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是非 是非，正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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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万少渊入了城中一家武馆拜师求艺，尝试着把忘得一干二净的功夫一点点捡起来。可武馆中的武师见他一点功夫底子也没有，便只挑浅显好学的譬如扎马冲拳之类基本功教他，练了近半个月，身子骨倒是壮实了不少，武功却一点进境也无。
后来实在忍受不住，只好偷偷找了馆中最好的师傅，讨教调动内劲的法门。没想到那师傅听后当万少渊是贪功冒进急于求成，揪着他的耳朵狠狠一顿训斥，从此更加严厉地教导他日日勤练基本功。这本是老人家一番好意，可这时加在万少渊身上真是让他三升鲜血涌到喉头，吐都吐不出。
如此又过了半月，除了基本功扎实以外，只有一套包含二十七招的简单拳法是他能熟练掌握的。而轻功内功心法之类，却是连个边也没沾着。即便是这样，他也已经是全武馆中资质最佳，进境最快的弟子，着实叫众师傅欢喜了一场。
这日一早，万少渊照例赶去武馆。刚到门口，却见馆里的武师、弟子都握了兵器鱼贯而出，个个神情严肃，倒像是要去手刃杀死生身父母的大仇人一般。
万少渊赶快拦了平日里要好的同伴去问，才知道是馆里王师傅家的小女儿今早跑出去玩，家里人找了大半个城也没找到，后来有人说看见个孩子被绑在枢望山半山腰的树上，旁边是个手持长剑的白衣人，剑尖正指着孩子的脖子。
万少渊听到这不由得一凛，白衣人，枢望山……莫非是他。
扳着手指算了算，今天距离上次遇见苏浅整整过了一个月，又是一个初九。
又是鬼剑大开杀戒的日子。
五指狠狠攥着剑柄，万少渊的脸色极不好看。他上次见着苏浅所为，一直以为他杀人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没想到他竟连小孩子也杀。
王师傅家的小闺女他见过，是个眼睛很亮长得也水灵的小姑娘。平日里总喜欢在自己扎马的时候跑过来呵他的痒，被逮到了又满嘴少渊哥哥少渊哥哥的讨饶，真是想叫人不喜欢也难。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年才八岁吧……
“我和你们一起去！”
万少渊胸中怒火猛窜，这已经是很久没有经历过的情绪了。
在赶往枢望山的路上，他心中反反复复转过那夜初遇苏浅的情景。苏浅的冰冷指尖，苏浅的剑法，苏浅的冷笑……历历在目。他突然发觉，那人一直以来所说的所做的没有哪一句哪一件能表明他是个被逼行恶的好人。他正如百姓口口相传的那样，杀人不眨眼。
万少渊忍不住发笑，如今的结果竟然令他有点失望。
一次对人心善意的猜度，落败了。
看来在他这几世远离了江湖之后，已经失去了一个江湖中人该有的警觉和洞察力。
很快到了枢望山，山路依旧难走。
寻着捷径上山，快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只见不远处一棵白杨树下，白衣男子遍身染血，神情冰冷如昔。他手中长剑似已拿捏不稳，却准确地同时封住了身前八名蓝衣人的攻势。
万少渊认出这里正是上次见到苏浅的地方，自己当时就是靠着那棵白杨树睡着，险些丢了性命。想到这又忍不住狠狠咬了咬牙。
“爹爹——”伴着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个穿花布衫子的女孩儿突然从白杨树后面跑出来，一直跑进王师傅怀中，搂住了他的脖子，犹自哭泣不停，看来吓得不轻。
王师傅原以为自家孩子没可能活命，这下喜出望外，抱起女儿来上下查看，发现除了衣裤上沾了不少土，倒真没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
“三丫头啊，你和爹说，可是这八位天一门的大侠救了你？”看现在的情形，除了天一八剑侠偶遇此事，路见不平将孩子救下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没想到女孩马上使劲摇起头来，回头看看那八个蓝衣人，像是受了惊吓般立刻把头埋进父亲怀里不肯再出来。
