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Flwer

4、十指（无CP）

　　阿九天生就只有九根手指——他没有左手小拇指——而这被村子里的人视为不祥之兆。毕竟十指连心嘛，少了一根手指便缺个心眼，缺失一部分人性，那还能算人吗？村子里的人是这么想的。于是，在各种巫祝、神婆的逼迫下，又或是阿九的父母不想带着一个身体不健全的累赘过日子，可怜的阿九被丢到了山沟里。大概是因为阿九的父母是“十指连心”的正常人，所以他们终究怀着一颗怜悯之心，他们没有杀死阿九然后曝尸荒野，而是将阿九用布裹起来，放在竹篮子里随着小溪顺流而下。

　　阿九，奄奄一息的阿九，身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水草的阿九，顺着小溪流到了另一个村子旁边。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注意到他，然后报起他，紧接着看见了他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便抛下自己还未洗完的衣物，急急忙忙地赶回村中的寺庙。而庙中的人如获至宝般地接过妇女手中的阿九，为他仔细地清洗身体，然后在一个“良辰吉日”，将他送上了广场中央的火盆上。这很可笑，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认为，身体残缺不全的人是神所创造出的失败品——而神是苛刻的，必将时刻关注他们并试图挽回“错误”，所以有些时候瞎子睁开眼睛看到了光，瘸子起身向阳奔跑。当然，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他们认为残疾人可以通灵。而在那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孩被炙烤得嚎哭出声时，他们所期待的“神迹”终于出现了，仅仅是一场大雨，就让这些人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这真可悲。

　　阿九展现出了他的“神力”，自然也就被人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犯错了从不会被惩罚，他做的永远被村民认为是正确的，每个人都在溺爱他......这样的环境，却出人意料地让阿九成为了一个善良的人。阿九虽不清楚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归向何处，但他仍尽心尽力地对村子里的人好。

　　可就像正气凛然的主角一定会遇上无恶不作的魔王，和平安逸的年代总有人要出来痛陈世道之险恶做那个“逆行者”，阿九遇到了村里的霸王刘六。刘六是村长之子，走到哪横到哪，跟个没煮熟的螃蟹一样。当然，刘六是个有原则的螃蟹，啊不，恶霸，他从不欺侮弱小，所谓的“恶行”也仅仅是爱捉弄人而已。刘六虽然瞧不起阿九这种乖乖“祭祀”，但仍在遇上他时做出毕恭毕敬的模样。那么这样的二人如何有交集呢？是因为阿九必须得到他的帮助。

　　“我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但我也想去看看我的亲生父母。虽然他们因为......那些苦衷丢弃了我，但我还是想去见一见他们。可是村子里的人不让我离开，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了、”刘六听完他的请求，面上神色不变，声音里却带上了些许嘲讽的意味。他拨弄着自己右手上的第六根手指，反问他：“你真的想离开吗？”阿九愣住了，他说："我不知道。"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那就先看看吧。看看你还愿不愿意待在这个村子里。”刘六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疑惑的阿九默默站在原地。

　　“这个村子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刘六的话成为了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了阿九的心里。自那之后，阿九每次帮助别人时都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眼神不再清澈，他看人都有所怀疑。

　　而最近发生的事让他更为疑惑——原本他的职责是抚慰受伤之人的心灵，类似于一个“信仰”，一位神灵的化身，他对你说：“别担心，你马上就要痊愈了！”然后你就真的认为自己痊愈了——没错，一种心理作用。而现在受伤的人比往常多了七八倍，并且大多数都是正值壮年的男人。

　　“战争”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了他脑海里，阿九从未亲眼见证过战争，所获取知识的途径也只是书籍，书本上的“战争”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时无数人避之不及的噩梦，阿九认为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帮助这些因痛苦而不停呻//吟着的村民，但他停住了。

