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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黄晓霏起来 ...

  •   黄晓霏起来,披上衣服,趿了便鞋,转出帐子。

      已经是九月里,初秋时节。虽说关内不必西洲,白日里尚觉得暑热,到了夜里到底有了些凉意。黄晓霏抬头看,天宇上只有疏疏落落的星子。
      从七月,他与翟煜曜便奉诏调三万西北军,从西洲往大宁与顒卬军汇合。这一路走到关内,天越来越热,星子却越来越少。看不见星子,连几更天都难判明,唯独觉得营里静悄悄的,只有蝼蛄的鸣声,偶尔巡夜的步子经过,连同闪过火把的光点,那鸣声就静一息。他心里烦乱,转头看到翟煜曜的帐子里还亮着,便趿拉过去,打了帘子进去。
      翟煜曜坐在案前,衣冠肃整。他听见黄晓霏进来,也没抬头,便问,“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干什么?”
      “你倒是抢我的话。”黄晓霏也不答,自顾自的从他温着的茶炉上倒了一碗。茶烧了一天了,在烛光下一点颜色也看不出,黄晓霏喝了一口,只有陈茶的涩味。他自己举着碗绕到翟煜曜旁边,指着他看的地图,“你就是再看,咱们也得明天到云州。”
      翟煜曜没接他的话,半晌只听见灯芯剥剥毕毕,黄晓霏看他一脸阴郁,自己坐到下首的椅子上,“你可也是在为粮草忧心?”
      “粮草的确堪忧,却还不是最堪忧的。”翟煜曜往后靠在椅子上,揉着眉心。
      黄晓霏摇摇头,“还有什么甚过粮草的。看现在这个光景,咱们西北军这三万人,恐怕到不了大宁,就先饿死在路上了。”他想着,便觉得肚里又饿起来。他虽说已经是副将之职,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正是肚里没饱的时候,如今这一份饿又与军粮的大事连在一起,便越发理直气壮起来。“说是各地供饷,结果一路上没几顿能吃饱,反倒不如在西洲了。前日过云中县,县里给的粮草不到预定的半数,我亲自去讨,差点与县丞打起来,才补了十几车。恐怕回去告诉将军,咱俩初次单独带兵出来,仗没打上,倒是讨了一路饭。”
      “你是多亏没跟县丞打起来,”翟煜曜故意扫了他一眼,似是责怪,眉头却缓了些许,“县丞虽是八品,但是文比武向来高一头,况且云中是重县,咱们到底不能跟他们起冲突。”他抬手打断黄晓霏开口,“西北军在西洲屯田三代,早已自足。而河北道大旱,粮食歉收,流民入京引起大疫的事还没平,顾不了咱们,也是情有可原。”
      “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调咱们去大宁,自然应当粮草齐备。不然就算到了,这仗也没法打。”黄晓霏犹不服气,摇摇头。“河北道大旱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咱们这一路过来,云中县所在的莫州、今日过的易州、来日的云州皆是河北道,难道还要咱们一直饿下去不成。”
      翟煜曜摇摇头,安慰他道,“等到了云州便好了,”他缓了语气,声音也轻,到让黄晓霏听不出真假,“云州是上京门户,朝中短了哪里也不可能短了这儿,我不信他们也能来哭穷。就算云州短粮,朝中督军跟咱们在云州汇合,顒卬军也从大宁派了人来从云州候着。他们敢短了咱们,也不敢短了朝中督军。况且这次来的还是丁公公,云州州府就是卖儿鬻女,也得伺候好了这个祖宗。”
      “丁公公是哪个?”黄晓霏不解,问道。
      “你不是看了朝里的信?”翟煜曜瞥了他一眼,“还有哪个,御马监掌印太监,丁宁。”
      黄晓霏虽然不知道丁宁,只听到这个官职,便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可是御马监的大太监,就算在上京宦官里,也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与他同级,竟然亲自出京城来督咱们的军?”他看翟煜曜只是皱眉,略一思忖,便寻出了不同滋味,“御马监虽然掌管军务,也常派太监随从出征,但是到底管的是上京军务,左不过锦甲禁卫和京中五营。咱们西北军是归兵部,御马监怎么会来管?”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况且便是派督军随征,也不可能是掌印太监亲自出京。”
      翟煜曜点头,“我也觉得这中间有些蹊跷,一时说不清,但兴许人家不是督的咱们,而是顒卬军。”翟煜曜看黄晓霏不解,便轻声笑道,“月月军报送到西洲,你这都看到哪里去了?”