万少渊看得奇怪，过去轻拍着女孩的头安抚，柔声道：“三丫乖，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那女孩这才稍稍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猛然惊叫一声，指着万少渊身后大叫：“少渊哥哥，你快去帮那个大哥哥，他……他流了好多血！”
万少渊回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苏浅在八人的合力围攻下终于不敌，重伤之下左肩又被一剑刺穿，却不肯就这么倒下。
他整个身子都倚在白杨树上，面犹带笑。如果不是全身衣裳都被鲜血染红，倒真以为是翩翩佳公子。
万少渊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动作，直到一声熟悉的清朗声线传来，刺痛了耳膜。
“人死了变成鬼……你们猜，鬼死了……会变成什么……”苏浅勉强扬起嘴角，扩大了那个笑容，立刻满嘴鲜血直涌，使一张原本精致好看的脸扭曲得分外可怕。
“少渊哥哥，你还不快去！”三丫头看着苏浅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捂了眼睛不敢再看，只是不断推着万少渊，“那些蓝衣服的人都不是好人，他们把我绑在树上，是大哥哥救了我！你快去帮他啊，他快要死了！”
什么？！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不止万少渊，连武馆中那些老江湖也唬得半句话说不出。
天一八剑侠他们是知道的，其中的每一位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士，受人景仰。
苏浅他们也是知道的，每逢初九就要杀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可是，现在什么情况？
抓人的是侠士，救人的是魔头？
众人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剑啸一声，万少渊已一步当先，握着怀璧剑冲进战圈。
九个人见他突然冲进来都是一怔，而苏浅一怔之后最快恢复了之前的神情，他施施然退后几步靠着白杨坐下，双眼盯着万少渊满含笑意，就差伸出手再做个“请”的动作。
万少渊立时胸口一滞，怎么会遇上这种人，明明是冒险来助他，他自己倒像什么事都没了一样坐到一边去，俨然是一副任君施展的样子。
“小子，你不是武馆的人吗，怎么倒帮着苏浅这魔头！”蓝衣人中一个须眉花白的老人显然有些动怒，颜色发青。
万少渊哈哈一笑，抱拳道：“晚辈见过八位天一门的前辈，只是敢问诸位前辈抓了王师傅家的女儿是做什么呢，莫不是要指点她几手功夫？”
“你！”众人被说中痛处，都不禁脸一红。
他们一生侠义，今日之事传出去倒真是有损英明。
可若不是苏浅的剑法太过高深邪门，他们怎么会想到要将人绑在苏浅下山的必经之途，待他杀人后弃剑时突发攻击。
任他剑法高明，没了兵器总是要势弱许多。
万少渊是如何聪明的人，这些关节早在出剑之前就已想清。
天一八剑侠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齐叫一声“看招”就围着他摆开了架势。
万少渊仗剑相对，这才想起来以他现在的功夫根本不是这些成名高手的对手。一时浑身豪气都泄了，整个人塌了下来。
他摸摸鼻子满心苦闷。
虽然他曾经也是这般不管不顾，置生死于度外，可那时毕竟是认认真真学了一身名门正派的纯阳功夫，又机缘巧合得了不少失传的绝学。哪像现在这样，只有怀璧剑还比较撑场面，难道要他使出那套二十七招的破拳法来。
除了挠头还是挠头。这八世的苦还没受够吗，怎么还会这样沉不住气。
结成剑阵的八人可不管万少渊这边有多懊恼沮丧，八柄剑舞成了一张网，兜头便罩下来。万少渊一惊，情急之下堪堪挥起怀璧格挡，幸好怀璧锋利非常，一下子削断了三柄剑，两柄剑失了准头落空，另三柄虽伤了万少渊，却也不是要害。
八人见怀璧如此锋利，都不由一震，但下一刻又重新结好剑阵，齐齐攻去。
万少渊仗着怀璧剑，每每化险为夷，可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只弄得一身灰土，狼狈不堪。
而武馆的人只管远远看着，尽管了解了真相，要他们为着这个和天一门为敌，怎么看也是划不来的。
