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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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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逢骤雨,加之山路难行,他们比预定迟了一日。
正是黄昏,雨也停了,太阳从云里洗过,金光越发刺眼。黄晓霏跨在马上,又看了看地图,收回马袋。他心下有些着急,他们离云州还有十余里,若是平路行军,也要大半个时辰,云州地处山隘,道路难行,此时天色将晚,恐怕在太阳全落之前难到云州。但如若不在云州城外扎营,恐怕更难安歇。他正想着,却看见翟煜曜在前面转了马头,向他过来,指指前面,“云州。”
“我看你是淋糊涂了,地图上明明写了……”黄晓霏还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嘴。
目力所及的尽头是一片金光,甚至像是地平线又跃起了另一个太阳,甚至更大,更加炽热,连它背后已被夜幕侵袭的天宇都重新闪耀了。然后,在黄晓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之后,那片金光的轮廓隐约闪现了出来——角楼的飞檐,高墙的箭垛,宽阔的门洞。而那片闪耀着的金光,正是云州城的城墙反射着护城河的波涛,所映出的光芒。
黄晓霏所生长的西洲亦是边陲重镇,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大雄壮的城墙。他知道这样的城墙定是用打磨过的巨石砌成,用稻草与泥浆粘接,加上灰浆腻平,才能平滑如镜,反射夕光。这城墙不仅防得住投石飞箭,也不惧骑兵步卒。纵便是真的面对攻城之战,攀援的钩爪难以抛到如此高度,撞击的城锤难以击破如此厚度,连火攻都烧不穿如此坚韧。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城墙不仅高大,也出人意料的绵长,甚至城边延伸出去,穷尽目力的霭霭的山上,都能隐约看到如同游龙般闪耀的金光。
“这是云州长城。”翟煜曜也眯着眼,看着前方闪耀的金光,“我朝立国以来,为防室韦南下,从太祖朝便开始修建长城。又因为云州地处隘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历来是我朝与室韦交战之地,城池更是坚不可摧。”他转头看着黄晓霏,“传说当年修城,连这砌石的泥浆都是拿鸡蛋和的,便是不惜物力,也要使云州固若金汤。”
“这要多少鸡蛋……”黄晓霏张着嘴,喃喃道。他们每往前走一步,那城墙就越高大一分,像是高山巨峰,将人如同蝼蚁般吞没,竟不像是人力所能建成之物。不仅他感受到了,手下的兵卒们也都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一阵骚动从行军的队伍里荡开。
“我们从内地来,所见的还是城南。面向室韦的城北,城墙还要更高更厚。”翟煜曜倒没什么表情,依旧面如平湖。他吩咐了传令官,令声便如同波涛在行伍里传开。队伍又重新肃整,可兴奋之情到底难以压抑。黄晓霏也不禁心潮澎湃,“上次咱们西北军来云州,还是嘉平九年。阿爹、你和小龚哥便是从这里出征,与顒卬军、陆廷军合击室韦,逼退纳喇单于,还救回了先皇。”他情不自禁道,又带了三分惋惜,“可惜阿爹当年怎么也不肯带我来……”
