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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鼠/唐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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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睿智醒了。
他大概是睡过去了,但是时间依然无法估计。在没有参照的世界里,睡过去一秒和一世纪不可能有区别的。他晃了晃脑袋,并不觉得在刚刚的时间里自己有做过梦。醒过来前的几秒里,他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什么信号刺激了一下。他还记得自己没有实体没有感觉的事实,因此这无比真实的信号给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任睿智慢慢回忆着那个信号,但这个信号和梦境一样在醒过来时立刻就消失了。他感到有点头疼,回忆一个虚无缥缈的事情实在太累了。但就在这时——
一个信号传来。
任睿智在感受到这个信号的下一瞬间就想起了睡梦中的信号。它们几乎完全一致,因而强度在脑海里重合后被显著放大。一阵绝望感直接压住了任睿智的心头。这种感受非常难描述,因为这绝望属于别人,任睿智只能体会一下被席卷时的痛苦却说不出痛苦的原因。非要形容的话,仿佛是在现实世界里心脏被一只魔爪直接攥紧一样,所有的血液泵出而无论胸腔如何扩张也无法带来新鲜空气的鼓胀感和窒息感交织的感受。
任睿智一瞬间回忆起了自己疯掉时的场景。他在只发现鼠派时还只算神经质,当鼠妇派和NTR派一起出现时他才算彻底疯了。而当时的情况是:他本来在跑操,但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他的时间主观上暂停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里,他眼中的所有人自动被标上了三个派别的名字,每个人身边都延伸出不同颜色不同粗细触手一样的上百条纽带。不需要特别说明,他立刻领悟到纽带代表的是人际关系,颜色代表感情,粗细代表程度。他看到班花对他的学神同桌倾心爱慕,看到班主任对女数学课代表的赏识里有点不便明说的爱护,也看到班长和学习委员相互瞧不起,看到某个小混混正盘算着放学毒打某个老实人……有趣的是负面情感只存在于不同派系之间,同样,正面情感只存在于相同派系之间;因此人少的NTR派恰好和平时人缘不好的那些人完全对应。
唯一的问题是,任睿智自己的头上并没有派系名称,而且,所有人都对自己恨之入骨。任睿智看到每个人都有一条墨黑粗大的纽带缠着自己的腰和脖子,而平时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同学老师的仇恨纽带格外粗。他感受到空前的恐惧,立刻在队列里乱了脚步。于是跑操的队伍立刻混乱,后面十几个同学立刻顺势一样压在了自己身上……
就算是那时的绝望也赶不上任睿智现在的感受。任睿智的闪回结束,信号带来的绝望依然折磨着他的灵魂。
任睿智痛苦地喘着气,竭力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明,而就在挣扎之中,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微小颤抖的声音:
“救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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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睿智并没来得及想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派也没来得及判断得失利弊,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或许能救你”。
大概这种礼节性的言论缓解了声音主人的恐惧,任睿智感受到的绝望稍稍缓解了一点,窒息感有所减弱,但还不足以让任睿智正常行动。显而易见的是,安抚声音的主人是摆脱当前情况的唯一方案。
“喂!不要怕啊!”求生欲之下,任睿智在脑海里疯狂的呼喊着,“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也务必冷静一点……这样我才有机会救你!“
席卷任睿智的绝望又缓解了一些,任睿智逐渐可以正常思考了。求救的声音也清楚了一点,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老鼠!”
不久前那个可憎的老鼠形象立刻划过任睿智的意识。人在遇到语言时会有画面感,夕阳下小胡同里少女被怪兽堵住去路的画面立刻出现在任睿智的脑海里。他努力勾勒了一下这个画面,在想象中让老鼠动了动。
“啊啊啊啊!”人只有在极度恐惧之下才能接连发出这种声音。
“怎么了!”任睿智连忙问。他突然意识到没法根据声音的来源判断那个人的位置,因为声音没有出现哪边强哪边弱的情况。更为确切地说,这个声音直接来自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或者说是脑内。
“老鼠……它过来了啊啊啊!”
任睿智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刚刚的画面。小胡同,少女,大老鼠。似乎有点不同的是,那只老鼠比刚刚靠前了一点,不过姑且没动。
任睿智有了一个很大胆的假设。他想象着老鼠往后退了一下的样子。画面里的老鼠平移了一点。
“老鼠还在?”
“退……退了一步。”女孩的声音颤抖的厉害。任睿智眯了眯眼睛,搞不好猜对了。
“你在哪里?”
“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女孩顿了顿,补充说:“是个挺破的胡同。”
Check.任睿智心里念着。他开始努力想象大老鼠被打得回身逃窜的样子,但是画面里的老鼠却不太听使唤,稍微转了转就不再动了。
“它转身了!”惊喜的旋律刚响起来就被加上了渐弱符号。“……就转了一点点。”
而此时的任睿智简直是一头大汗。他已经在玩命想象老鼠逃窜的样子了,但画面里老鼠无论如何也不听指挥。随着僵持越来越久,老鼠似乎适应了任睿智给出的压力,开始发力往回。
“它它它回来了!!”
绝望感再次开始蔓延。任睿智意识到他能给老鼠带来的控制十分有限,仅凭正面对抗甚至要落下风。存在于意识中的老鼠大概不能跳出来把他怎么样,可是一旦泄劲的话,那个女孩子就危险了,更为绝望的情感大概会把自己秒杀掉。
“喂!你能动吗!”任睿智在脑海里扯着嗓子喊。
“动动动不了……哇啊啊它又动了!”
