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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牧羊人写给母亲的第26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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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炯一直在等电话,不仅在等陆扬的,也在等家中老母的。可周遭就像被罩在了真空里,没有一丝试图倾诉的痕迹。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余炯像雌孔雀一样,焦急地瞅着它这只开屏:
“我的可爱,羊想你。你陪伴羊走过了最困难的日子,善良的姑娘——”
这是一封匿名谷歌邮件,余炯激动之余又有些莫名奇妙。她觉得她的小羊羔没有心思玩浪漫,但除了他,谁会写下这么合自己心意的朴素慰问呢?
“叮咚”又是这个地址发来的邮件:
“我很想你,小可爱——”余炯觉得自己的心柔化成蜜水,就要幸福得溢出来,她继续读道:
“昨天我的樱桃馅饼做多了,以为你来吃。羊起初也在等你来吃,最后自己吃了。这可能是它表达对你思念的方式。”
后面是署名:您的邻居老奶奶娜大傻 (PS 我去谷歌翻译的汉语,问还住在对面的姑娘要的你的联系方式)
余炯终于想起了彼得堡邻居老太太养的棕毛牧羊犬。
她像机器人一样答复了类似于“感谢惦念”,“之后再见”的短语,然后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
那还是三月底,余炯看着大街上悠哉的白皮儿群众,决定搬到朋友的公寓里自我隔离。而这位老友由于海关的突然限制入境,不得不滞留在生她养她民风淳朴的小山村。
搬进去后的余炯,除了一周一次的大采购,很少与外界打交道,直到有一天的敲门。
余炯认为是移民局来谴责违反落地签政策,故而隔着门很谨慎地竖着耳朵偷听。
“姑娘,姑娘——”上门的是对面的烈士家属,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
余炯听老友提过,这位八十多岁老太太很不易,丈夫牺牲在镇压暴乱分子的历史事件中,大儿子是著名探险船上的大副,不幸海上遇难;小女儿同她三观不合,一早就嫁到了旧金山。
余炯叹口气,戴上口罩,缓缓打开了门。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姑娘,我的“香肠”已经跟我十年了——”
余炯知道“香肠”,那条每次进公寓都朝她乱叫一通的大胖狗。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妙。
“最近政府不让我们这些老人出门,但是“香肠”不能只坐在家里看电视——”
余炯想说,她也不能出门。但听见这个叫娜塔莎的老太太继续嗫嚅道:“我知道你们中国孩子不喜欢户外运动,不喜欢早起,但是能不能帮我——”
余炯很想反问她这是从哪里倒腾的不属实小报消息,但看她皱皱巴巴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早上八点前街心公园一个人都没有,等你们回来,我的樱桃馅饼就做好了,你可以和香肠来吃早餐。”老太太开心得手舞足蹈,似乎忘记了余炯还没有答应。
余炯想到在汹涌澎湃的浪涛中垂死挣扎的大副,以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富婆侨民,有些黯然神伤,试探性地问:“可以打包回家吃吗?”
之后的半个月,余炯自觉分担了青年志愿者的工作。每天早上七点半,拽着邻居家的大型牧羊犬,沿着街心公园溜达个时辰。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便会发现,姑娘和狗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姑娘要往西,那只大狗必定要往东;姑娘想快跑,那只狗便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抬。直到公园塔楼上的大本钟指到八点半,一人一狗立即欢天喜地的往一个方向奔去。
狗直扑它的狗食盆,余炯则扑向她的遛狗酬劳——樱桃大馅饼。
不过余炯一直以为狗食盆里应该是骨头什么的,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俩人一狗的早餐竟然是复制的。
至于老太太在信中把“香肠”称作“羊”,则和余炯最后几天的奇思妙想有关。
那天余炯正沿着幽静的林荫道漫步,突然想到自己正牵着一条牧羊犬,而牧羊犬的存在不就是看羊的嘛!想到这里,余炯不由得眉开眼笑地称呼香肠为“小羊羔”。要是香肠意识到自己直接被降了一个等级,大约会跳起来直接叼走余炯饭盒里的大馅饼。
余炯为牧羊人的命运表示担忧。但她突然留意到了台历,明天是母亲节。
她决定先把绵羊放在一旁,问候一下自己的亲妈。由于接通电话的概率近几年来一直持续走低,余炯选择写信,后来变成赋了一首打油诗:
我想写给母亲第26封信
又怕这个编号再度变得无意义
我总是提笔又搁下
当山谷的云来过又退席
我记得母亲温婉的笑
那是密林中的一只黄鹂
我只想任性的不放手
当阴郁的秋雨淅沥沥落个不停
就像溪流淘净了沟壑的尘沙
褪去又沉淀了母亲的芳华
刻印了浮雕的笔寸
不似那被磨平的河堤
我将自己圈禁在秋的压抑
去羡慕别人的春夏
我在叶隙间觊觎着玫瑰
窗台有盆茂盛的兰花
执拗于母亲是柔软的小舟
载着我去沐浴明媚的阳光
决意把浩淼无垠抛却
不爱母亲掌舵的方向
湖泊里漂来一只蜗牛壳
我独自在划行
没有推波助澜的暗流
只剩下无法拒绝的孤寂
水上泛过一瓣白兰
唤不出杨贵妃含过的玉鱼
只想扔下手中不合体量的小桨
坐回盛好米粥的桌前
有母亲的秋便是夏
有母亲的冬就是春
只是不该混淆两叶扁舟
把同为掌舵人的身份遗忘
突然母亲耍起性子
要到我的蜗牛壳里过夜
我借口蜗牛壳太小
却发现足够载起一船的朦胧月光
渐渐我们把扁舟平行
互相拜访休憩
我明白自己找到了停歇的意义
就像密林里飞来一只黄鹂
“余娘子才华已是至此!”余炯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觉得连韵脚都难以捉摸。想到自己从小也没过几个正八经儿的儿童节,她还是厚着脸皮发给了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