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寒夜客

1、死生契阔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

　　潇湘慢慢将脸转向镜子，一抬眼帘，但见镜中人有如幼女般新嫩娇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不由闭上眼微微地笑。
　　不老红颜，谁说这世上没有不老红颜。

　　她倏地纵身而起，流星般自深谷中升驰。
　　星空扑面，一片沉静幽蓝。
　　潇湘只觉心头一滞，差一点儿自半空跌落。

　　深吸一口气，她稳住身形，难道再一次看见这熟悉的颜色，也会带给自己如此巨大的冲击？
　　既如此，这几十年的辟谷修行，岂不是全都付之东流。
　　就算长生不老又如何？

　　人世早已是沧桑巨变，再难觅过去的点滴。
　　那就再走一遭吧，让这颗曾经爱过也恨过的心得到最终的安宁。

　　潇湘在空中一个轻灵的转身，人已向谷外掠去。
　　在山外，将是另一个世界，陌生的，清新的，无恩也无怨，不似前世那般纷繁爱恨，是今生今世，可取也可夺的红紫凡尘。

　　她白衣素裙进入汴梁城。汴梁春满，仕女如云。
　　丽日下盛放簇簇国色天香的绯红牡丹，她折了一枝。
　　临溪一照，轻别在自己的发捎，象上一世，他曾做过的那样。
　　那时，他的手指曾温柔地掠去她额前的发丝，
　　他俊朗的微笑，曾映红了她娇羞的侧影。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低低的吹，吹得人心醉~~~~~

　　她轻悄悄在风中伫立，有白衣少年过来，向她微笑。
　　然后倚在栏边，为她吹奏箫曲。
　　以前，都是自己弹琴伴他舞剑啊。

　　记得那次，趁他舞得兴起时，她素指一弯，曲锋一转，“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波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的剑气一滞，就再也挥洒不出，是不是从那时起，他读懂了自己心底的怨？
　　可是，他是否真的懂得，她不是为自己怨，她在为他，为他日渐消瘦的背影，为他眉间挥不去的疲惫~~~~~

　　从何时起，自己的琴声不再是他剑下的轻灵，竟带了淡淡的苍凉，而他就在这清远的琴声中，安心地合上双眼，让自己有机会笑他“对牛弹琴”。
　　怎么会不知，他是累到极点，倦到极点，才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才会在别人听来如仙乐般的琴声中竟自睡去。

　　本以为现世已是沧海桑田，谁料到处处都是他的踪迹，他的气息。
　　潇湘凌空而起，她在空中蓦然回首，但见那白衣少年正怔怔地望住自己。
　　美人如花隔云端。
　　在他的余生里必定会对这个形象铭心刻骨，永志不忘。
　　然而，自己用了一世的时间想要遗忘的人不也在眼前轻轻晃动。

　　她望着那有些斑驳的大门，威严的石狮。
　　六十年的时光，长得可以经历一人的生死，短得让人无法抹去他的身影。

　　仿佛他还在门前，听到自己的呼唤后，转身，帽带在两侧轻轻飞扬。
　　“姑娘，是你叫展某吗？”
　　那样的一个春天，那样的一个微笑，有什么事情在悄悄发生了。

　　然而，她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即便她可以做到看见他流血时不再流泪，也无法做到眼见他一次次徘徊在鬼门关时不颤抖、不心碎。
　　心碎的次数太多，就真的麻木了。
　　于是，在最后一次绝望的等待之后，她终于消失了。

　　漫无目的的飘荡中，她遇到了他的仇家。
　　他们真是小睢了潇湘仙子。
　　她绝对不允许他们把自己当成和他谈条件的筹码。
　　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象一朵盛开的白莲般扑向望不见底的深潭。
　　爱也好，恨也罢，都在越来越近的碧蓝中化成那转身时的帽带轻扬~~~~~

　　从那以后，江湖上都知道峨眉仙子潇湘不甘受辱投崖自尽，却不知她在最后时刻遇到了现在的师傅。获得了新生，也获得了不老红颜。

　　轻叹，不老红颜又如何？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她打听他的坟茔。是这里吗？却没有任何标志。
　　环顾四周，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他若有灵，一定喜欢这最后的安息之地，因为他曾答应自己，有朝一日，一定会“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可是，不守诺言的人又是谁呢？

　　一个须发结白的老人正专心地拔着坟茔四周的杂草。
　　“您能告诉我这是谁的墓吗？”
　　老人看他一眼，“展昭。”
　　“为什么会没有墓碑？”
　　“他不喜欢。”
　　又加了一句，“小姑娘，你不了解，展护卫~~~~”
　　摇摇头，自嘲般的笑，“人老了，就容易糊涂了，可我还是习惯称他展护卫。”
　　“你不知道，展护卫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张扬的人。”
　　手轻轻地拾起一片落叶，“您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老人一楞，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象是陷入了久远的深思。
　　“这说来可话长，足有将近六十年啦，可我一刻也没忘。”
　　“那时我虽然不到十岁，可也记事了，我家就住在开封府对面的街上。”

　　微笑，“我经常能看见他巡街，有一次，他甚至还抱我回家。”
　　“出事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下了整整一夜的雨，一层秋雨一层凉啊。”
　　“第二天，京城就传开了，说展护卫为了抓几个恶贼身负重伤，危在旦夕，连皇上都传下御医。”
　　“可是~~~”不住的摇头，叹气，“天命难违呀，揪心了几日，终于，他还是走了。”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我还能记得他下葬时的情景，那真是~~~~唉，好人不长命呀。”
　　老人浑浊的双目覆上了一层泪花。
　　潇湘白皙的手掌似要握出血来。

　　“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老人擦擦眼睛，“怎么不记得，庆历五年十月初九。”

　　“庆历五年十月初九~~~~”她反复地念叼着这个日期，终于醒悟过来，他就在自己“死”后一年的同一月、同一天追随而来，是不是他固执的以为，这样就可以实现当初的诺言，不让自己孤独一人徘徊在奈何桥上。

　　可是，奈何桥上又怎么会有他苦盼的身影？
　　她缓缓站起身，衣袂飞扬。

　　“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老人惊疑地睁大眼睛，“什么事？”
　　“请把我和他葬在一起。”

　　翻转处，蒲叶剑莹莹在手，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心窝，象上一世，毫不犹豫地扑向深潭一般。
　　只不过这次，带着隐隐的坦然与幸福，还有回家的渴望。
　　朦胧中，师傅的叹息响在耳边。

　　她轻轻合上双眼，暗自呢喃：
　　即使有上千年的寿数，我也只追逐那五年的华光。
　　要这霎那华光，照我无穷的路途。

　　于是，她再一次飘然而起，飞向那魂灵聚集的地方。
　　很容易就发现了他，因为，没有人会象他那样傻，一等就等六十年的时光。

　　光亮笼罩在他的周围，映着他柔和的眸子，也映亮了她的。
　　执起她的手，还是上一世的微笑，“终于等到了你。”
　　她扬起脸，将自己的最后一滴泪擦干。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爱，原来比恨更难消释忘怀。

作者有话说

　　当年写给朋友的文。
重读此文，仿佛依旧会看到：年青的他转身微笑，帽带在两侧轻轻飞扬。
爱，比恨更难消释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