“你当时才十岁,带你来便是涉险。”翟煜曜打断了他,面上依旧平平,找不出一丝兴奋,“虽然你我生在西洲,自幼多历兵事,云州大战之惨烈,不可同日而语。”他皱起眉,似乎想起了什么,然而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道,“此次亦是,不可掉以轻心。”
“你真是越来越像阿爹。”黄晓霏撇撇嘴,还要说点什么,便看到前方一缕尘烟遁地而来,却是一列轻骑,出云州城门,向他们而来。这轻骑极快,不过瞬息,前方的旌旗便隐约可见。只是黄晓霏还没看清,旁边的的翟煜曜已经变了脸色。
“白毦卫。”
“白毦卫可是顒卬军最精锐之营,竟然亲自来了云州?”黄晓霏咋舌,“这迎军迎的够远。”
翟煜曜没说话,着传令官加速行军,自己则一扬鞭,飞身纵马,向那轻骑疾跑而去。黄晓霏立刻跟上。两列人相向,扬鞭之内,已在眼前。那列轻骑皆勒了马,翻身下来。列首之人低头,见礼道,“大宁都指挥佥事,顒卬军中将,白毦卫指挥使萨克和,奉监军使丁大人之命,迎二位副将军入城。”
黄晓霏听他报了家门,也下了马。都指挥佥事是正三品,而他不过是卫指挥佥事,低了一个品级,对方见礼称他与翟煜曜为副将军,不过是因他二人统管调兵,圣上所封的虚职,是大大的客气。他本欲见礼,却见翟煜曜屈了一膝,自己也慌忙屈膝,心中却是吓了一跳。此时行军,翟煜曜与他皆是着了甲,军礼本就足够。况且翟煜曜是安西都指挥佥事,与对方平职,不必见此重礼。
他心中不解,却听翟煜曜抱拳道,“末将等承蒙监军使厚爱,怀宁侯亲迎,不胜惶恐。”
黄晓霏一惊,这便是怀宁侯?他欲看对方,却因礼节所束,只能低着头。好在对方已弯身扶起翟煜曜,“副将军不必多礼,你我皆在军中,自然以军礼相见。”他略顿了一顿,声音中倒是带了三分苦笑,“我辜蒙慈荫,枉受龙恩,虽有侯位在身,时常不胜惶恐,倒请副将军不要再提。”
黄晓霏听他如此说话,知道他不是空居高位,仗势欺人之人,又听他声音清朗俊逸,便心中已觉得他是可亲之人。此时偷偷打量,才见到他黑盔黑甲,鼻如锥削,眉如剑锋,一双琉璃碧眼,虽是室韦人长相,却也有几分汉人的影子。黄晓霏不禁暗想,顒卬军有如此之人,又身居高位,想必龚临峰在军中也能好过,不会因室韦人的身份被人欺负了去。
他正想着,却没看萨克和已经转向了他,“想必这位就是黄小将军了。”黄晓霏回神,略欠了欠身做礼,对方却笑道,“我在顒卬军中有位挚友,曾与两位有故交。因此今日出城,不只是奉丁公公之命,亦是我久闻二位大名,知可一见,迫不及待。”
“佥事所说可是……”黄晓霏心中如同鼓擂。他看翟煜曜斜觑了他一眼,也没住嘴,“可是龚临峰小龚哥么?”
“正是龚同知,”萨克和已与二人上了马,转头笑道。他身后的一列轻骑也翻身上马,动作齐整,虽都着甲带剑,却人马肃静,并无一丝声响。黄晓霏心中暗叹,白毦卫果然治军严谨,又听萨克和道,“我自承蒙曹将军垂青,统领白毦卫,便承蒙龚同知襄助。又我与他年纪相仿,性格相投,都曾客居关外,便为挚友。他时常提及二位少将军。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凤表龙姿,少年英雄。”
“佥事谬赞了。”翟煜曜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黄晓霏倒是跃跃难耐,踏马疾走两步,到了萨克和身边,问道,“不知小……”他顿了顿,到底觉得再以少时之名称呼不妥,改口道,“不知临峰可否与将军同来云州?”
