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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柳君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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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君懿因为刚起床就哭得快晕厥过去,所以导致她一早上都觉得脑子昏昏涨涨的,啥也没干成。
下午的时候柳君懿又盘腿靠坐在书柜前,拿着第四封信,但却迟迟不敢打开。
一开始柳君懿仅仅只是好奇外祖母那一代所经历的故事,因为在现实生活中,那个年代总是带着神秘的色彩,那个年代的爱情也是十有九悲。可那个年代明明距离2020年的今天也仅仅才过了100多年,并且记录历史的工具也在逐渐发达,但那段历史却始终是像蒙着一层纱一般,模糊不清。
但是,真当她切身实地的去感受了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的时候,柳君懿才明白在历史的长河中,人是多么的脆弱而渺小、可怜,轻易就能被时代的洪流所冲散。
而在死亡面前,亦是人人平等。
柳君懿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开了第四封信。
“远山,展信悦。
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觉得自己是老天爷遗漏的那个早就不该待在人世的灵魂。出生时,我本该和被土匪残杀掉的家人一起死去,可却因遇到了三哥,而存活了下来。我长大后,也本该和抚养我长大的舒家一起死在了那场战争里,可我依旧自私地活了下来。
仿佛跟我沾染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本打算着离开这个世界,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后来,是你,狠狠地抱住了想要自杀的我,告诉我,我不是遗漏的灵魂,而是会被很多人宝贝的宝物。正因为是宝贝,才会被人好好的保护。
你说,不能辜负想让我活下来的家人们,所以才更应该好好活着。至少,为了你好好活着;至少为了你,再一次自私地活下来。
我答应了,而今天是你离开家的第一天,医生到家里为我检查,告诉我,我有了身孕。而这个孩子和你,现在成了我想要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我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对吧,怕你烦,还是就说到这里吧,再次盼你平平安安,凯旋而归。
应离”
外祖母怀孕了,这应该是梦里的那段时间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吧。只可惜外祖父又上了战场。
到了晚上,柳君懿平复好心情,深呼吸了几次,握住了怀表,“求求您,今晚请至少让我做个好梦吧,不对,请至少让外祖母好过点吧。拜托了!”
说罢,怀表响起了“滴答——”声,柳君懿倒了下去。
柳君懿再次睁开眼时,便看到蒋溶川揽着舒绥,踏上了去榕城的火车。
两人到了榕城的火车站,舒绥便快速朝前走着,顾不得其他。蒋溶川无奈的拽住了闷着头往前冲的舒绥,“你慢点,就算你现在进了榕城,你也不知道三哥他们在哪里啊。”
舒绥内心焦急,但也觉得蒋溶川说的在理,没办法,她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蒋溶川。
蒋溶川叫了车,他和舒绥片刻便来到了榕城的市中心,可这时的榕城却破败不堪,一副灾后重建的模样。
可不就是灾后重建吗,那场仗打得多激烈啊,连大地都被炮火炸得止不住的颤抖。
蒋溶川和舒绥下了车,舒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她叫住了路上一个正挑着担子往前走的中年人,“大伯,你知道舒家怎么走吗?”
大伯瞥了舒绥一眼,不语,挑着担子就要走,蒋溶川明了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元,递给了大伯,“大伯,就请你发发善心,告诉我们吧。”
大伯放下担子,接过银元,朝着银元吹了口气,又放到耳边听了听,这才满意道:“行吧,我告诉你们。”
大伯说完路线,便好奇的问蒋溶川:“先生和小姐为何问舒家啊?你们是来寻亲吗?”
蒋溶川点点头,“是的,我们夫妻俩是来榕城寻亲的。”
谁知大伯却无比惋惜的道:“哎,那你们可算来晚了。”
舒绥接话道:“什么?大伯,您这是什么意思呀?什么叫我们来晚了?”
大伯叹了口气,“一周前,小鬼子攻陷了榕城,舒家是唯一留在榕城坚持负隅顽抗的大家族了,只可惜...哎。”
舒绥急忙道:“可惜什么?!!”
大伯有些被舒绥吓到了,蒋溶川赶忙拉住舒绥,对大伯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大伯,内子是舒老爷子的外甥女,此前听闻舒老爷子病重,所以特地从上海赶来看老爷子,难免有些急切。”
大伯摆摆手,“哎,你们在路上,消息闭塞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榕城,已经没有舒家了,你们即使现在去舒家老宅,看到的也只是一座空房子罢了,还是早些回上海吧,若是日本人戒严起来,你们怕是不仅回不了家,小命还要交代这里哟。”
舒绥感觉到脑海里一阵晴空霹雳,什么叫舒家没了?什么叫只剩一座空房子了?!不过才短短十几日,为什么什么都变了?舒绥陡然间失了力气,她倒进蒋溶川的怀里,喃喃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大哥二哥打仗那么厉害...不可能...三哥,三哥身手那么好,我们舒家怎么可能没了...”