老鼠的意愿已经占了上风,任睿智咬着牙和老鼠对抗着,从喉咙底下吐出几个字来:“被咬了?”
“还没有,快了啊啊啊!”
“吓的!跑!”任睿智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因紧张而哆嗦,这三个字他说的非常艰难。
“可是……”
“跑啊!”任睿智挤着喉咙喊,这个字简直是被锯木机和树一起说出来的。与此同时,他集中全部的力量想象老鼠被往旁边狠狠一推。
胡同里多了一点空隙,夕阳光扑进了这个角落。老鼠一个趔趄撞在了左边的墙上,与此同时少女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右边挤了过去,冲到了胡同口。老鼠发出一声咆哮。
“然后呢!”少女尖叫着。
“往左,玩命跑!”任睿智放松了和老鼠的对抗,老鼠晃晃悠悠地站稳,转向了少女消失的方向。此时的画面里少女已经不见踪影,但突然老鼠面前又多了一个大汉。老鼠兴奋地吼了一声,向前扑去,然而大汉立刻转身逃窜,逃出胡同就向右飞跑。老鼠毫不迟疑地穷追不舍,沿着大街追出了几公里,终于把大汉扑倒在地,随后一口咬住大汉的脖子,开始大快朵颐。血肉飞溅,那个大汉连哀号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老鼠解决掉了一半。很快老鼠就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捕食,慢慢悠悠地沿着街越走越远了。
实在对不起啊,我亲爱的体育老师。任睿智小声念叨。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您的形象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脑海里,这种情况下谁也没办法的啊。体育老师的出现自然是任睿智想象的结果,不过想象空间毕竟有限,实际上也只不过形状类似罢了,只能算是害死了一个等身手办。
任睿智把脑海中的画面往回调整,从胡同开始往左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看见那个女孩子背对夕阳坐在路边一抽一抽地哭。任睿智灵机一动,想象着自己以第一人称出现在画面里。这个过程进行地比较顺畅,任睿智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双手。“难道可以以假乱真吗……”任睿智握了握拳,真实的触感让他有点惊讶。他又抬起头,发现这个世界果然还是想象出来的。视野只能到几十米开外,再多只能是游戏bug一样的混乱色块,而且即便是视野范围内,能看清的也只有眼前的一小部分,外围都很不清楚。大概是垃圾CPU懒得渲染,任睿智一边暗暗讽刺自己的想象能力不足,一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女孩。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在这个高度草率的世界里,她的分辨率跟地板完全不在一个级别。纹路与光影真实且清晰,从发丝到身上逃命时沾的灰土都看起来无比真实。现在的位置任睿智只能看到一个坐着啜泣的背影,能判断的也不过是她身材娇小、穿一件有点大的淡蓝色卫衣罢了;还能看到跑散了的长头发底下隐隐约约露出来衣服上的几朵粉色小花,任睿智不禁暗叹自己不争气,对植物学一无所知。
瞎想归瞎想,现在还是得认真一点。发疯时的情感纽带虽然令他印象深刻但只出现过那一下,判断这个姑娘对他什么态度就全凭任睿智的尬聊能力了。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任睿智不敢抱侥幸心理,但也不太愿意一上来就知道刚救的女孩子巴不得自己死。他稍微想了想剧本,慢慢走到女孩身边。
“吓到你了——”
女孩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跳起,华丽地转过身来。任睿智这才看到她右手提着一把斧头,斧刃在夕阳下并不反光反而是比夕阳光还要暗一点。任睿智突然意识到那上面是干涸的血迹。
女孩毫不迟疑地冲过来,在任睿智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时候就把斧子轻松地留了他的脖子上。任睿智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喷满的鲜血与女孩一起落地,然后才感到不太真实的疼痛。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女孩清脆的声音。
“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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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睿智再睁开眼睛又是在黑暗里了。他想喘几口粗气,又想摸摸脖子,然后才想起来黑暗里自己是灵体。“看起来我死不了啊。”任睿智苦笑一声,忍不住再去好奇刚刚的场景。他还记得斧子在视线内急速放大时女孩轻盈后跳的身影,虽然动作很有体操运动员的美感但实在不算是美好的记忆。他没意识到这个过程里自己没有慌张或者恐惧,只是停顿了一两秒,又开始想象那段最后的画面。
女孩还在那里啜泣,身后的地上却多了一具尸体和一滩血迹。任睿智看校服和鞋子就知道是刚刚的自己。这次他不敢正面出现了,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你……姑且还好吧。”
“我怕……”女孩蜷缩成一团,看起来还是挺惹人心疼的,如果旁边没摆着斧子的话。
任睿智尴尬地咳了一声:“老鼠被我引走了,这里很安全。”他实在觉得处境更危险的是自己,不过面对哭泣的女孩子他并没有什么抵抗力,说到底,能复活还是带来了不少底气。
“嗯。谢谢。”女孩嗯的很小声。任睿智忍住不去看那把斧头。
“那个,我要是再出现不会再被砍吧?”
“真的很对不起……“女孩的声音更小了,”但是一定会砍。”
“诶?”
“我控制不住。”女孩抱紧了膝盖,把头埋在双腿之间,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是个疯子。”
现在轮到任睿智惊喜了。如果他对经历的猜推测不出意外的话,女孩的情感也会被他同等感受到,譬如先前的绝望感。而刚刚他被砍的那会他什么都没感觉到,现在则能感受到很清晰的恐惧与歉意,他不太相信这种情绪还能演出来,因而疯子是完美的解释。
“那真巧。”任睿智轻松地回答,“我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