“龚同知此时正在云州城内,只是我出城迎接二位将军,顒卬军诸事便由他吩咐,一时难以分身。”萨克和偏头笑道,“不过顒卬军与西北军同驻云州城外,想来晚些便可相见。况且来日两军同往大宁,共克塞种,相见时日甚多。”他略笑了一笑,“少将军与龚同知兄弟情深,想必西北军与我顒卬军亦能情同手足,同生共死。”
“那是自然,”翟煜曜拍马上来,夹在黄晓霏与萨克和中间,沉声道。“歼灭塞种,便是减除室韦一翼,是安边利民的大事,西北军责无旁贷。”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领军往云州城。三人都是军旅之人,又年龄相仿,言语投机,便觉得路短,连夕光都长了起来。待他们与西北军到了云州城外,夕阳也尚未垂落。顒卬军与云州守城的陆廷军已为他们将营帐准备了七八。翟煜曜与黄晓霏便忙着划军扎营,催饷食马,忙得不可开交。萨克和也辞别二人,与白毦卫轻骑回了顒卬营内,暂且无话。
直忙到月上中天,翟煜耀见营内将士皆饱食安顿,解甲待歇,才吩咐了炊事送上了自己的饭食。黄晓霏本想去找龚临峰,却因为先前军务脱不开身,一天行军又饿得不得了了,早先吃了两碗饭,如今天色已晚,不好往顒卬营内,只好看着他吃,便又饿了,也忙叫人又送宵夜来。
翟煜曜自己的帐子还没收拾好,便挤在黄晓霏这里。他虽是主将,却也吃的简单,白饭配了腌菜,都已经冷了。他也就没让炊事再热,用烧的茶水一泡,便就着扒了吃了。黄晓霏在旁边,看他吃的话都顾不上说,也知道他的确是饿了,便道,“你且吃慢点。”他往翟煜曜那边挪了挪,叼着筷子,含含糊糊地道,“我听炊事说,早先丁公公设宴,他们本来准备了烤黄羊,结果丁公公嫌猎来的黄羊肉腥,便让退回去了。军中有些人分了分,剩下还有些架子什么的。我让他找些好肉剃点来,咱们也打打牙祭。”他想着,又忍不住吮着筷子头,好像已经吃上了一般,懊悔道,“听闻今天丁公公设宴,请了顒卬军与陆廷军将领吃饭。若是咱们能赶得上,肯定也有咱们的。可惜可惜,”他越想越懊恼,“指不定还有烤猪夹饼,生生让咱们给错过了。”
“这是什么时候,非年非节,还有人能杀猪来吃?”翟煜曜自己扒完了饭,放下碗,又看见碗边上仍粘着几个饭粒,自己捻起来吃了。“好在不出你我意料,云州粮饷充足,连同给咱们的都是白米白面,数也都够。”他把碗端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看一粒饭也没有了,才放下,“多少天了,没让咱们的人放开吃,到底能有这一顿,也是不枉咱们今日急行军。”他转头看向黄晓霏,“明日在云州休整一日,你记得吩咐下去,各个卫属皆要打点好了,若是有所不足,明天中午前皆列出单子来,我再去讨。过了云州,便就没有这么大的城了。”
“唔。”黄晓霏嘴上应着,心里却早就飞到了烤黄羊上。“我的黄羊还不来,莫不是炊事忘了,又或是叫谁偷吃了。”他自己嘟囔着,拖着腮,“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催催?”
翟煜曜又好气又好笑,还没说话,便听到帐子被人掀开了。他们还没回头看,就先闻到了烤黄羊的肉味,酥脆的外皮散发焦香,里面的肉却还鲜嫩多汁。肉汁还没到嘴里,口水便先流了出来。黄晓霏欢呼一声,跳起来,一回头,却吃了一惊。
龚临峰站在那里,提着食盒,笑着看着他。
“小龚哥……”黄晓霏自己有点怔,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龚临峰倒是笑盈盈的,自己走到案边,把食盒放在案上,“我方巧看到炊事往这边来,问了一句,听说是你要吃。我又看肉都冷了,怕你晚上吃了积食,便让他们去又烤了烤,因此耽误了这许久。天也不早了,我便让他们收拾熄火,自己给你拿过来了。”
他自顾自地坐在案边,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小盘子烤肉,一碗粥,连同筷箸碗勺皆全。他转头,看黄晓霏还在傻站着,招呼道,“你先来吃,不然冷了又不好了。”
黄晓霏怔怔的走过去,坐到案边,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不该下箸。他想过很多次和龚临峰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当年一样的兄弟般拥抱欢呼,或许是军营里列兵满甲的匆匆一瞥,甚至想过两位兄长间大打出手,他不得不从中拉架。但无论哪一种,这仿佛都是一件大事,一件足够让他在这七年里面的疑惑和想念有个着落的大事。
他从来没想过,龚临峰就这么提着宵夜,轻轻松松地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他就是去了趟阿爹的小厨房,把他们一起才在大漠里打到的猎物烹好了,就这么拿了回来。仿佛这七年他们都是如此,朝夕相伴,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是他又有太多疑问,太多想说的话,都一起挤在喉口,让他甚至面对黄羊都食不下咽了。可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便只好沉默着一口一口吃,把那些话都和着一起咽下去,连语言都被浸润了,一并流到肚中,反倒温暖熨帖起来。
他沉默地吃,龚临峰也没说话,便在旁边看着他。连翟煜曜都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案上的蜡芯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等他吃了个七七八八,龚临峰才开口,却是对着翟煜曜,“恐怕炊事没有听清吩咐,便准备了一人的饭食,不知道少将军也在,却是失礼了。”
“我方才才用过晚膳,倒不想吃这些。晓霏吩咐的时候便是吩咐的一人,倒怪不得炊事。”翟煜曜喝了一口茶,面上仍是淡淡的。
黄晓霏最怕这两人见面不睦,此刻看来,虽然看着不是多么高兴,倒也没有立刻就要打起来的架势。自己便把碗一推,打了个嗝,擦着嘴道,“小龚哥,我方才还跟阿哥说了,今天太晚,明天再去顒卬营里找你,你怎么这么晚还来了?”