　　“他们为何而战斗？他们与谁战斗？”阿九闷闷地想。

　　他决定去问一个小孩子，毕竟小孩子单纯又容易套话。他看向了众伤员中唯一的一名女孩——余鱼。他走近余鱼，带着他作为寺庙主祭时的那种悲天悯人的“恶心”表情，然后他轻轻地问：“小余鱼，你知道村外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好多人在打架！”余鱼刚说完这句话，便被一旁的大人用眼神示意闭嘴了，她忿忿不平地瘪嘴，嘟哝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我们在跟那个视我们的神明为死兆的村子打仗嘛。”

　　阿九怔住了。“什么是‘我们的神明’？我......我好像就是他们的神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视我为死兆，那不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吗？”他如坠冰窖。

　　他想弄清楚一切，于是他再次去找刘六。刘六听完他的要求，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给他指了一条无人看守的出村小路，让他自己去寻找“真相”。

　　阿九刚离开村子，便遇到了两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人。他们似乎是迷路了，于是热心肠的阿九上前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哪知他们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瞥了一眼他的左手，然后他们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他，哭喊着：“我的孩子啊——”这让阿九措手不及。阿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害怕自己伤害到他们。她听见他们断断续续地说出“对不起”，阿九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在为当年抛弃了自己而道歉。

　　说实在的，阿九心里早就没了怨恨——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再苦再深的仇恨都被时间冲淡成了过手流沙，不消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他看着正在哭泣的父母，心里也有些抽痛的感觉，于是他扶着父母到一旁干净的草坪上坐着歇息。

　　他不知如何开口。“爹”“娘”这两个生涩的字眼像是哽在他喉咙中一样，他无法喊出声。阿九沉默片刻，问到：“你们......为什么这么狼狈不堪地逃到这里？”其实在问出这句话之前，他已经有了一种猜测。只不过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忽略掉这种猜测——毕竟这是他所不想，也不愿看到的景象。

　　可是事情总不随人愿。二老听完他的问题，抹着泪就向他哭诉村庄因战争而被毁弃，村民因杀戮而落荒而逃的惨剧。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奉他为神明的“善良”的另一个村中的村民。

　　他沉默。他为他人的罪行忏悔。他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在得到了答案之后，在夕阳落山之前，他与亲生父母告别，他赶回了村子里——他径直踏入村长家，他要求村长停止战争，但村长没有动摇。村长的理由是——他们亵渎了“神”。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阿九将手中代表身份的手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冲着村长怒吼：“我根本不是神！我只是个少根手指头的可怜人！”他哽咽，随后无力地跪下。“算我求求你了，停止无谓的杀戮吧......”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垂落在地上，可是任凭他怎样哭喊和挣扎，他只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阿九放弃了，他走出村长家，却意外地看见了似乎是在等他的刘六。刘六看到他红着眼睛的蠢样，皱着眉头问：“怎么了？”阿九便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刘六的手臂叽里呱啦地将事情全部一吐为快了。末了，他问刘六：“我是什么？他们又是什么？”

　　“你是一个象征，一个理由，一只可怜虫。他们是一群信徒，一群疯子，一窝病入膏肓的盲人。”

　　“那你呢，你是什么？”

　　刘六顿了顿，然后回答道。

　　“我是一个愚蠢的刽子手，一个与众不同的狂人。”

　　阿九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不过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总是没什么主见的孩子终于自己做了一次决定，他在自己的路上前行。

　　阿九将关于自己人的情报，传递给了他的亲生父母。他任务自己的背叛之举是在践行正义之道。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但这是在他的亲生父母带领着一群人冲进他所生活的村庄后，他才意识到的。

　　无数人惊惧的尖叫回荡在周围，令他恐惧、害怕。

　　我是否做错了？他这么问自己，但是已经没有思考答案的时间。

　　因慌忙而衣衫不整的村长用力地拍打他的房门，阿九将门打开，接着他被村长拉到了广场上。这一切大都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过不是火盆，而是在绞刑架下堆满了柴火。