天一八剑侠的剑阵不愧是天一门之宝，每个人都在最合适的时候刺出最合适的一剑，即便是三柄剑只剩一尺余，也丝毫不乱。八人避着怀璧的风貌，只寻着万少渊频频显露出的弱点出招。
这样用不了一盏茶时候，万少渊就已经应接不暇，浑身挂彩。可身后偏偏还好死不死传来一声嗤笑。
“我只道你是捡了什么武功秘籍，练好了跳出来逞英雄，看来还是一样不中用啊。”苏浅的嘴唇因缺血完全苍白，眼睛却晶亮，随着他的笑很自然地弯起来，像月亮。
万少渊狠狠瞪他，道：“嫌我没用，你怎么不自己来打？”
苏浅也瞪他，理所当然般道：“我若能打还要你作什么？”
万少渊立时气结，上次怎么没发现这人并不是总那么冰冰冷冷，偶尔发作起来也会相当恶劣。
眼看着新一轮攻势又至，万少渊想着这样下去怕要殒命于此，得想想办法。
当下眼珠转了转，突然向着苏浅扬声道：“喂，你会不会隔空点穴之类的功夫？”
苏浅不妨他有此一问，讶道：“会是会，可那功夫极耗内力，我现在……”
“不是，我是叫你把那心法告诉我。”万少渊回身一剑挡住八人，就地一滚来到苏浅身边，急道，“先别多问，你只管和我说。”
苏浅见他样子严肃，又是危急情势，只好先压下满腹疑窦，附在他耳边迅速将心法说了出来。
还来不及说完一遍，八个蓝衣人已从不同方位攻过来。万少渊赶紧挥剑架住，朝苏浅一笑，道：“不要紧，我知道了。”
苏浅又是一奇，看他那样子哪像是只会皮毛功夫的新手，倒好像早练过隔空点穴的心法，只是记得不熟了，如今只需他提点开头几句，就顺顺当当全想了起来。
其实正是如此。
当年万少渊将这类武功练得极扎实，心法也烂熟于心。虽然过了八世之后什么也记不得了，但苏浅刚刚略说出几句来，就像是拧开了闸门，整篇心法的内容像大水似的源源不断涌来。
万少渊在心中默默重温，只觉原本蛰伏的内息渐渐有了动静。
他高高扬起眉，对准离自己最近的蓝衣人伸手一指，一道内劲顺着指尖奔出，撞上那人胸口，将衣服破开一个小孔。
突来变故，众人大骇。
即便冷静镇定如苏浅，也忍不住眼底一深。
刚才那股气剑既细且弱，因而不能伤人，但只要是练武之人就知道，要想练成隔空点穴的功夫，除了要深修内功之外，还要经过许多年苦练，绝不可能像万少渊那样贸贸然听上几句心法就自己参悟出来了。
这叫几人如何不惊不骇。
就趁这当口，万少渊已将心法重习了五六遍，只觉渐入佳境。如当年一样，内息被很顺当地调动起来，信手指点几下，半数蓝衣人已被点中穴道。
“你你你……你是怎么……”一个蓝衣人像见了怪物一样，手指着万少渊，话也说不完整。
“怎么样，我学得快，难道要像你们那样，等学成了已行将就木，还有什么用。”万少渊故意气他，说话的时候顺手把剩下四个人都点住，让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地定在原地。
这个人，他是什么来头。
苏浅默默将万少渊上下打量一番，任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今日这样的怪事。
隔空点穴这种功夫要是随便听听心法就能会，那些江湖上苦练几十载才得出头的高手都要去跳河寻死了。
他心中如此想，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只一派如常。
而站得老远的王师傅已惊得目瞪口呆，他身边那个曾被万少渊私下请教过心法的老师傅用袖子擦擦满头冷汗，心中狂跳。好家伙，原来他不是贪图速成，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才对。
好半天，众人才惊醒过来。
王武师想着此间事了，也该下山去了，可苏浅和万少渊两人毕竟救了自家女儿，也不好不声不响走了，便硬起头皮向两人抱拳，道：“多谢两位大侠对犬女救命之恩。”
万少渊原本跟着王武师学过几招，这时听他说这话免不了别扭，正要也拱手回礼，苏浅竟已扶着白杨慢慢站起来，走到万少渊身边。
“不用。”他这两个字是对武馆众人说的，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右手探向万少渊腰间。
月华一闪，如同那夜一样抽出怀璧剑，却不同于那回鬼魅般的身法，他这次只站定不动，甚至连眼珠也不往旁边转一下，信手挽几个剑花，归剑还鞘。
几乎是同一时间，八个蓝衣人齐刷刷倒地，每人的脖子上都多了道细细的剑痕。
众人再次惊呆，眼看着苏浅捂着左肩上极深的伤口，一步一步迎着风走远，血红长袍随风而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