“我听怀宁侯说见到你俩了,便想来看看。不过方才也是军务,脱不开身。”龚临峰笑道,“不过你也的确是长大了,都这么高了。”
“说的你比我大许多一样……”黄晓霏还没说完,翟煜曜却打断了他,“怀宁侯,”他似是想问什么,却想了半天,只找了句官话搪塞过去,“怀宁侯亲自迎接西北军,我们当真受宠若惊。”
“他听闻去年西北军在西洲大捷,你和晓霏立功,便早就想见见你们。”龚临峰敛了笑意,对着翟煜曜,沉声道,“既然说起来,我还差点忘了正事。”他顿了顿,“明日丁公公为西北军接风洗尘,你与晓霏,连同下属中将都要去。明晨应当有帖子送来,我只是提前来知会一声。”
“太好了!可以吃得到烤猪了!”黄晓霏高兴得很,却看到龚临峰脸上并无喜色,不禁问道,“怎么了?”
龚临峰却没有看他,仍旧面对着翟煜曜,“当年先帝西狩,丁公公虽是先帝近侍,但并未随行。因此京城之战,丁公公也在京城,曾参军功,因此才掌管御马监。”他看着翟煜曜,翟煜曜的眉头越拧越紧,“因此丁公公当年,应当是见过与肃王一起率西北军赴京勤王的陈将军。”
翟煜曜面色一凛,从皱眉下抬眼看着龚临峰。龚临峰抿着嘴,点了点头。黄晓霏却在旁边一头雾水,“陈将军是谁?”
两人却都没回答他,龚临峰盯着翟煜曜,翟煜曜却端着茶盏,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我虽听过父亲提及当年之事,但是毕竟时间已久,未得详细。”他顿了顿,放下茶盏,“但无论如何,此后共往大宁,到底要朝夕相处。明日一时,躲也无用,反而引人生疑。”
“我也是如此想的。”龚临峰点点头,“但是刚才听到怀宁侯提及,到底要与你先提一句才安心。”
黄晓霏本来以为他两人会见面不睦,没想到他俩却在这里侃侃而谈,倒是跟他打起了哑谜,不禁心生不满,“你俩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太晚了,明天你来找我,我在说给你听。”龚临峰这才转头向黄晓霏,笑道,“你既然吃完了便早点睡,明日还有许多要忙。”他边说着,边拿起碗筷,收拾回食盒,也不由得黄晓霏分辩,便自己起了身,“明晨顒卬军操练,我也要回去了。”
黄晓霏拧起了眉毛,他才与龚临峰说了没几句话,此时他便要走。龚临峰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轻笑道,“咱们一起去大宁,是要日日一起走的。你要是今晚就把话跟我说完了,日后岂不尴尬?”
黄晓霏知道他是哄他,但也的确夜深,只好道,“那我明日看顒卬军操练完便去找你。”
“好。”龚临峰笑笑。“你要不来,我反而倒是又要来找你了。”
翟煜曜也站起来,淡淡道,“我的帐内也当理好了,我也回去了。”他走到帐子口,却停了脚步,回头等着龚临峰,两人一起出了帐子。
黄晓霏看在眼里,心中好笑。翟煜曜面上虽然不提龚临峰,到底还是念着当年情谊。他最愁的便是这一件事,如今放下了,心中轻快。又因为见了龚临峰,更是高兴。又因为肚中饱食,越发觉得满心欣喜,便解衣卧在榻上,不多时也就入了甜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