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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会向瑶台月 ...

  •   “想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夜里去杀人?”

      是啊,是她带着一身血腥闯入晏煦的生活,本来以为并不会有再多交集。

      怎么好像又是他带着稳定的光源填满了她的生活。

      她本来是怎么样的呢,如古井无波日复一日制香,窗外的玫瑰和栀子要娇养,海棠要取芯,梅花要扫存初雪存水,桂花要反复晾晒,要白露这日的朝露,雨水这日的落水,她的香支支源自古方三百,本就是少有人懂。她也无需谁人都懂。

      她远方有老父,寄来的信一封都没有回过。他知她在此地未回,她也知他仍安好。

      她在这个世上并无牵挂。所以,她想杀人。

      她想学什么的时候,便能将这样做的极好。

      小时候身子不好,在一个深山的庵中度过些许数不清的年月,庵中有藏书楼,亦有扫地尼。她体弱,便授她些强身健体的身法。那些书和每日的练习伴她度过了山中的岁月。

      回家以后得知母亲仙去,待她亲厚的祖辈不再,她便一日也做不了这闺秀。到了这个小城,闷于制香。

      制不得她想要的味道的时候,她会很郁结。

      思念故人,周遭却寂寂无声,连眼泪也留不下来的时候,她会很郁结。

      听得闲人窃窃私语她,又有闲人纠缠于她,她会很郁结。

      想见的人再也不得见,喜欢与厌恶不得脱口而出,茫然却没有救赎。那不如,杀他个干干净净。

      她自知应是很善于杀人的人。

      能隔开情绪,手稳刀快,没有负罪感,冷静沉默,长相平平。

      所以她就去杀人,她郁结的时候就去杀一个人。也的确,看到血溅三尺,生命在手边流逝的时候,她的香有了灵感,她不再想念谁,也不再听得见闲言碎语。

      这些人,或是日常所见奸恶之人,或是接的小任务。

      “因为白天杀人会被官府抓住啊。”她有些微醺,离开座位,斜倚着海棠树,撑着头,从细细的眼缝中凝视晏煦。

      “那,姐姐很享受杀人吗?”晏煦吃完几块肉,摸摸嘴,揣着几只果子,和一杯茶,绕过石台向宋之棠走来,想用清茶骗回她的酒盏。

      “对啊,很快乐,如释重负。”她张嘴去咬晏煦手里的果子,却不肯交出酒盏。她含糊地说道:“我感觉到血仍然是热的,心跳回到自己的胸口,那些扰人清梦的声音就此沉默。”

      “别喝了,棠棠乖,你醉了。”晏煦仗着身高优势要抢回酒盏,她看起来这样柔软,却拒人千里。“你不要走上和我一样的路啊,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嗯?你想要酒?”宋之棠翻身倚在他颈窝,哺了一口酒给他,“酒来了。”又在他耳边叹道,“我想要阳光下永无止尽的快乐,和一户一室的安然。”

      晏煦默然。他能给她什么,永无止尽的杀戮,和一洞的财富,她希冀的,不是他能给的。

      他轻抚卧在他胸口的头,他这辈子并不知道什么是温柔,但是希望这一刻能给她些许不一样的鼓励。

      「本是林中春宵一度,却成叹息伴浅眠」

      晏煦喃喃,我本已不是什么好人,曾想窃你为一知我懂我可与我一起吃饭的人罢了,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也并不想要这样的生活,这海棠花林是为了想让你开心,这梅子酿是为了让你开心,这番布置也是为了让你开心,可原来,我才是那个不能使你开心的那个人。

      她的发际是淡淡的海棠香,她是这些年他感觉到最温暖的躯体,她的眼眸里盛满了他和星子。

      宋之棠醒来是在回一棠居的马车上,却没了晏煦的身影。

      车夫解释道,公子另有要事,小姐需自珍重。

      她回到了来这里最初的日子,睡得极好,赶着制香,却再没夜里出去杀人。

      半月过去,晏煦没有再来找她绕着城觅食,她自然也不会去楼子里找他。

      煦阳公子公开半露面了几次,为什么说是半露面,因为他以面纱覆面,两只大眼睛出来扫了一眼台下,走了个过场就回房了,每次出来倒像是他翻别人牌子。晚上宋之棠坐在她翻过的墙边,虽不敢更近,但却听得见角楼里,她熟悉的喘息声,和女子的娇吟。

