟纹萤，在地球进入陨星元年的第84天，就随着月亮一块走了。”
老师淡淡的讲，言词之间却并不显遗憾。也难怪，看得多了，就会变得麻木，甚至催生出一种绝望，人类的前景比起未知存在的拟纹萤来说何尝乐观。
倒不如早早地打上绝种的认定，或者还能省去不少的白费力气。
第一次和自来熟的陌生人吃饭，灯萤脸颊笑的生疼，好在叶绿素和线粒放松下来，比较能聊，灯萤只需偶尔附和几句，便能应付的过来。
餐厅的水晶灯折射出的光落在叶子上，凉气腾腾，味道沁心又冰牙。
灯萤埋头苦吃，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不禁抬头看去。
“哥，你怎么也来这边吃饭了？”叶绿素问。
灯萤仰头噙着一朵嫩绿的叶片，大脑宕机。
面前的叶脉穿着纯白衬衣，气质清冽的站在很近的地方。“有点私事。”
“怎么又是她！”灯萤随着线粒的目光看去。
一个昳丽的红衣女子坐在不远处，朝着这边轻轻挥手，粲然一笑，惹得侍应生手中的菜单险些拿不稳。
红衣女子的目光逐个瞟过，落到灯萤身上时，嘴角恰好落下。
蛰得灯萤立时回过神来，低头抿唇，噙在嘴里的凉气滑到心尖，细细抽抽。叶片由凉转温，每嚼一下，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哥，要不要一起？”叶绿素随口一问。
叶脉颔首整理着衣袖婉拒：“不了，你吃完早些回家。”
……
灯萤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叶片，涩涩的触感划得喉咙干渴，实在没有胃口继续下去，胡乱的戳着盘子，听着线粒的吐槽，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冷酷地拒绝陌生的邀餐。
“这个江格歧怎么天天那么多事！”线粒生气的冷哼，“总是借着师妹的名头，缠在叶脉身边！”
“额，可能是陆教授有什么事情，要她转达吧。”叶绿素急着撇开话题，每次线粒的吐槽都要说上好半天，他搞不懂女生之间，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到底是从哪来的那么大的敌意。
“灯萤，你吃饱了吗？”叶绿素歪头问，好像不管灯萤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侃侃而谈一样。
灯萤没说话，重重地点点头，十分笃定的样子。
叶绿素的笑容僵在脸上，上下牙齿磕磕作响……
好不容易告别两人，等候灯烛开车来接的时候。灯萤站在餐厅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小石子和小肚子一齐咕噜噜个不停。
灯萤忍不住回头望向餐厅，却什么也没看见，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娇小的身形，灯萤甩甩脑袋，疑惑自己刚刚的行为。
夜晚灯萤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拎着一盒喷香四溢的红烧肉，递到了面前。
“这家红烧肉做的不错，你尝尝看。”
叶脉略显清淡的说：“小素的肠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食物，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灯萤慌忙摇头。
忽然天地间电光一闪，就把两人隔开了，红烧肉块咕噜噜地洒落一地，红艳厚重的云层直直坠下，压的人喘不过气。
灯萤醒了，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隆隆地响，下床赤着脚去关窗，雨势大的潲湿半个胳膊。
灯烛敲敲门，递给灯萤多一床的被子，“怎么不用遥控器关窗？换身睡衣，小心夜里着凉。”
夏日的夜晚，下的每一场雨都来势汹汹。灯萤窝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不觉摸到手环，盯着之前保存下来的几张照片看。
“好吃！”灯萤小声赞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