      “我与你跟阿爹一起看的,你自然知道我从没落下。”黄晓霏不服,“顒卬军从来都是陛下亲信。陛下还是王爷的时候,顒卬主将曹将军就是陛下家臣,况且他还是皇后娘娘胞兄,此事天下皆知。陛下和顒卬军亲密如此,用得着御马监掌印太监督军?”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翟煜曜摇摇头,“军报虽看了,朝中之事却没进心里。”他看了一眼帐帘,走到黄晓霏身边,同他一起坐在下首,喝了一口他的茶,才低声道,“太子今年二月大婚,娶得正是曹将军的女儿,从太子府出来的怀宁侯也是加入了顒卬军。顒卬军如此,恐怕陛下恨不得将眼珠子按在顒卬军里。”
      黄晓霏仍是不解,“太子大婚有什么关系?怀宁侯又是哪个?莫不是你私自藏了额外一份军报,我都没看到这些。”
      “你只看军争战事,却不知道那些军报末尾的一两句朝中之事,看似闲笔,却是最最要紧的。”翟煜曜叹了口气,“当今太子是先皇之子,陛下之侄,这你总知晓吧?”翟煜耀看他点点头,才接着说,“前年陛下总算得了子,未出满月便封了祚王,朝中流言四起,揣测圣上有废立之意。但祚王到底只是妃嫔之子,我朝向来嫡庶有别,从未有庶子承统之事。而太子不但是先皇嫡子,更是从小被曹皇后养于膝下,承统顺乎礼法。如今曹将军之女又做了太子妃,更是将曹家和太子紧紧绑在一起。若是陛下当真想改立太子,便不得不考虑皇后娘娘,更不得不考虑曹将军手下的十八万顒卬军。”
      黄晓霏听得似懂非懂,“那怀宁侯又是哪个?”
      “这事便更蹊跷了。”翟煜曜又喝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传说这怀宁侯本是太子府的一个马奴,还是个室韦人。去年时突然封侯,诏上说他是当年和亲室韦的孝懿长公主与三色尔单于之子,归服我朝,又护卫太子有功。然而那诏书晦涩不明,到底没说出孝懿长公主之子怎么来了我朝,怎么成了马奴,又怎么护卫太子。本来这侯位不高,也不过是个勋位,连封地也没有,却又听说他在太子大婚之后加入了顒卬军,随着曹将军去了大宁。”他看黄晓霏一脸疑惑,也摇头道,“这事我也说不明白,只是他到底是太子府出来的人,如今又在顒卬军里,想必陛下也难放心。”
      “这些都是朝中之事,跟咱们有何相干?”黄晓霏略略挑了眉心,“咱们在西洲只管抵住室韦,让他们不敢南下罢了。剩下朝中的事,那么多京官,这侯那侯,这王那王,这公公那公公,他们操心着呢,轮不到咱们。”
      翟煜曜听他说的孩子气,笑了一声,却又敛了神色,“先前真在西洲时,我也这般想,只是这次恐怕当真轮到咱们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思忖了一下,才抬头看着黄晓霏,眉头紧锁,“这次调兵调的蹊跷。”他从案上拿了地图,展在黄晓霏眼前,“西北军常驻西洲,大宁却在东北。你且看,各地都有卫所军,京中有六营,就算同为边军,也有云州陆廷军比我们近一半有余,为何偏偏要舍近求远,从西北调军?况且大宁顒卬军有十八万,我们三万人过去,又能作何?”