　　双目通红的村长死死地盯着他，然后缓缓地跪下。他哑着嗓子喊：“神使，请您救救我们吧。”

　　但阿九并没有神力，无法自保的他又如何拯救他人？可他终究是善良的人，他缓慢而坚决地将绳索套到自己的头上，轻轻地闭上了眼。

　　他的双脚正在被炙烤，他想叫喊出声，却又因窒息而只能通过喉管发出几声痛苦的低鸣。“我是不是要死了。”阿九想，“那样也好，我想结束这可悲的一生。”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它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人一日天堂、一念地狱。阿九在恍惚间听到了村长的惨叫，然后听到了绳索被飞矢割断的声音，他倒下前睁开了眼，看见了死不瞑目的村长——村长死死地盯着自己，眼中有浓烈的怨恨和即将溺死之人看到水中浮木般的希冀。他也看见了蹲在一旁的刘六拿着长弓——想必是他救了自己吧——刘六用左手抚了抚村长的眼睛，让其闭上，然后阿九倒在地上，由于缺氧和高温。

　　阿九昏迷了一天半，而在这冗长的一天半中，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站在祭台的正中央，周围全是看不清五官的黑色人影。明明那些人的脸上模糊一片，但阿九就是觉得他们在狞笑，他们在逼他一个虚假的“神使”走上祭台，完成作为祭品的使命。他的身体不听他使唤，自动地步入熊熊烈火之中，而同时，在眼前一片赤红色之中，那些黑影扭曲着、尖笑着，将恐惧的他......撕成碎片。

　　阿九大喘着气从床上猛地坐起身，他从梦中惊醒。一旁的刘六被他突然地大幅度动作吓了个不轻，手中刚放凉的一碗粥摔到地上，小碗四分五裂，粥泼洒得到处都是。听到陶瓷碎裂的清脆声音，阿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刘六坐在床边。他抬起手想打个招呼，却发现自己手上缠满干净的布料，于是手只能僵在半空中。刘六看他跟二愣子似的愣在那里，很无奈地说：“别做傻事了，躺着休息吧。”包成粽子的阿九乖乖地躺下了，但还是盯着刘六看。刘六轻声叹气：“你问吧。”

　　“我在哪？你是谁？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在......你出生的地方。我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从小被狸猫换太子换成了你们村长的孩子，去那里打探情报。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使命。尽管我厌恶这种泯灭人性的狂热信仰。”刘六将自己的右手举到阿九面前，“你看，正因我有六根手指，我便与你有不同的遭遇——我被认为是拥有两颗心脏的神子。”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因为你很可怜，也因为我需要利用你改变现状。”

　　“可是，刘六，我恨你。”阿九顿了顿，刘六则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因为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更恨无能的自己，竟愚蠢到相信了曾经无情舍弃我的‘亲生’父母。”

　　“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接受不了这个现状——我要活在一个人人都想杀死我的地方，这让我很痛苦。”

　　“对不起......”刘六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开了小屋。

　　刘六也是一个天真的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怎能在短时间内被改变呢？他的做法只会让人积攒怨恨。

　　终于，众人举着火把砸开了阿九的临时住所，让他再一次承受火刑之痛。

　　阿九趴在地上，无力地喊着刘六的名字——这是他唯一的救星，可他这样的行为却让刽子手哄笑。

　　“你不知道吗，刘六死了！被他的善良害死的！你们那个村子里的人就是没良心，刘六他好心放走了那个叫余鱼的小女孩，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不过死了也好，我们早就看不惯你这个丧门星了！”

　　“果然预言是没错的，你看看你害死了多少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是我害死了所有人吗？阿九费尽最后一丝力气，这么想着。

　　阿九死了。或许上天也可怜他吧，在他死后，一股泥石流淹没了所有人，所有房屋。

　　或许他真的是不祥之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