      是的,她竟不知,小倌还做女子生意。

      如果不是诚王府时不时还在送各式各样百花酥过来,她会觉得那个赖在她床上的人就好像春日一梦。

      柜子里锁着一小块檀香木料,夏日结束的时候,她丢进了火盆里烘了被子,然后有些懊恼,于是她换了一床新被子。

      又一夜她心烦地在路上乱走。看到他从一院墙跃出,弥留的空气里都是梅花香,她靠着墙角背阴处,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枯寒”,是她去岁制的带有苦味的焚香,喜欢的娇娇就没几人,又因工序复杂贵了些许,城中几人有此香,她心里有数。

      原来她也不过是漫长岁月中,他的一番消遣,而消遣,新鲜劲儿过去了,自是有多番了。

      她收拾了包裹的那日,一棠居真正的掌柜宋逸回来了。

      “怎么,芝芝又要逃去哪儿了?听说章大人前几日告老,要往南方来了。”是的,她本不叫宋之棠,她是礼部尚书章大人的长女章芝芝。

      “我爹至今仍希望我能好好嫁人,他信里把这一路能碰上的公子,都与我说了一遍。”她沏了一壶普洱,愁绪万千,还是宋逸接过壶,赶忙洗了一遍茶。“他都有个儿子了,还盯着我作甚。”

      “你和煦阳公子玩得很好?”宋逸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相询。

      “唉,我那次受伤,小爱好被他撞破啊。之前写信问你这人背景如何,你也不回我,我只见过他两次轻功极好。和他比,我真是叫只会爬墙了。”宋之棠,也就是章芝芝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溅了宋逸一脸。

      “我这不是人回来给你解释嘛,之前我在海上给你寻鼠尾草种子,还顺手收了两块不错的琥珀,没来得及查。”宋逸抹抹脸,正色道:“他和芝芝你真不是一路人,你的小爱好恐还不及他12岁时一旬的剑下亡魂。鬼洞那个地方,爬出来的都是阎王殿的勾魂使者,住在人心里的妖怪。”

      “可..可他带我吃哑巴的阳春面,老婆婆的炖鸡...极守规矩,又重诺...”宋之棠自问自己不知道吗,她在小倌馆见到他,他看到血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妖冶的光,海棠树下他颜色倾城,眸中似有要把她吞噬的欲望。

      “他是个妖怪,你是礼部尚书家的闺秀。做几次我漕帮的小任务,就不要觉得在他的路上了。”宋逸伸手拍拍她的头,有些无奈。“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也照顾你很久了。该回去嫁人了,这边的收尾我会做好,不让人查到什么,你终不是属于这个江湖的。”

      普洱已经过三泡,她盘的一手琥珀脂味。“这两块我收下了,谢谢你。那我就北上了,顺便寻一炉雪松香,制好寄与你。”

      宋逸点点头,叮嘱她不要忘记到家前算好时间停用易容丸。

      宋之棠离开不过一月,宋逸半夜惊醒,一双带着寒霜的眸子正盯着他。

      “我在想你多久会来,比我想象中久一些。”宋逸做起来和他对视,“煦阳公子久仰了。”

      “宋之棠人呢?”他最近瘦了些,要不是前两日诚王指着他的锁骨说,还是他的雪肌膏好,如此短时间就了无痕迹了。他恍然想起,多日未曾看过她了。

      “公子当知,你和她不是一路人。”宋逸起身斟茶,还是那个壶那味冷茶,坐在他对面的却不再是那个眼睛里有星子的女人了。

      “我只想有她在便很好,从未想拉她和我同归于尽。”晏煦转动手里的杯子,“所以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只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如果不好的话,我会很不开心。”

      “她会很好的。”宋逸长叹,只是和你无关罢了,你也曾知道她的希冀,也曾给她看现实,如果两人都默认往一个方向走便罢了,可偏偏都用沉默把对方推得更远,便只能相忘于江湖了。

      晏煦终是走了,没有回角楼,诚王府隔年有了好几个闹腾的孩子,一棠居不再有定制的香,卖着以前的那些,生意不好不坏。

      这座城里,曾经有你有我,也终有一天没你没我,时间翕忽而去,你可曾还记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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