      “你和阿爹一样,向来想得太多。我倒觉得是他们离不了咱们西北军。”黄晓霏顺着他的地图指道,“早先陛下下诏,就说了此次调咱们去大宁,是为了同顒卬军一起,一举歼灭塞种。咱们西北军曾灭安西,安西与塞种本就同是室韦分出的部族,不过是安西在西,塞种在东,室韦在北。他们调咱们过去,也是看重咱们马秣兵厉,御敌老道。各地虽有卫所军,不过都是些民兵,战力不足。京中六营是天子守卫,不能随意调动。而云州与西洲一样,同为边塞重镇,都为了防止室韦南下,而云州离京师更近,如今防秋,更不可能把他们调开。”
      “便正是如此,每年秋季正是室韦兵强马壮,意欲扰边抢掠过冬之物的时候,因此年年防秋,正是边军重中之重。就是如此,一开始下来的诏书还要调五万西北军。咱们西北军一共不足十二万,若是真撤走一半,室韦必将趁虚而入。我爹上书,朝中几番下诏,又改成了三万,像是做买卖讨价还价了。”翟煜曜眉头拧得更紧,“但就是三万人,这一路粮草尚有不贷。无粮调兵,乃是大忌。”他舔舔嘴唇,接着说,“况且秋季室韦兵强马壮,塞种与他们同族,此时想必也是战力最盛之时。若是要歼灭塞种,为何要此时出战?春日里水草未兴,又经一冬人马困乏,才是征讨他们的好时节。我爹也曾上书言明此事,朝中却执意出兵,也是蹊跷。”
      黄晓霏知道他说的有理,一时也接不上话,却仍是不明。“纵是如此,皆是军事,与朝中有何相干?”
      “无兵调粮,舍近求远,错时而战,偏生又是风口浪尖上的顒卬军。恐怕此次你我往大宁,意不在战塞种。”他抬头看黄晓霏,似乎有些话要说,却又兀自摇了摇头。
      他话只说了一半,黄晓霏只恍恍惚惚觉得他的忧心,却又不明了,越发如鲠在喉。“若不在战塞种,又能在何处?”
      翟煜曜只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瞳仁里,跳了两跳,“但愿如你所言,是我忧心过甚。”他看黄晓霏还想问,摇头道,“此时多说也无益,等到了云州,再不济也会有端倪。”他看着黄晓霏,又嘱咐了一句,“你我今夜所言,若是说出去,恐怕杀头的罪过也有了,你可千万不能与任何人言及。”
      黄晓霏最知道他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自己到底问不出来,也就只好罢休,把心里的疙瘩硬咽下去,却犹自觉得不服,便挑眉道,“那是当然。”
      翟煜曜自然看到了,却装作未觉,只道,“明日晨起撤营行军,都是耽误不得的事,你也早回去睡吧。”他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
      黄晓霏却并未起身,他与翟煜曜议论政事,便自己的烦乱忘在了脑后,此刻将走,却又想了起来,越发觉得沉甸甸坠在胃里。“阿哥,”他略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你说我们此去大宁,可是能见到小龚哥?”
      他抬头看着翟煜曜,翟煜曜却没看他,也没回答,只是见灯芯晃了一晃,翟煜曜的脸拢在影里。半晌,他才沉声道,“他在顒卬军中,若想相见,想来不难。”
      “从小龚哥入顒卬军,到现在也是七年了。恐怕再见面,他都认不得咱们了。”他看翟煜曜背过身去,便放低了语气,“我知道你还是怨小龚哥不顾阿爹的情谊,离了咱们,入了顒卬军去。不过到底是七年前的事了,这次与他相见,若他认了错,我们仍跟小时候一般在一处多好。”
      翟煜曜并没说话,半晌,黄晓霏才听他轻叹了一声,“他当时与曹将军一起走,是自有考量,谈不上与我何事。况且你我与他皆是军中之人,此次并肩作战,军令定在私情之上,论不到旧事恩怨。”他转回身,“若你因此忧心,大可不必。”
      他虽这般说,黄晓霏仍听出他言语不愉,更不放心,只好道,“那等到了大宁,若是军务得闲,你我去找小龚哥一起,咱们仍一处烧肉煮酒,比猎赛马可好?”
      “你当我们此去大宁是为了游猎的?”翟煜曜看他,却见黄晓霏一脸央求地看着自己,只好叹了一口气,“罢了,若是当真你我得闲,他又情愿,便也无甚不可。”他看黄晓霏立刻一脸喜色,无奈道,“我承应了你,你也该去歇了罢,再不睡,当心明日在马上打盹,跌下来,叫马踩断了腿。”
      黄晓霏知道他是笑说,但有了他承应,也就不再纠缠,与他略略欠身辞别,出了帐子,隐隐听见打更的声音,却是四更天了。他抬头望了望天,夜幕垂垂,仍是没几个星子。他也就回了自己的帐子,和衣睡下,一晌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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