蒋溶川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抱着舒绥,他本以为舒绥可能会受不了刺激晕厥过去,没想到舒绥竟强撑着到了舒宅。
舒绥看到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舒家,泪水夺眶而出,“远山,我没有家了,我现在是真的没有家了....大家..大家都不在了呜呜呜,可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蒋溶川抱住激动的舒绥,舒绥锤着蒋溶川的胸膛,痛哭着。
蒋溶川心疼道:“因为他们想让你活着啊舒绥!舒绥,你是舒家最珍贵的宝贝啊....”
舒绥眼睛通红,“我凭什么,我凭什么可以独活,如果没有舒家,我什么都不是,我也应该死在这座废墟下!可我...可我却活了下来...”
舒绥眼里的绝望深深刺痛了蒋溶川,蒋溶川将怀里的舒绥越抱越紧,生怕她下一秒就选择死亡,彻底离开他的身边。蒋溶川的手又偷偷抚上了舒绥的后颈,他的手指轻轻用力,熟悉的晕眩感向舒绥袭来,“蒋溶川...你..”
蒋溶川抱起了已经昏睡过去的舒绥,“乖,你困了,睡会吧,睡醒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蒋溶川抱着舒绥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阳城,那位大伯说得对,现在的榕城对于舒绥来说是最危险的地界,他们应该赶紧离开。
阳城,蒋府。
舒绥眼角挂着泪,蒋溶川心疼的将舒绥眼角的泪拭去了。舒绥悠然转醒,她双目无神的看着蒋溶川,“之前三哥离开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把我弄晕了?”
蒋溶川沉默不语。
舒绥又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蒋溶川还是沉默。
舒绥看着沉默的蒋溶川,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舒绥怒道“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瞒着我!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蒋溶川道:“告诉了你有什么用?难道你能拯救舒家吗?你是能带兵打仗,还是能呼风唤雨?”
舒绥一时语塞了,蒋溶川知道自己话说中了,可是不这样说,舒绥只会不停地自责,不停地钻牛角尖。
蒋溶川又道:“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活着,不辜负死者的期望。”
舒绥抱着双腿,把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里,“可是从此以后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远山,我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没有哥哥,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命是他们给的啊!”
蒋溶川一把把舒绥搂进了怀里,“你还有我啊!你怎么会只剩下一个人,你还有我啊,难道你连我也不要了么?”
舒绥不语,只是靠在蒋溶川怀里呜呜的哭着,蒋溶川轻拍着舒绥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舒绥哭了有多久,蒋溶川就抱了舒绥有多久,后来,舒绥好不容易哭累了,睡着了,蒋溶川才松开环抱着舒绥的双手。他将被子妥帖的改在了舒绥身上,他用手轻轻摸了摸舒绥红肿的双眼和脸颊,轻叹了一声,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星期,舒绥像是有心绝食一般,吃什么吐什么,每天做的事就是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木槿花田发呆。
木槿花是她最喜欢的花,也是舒家的标志,木槿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它的花每天都会开放。傍晚花谢了之后,第二天满枝的花又会开放,每天都坚持不懈。所以它代表着永恒的爱,传递一种坚持不懈、平凡而又努力的精神。
蒋溶川被这样死气沉沉的舒绥吓坏了,他生怕哪天舒绥就一个想不开从窗口跳下去,于是他便叫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守在舒绥的房间。
蒋溶川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舒绥的身体会拖垮的,即使他每天都会陪着舒绥吃饭,舒绥也会勉强的吃几口,但是后来都会不受控制的尽数吐出去。
蒋溶川急的没有法子,他只好去求助沈流之。沈流之听完蒋溶川说的话,沉吟了片刻,“阿川,你信我吗?你信我的话,让我去试试吧。”
蒋溶川同意了。
就在舒绥又再一次吃不下食物干呕的时候,蒋溶川满脸悲伤的扶住舒绥,问道:“绥绥,你就准备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么?舒家为了让你活下来所做的努力,你全都要一并摧毁吗?”
舒绥难受得直流眼泪,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或者说,是她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她觉得所有的错都是因自己而起。
这时沈流之敲了门。蒋溶川看了看门口的沈流之,他认真的对舒绥道:“绥绥,不是你的错啊,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因为战争而死去,他们的家人难道就都不活了吗?他们为自己家人而争取活下来的时间,就只能白白被糟蹋吗?你觉得你是负担,可是你对于我来说不是啊!因为喜欢你,我才瞧见了未曾瞧见过的光。求求你,就当是为我,为我,自私地活下去不行吗?”
舒绥还是不说话,她很纠结,她想陪蒋溶川走完这辈子,可是她又觉得自己还活着,是亏欠舒家。
蒋溶川又道:“这样,我让流之和你聊聊,好不好?”
舒绥不语,蒋溶川便招呼沈流之进来,他道:“我就在门口守着。”
沈流之点了点头,又道:“把门带上。”
“知道了。”说罢,蒋溶川便出了房间。
沈流之静静地看了会儿还在流泪的舒绥,张口说了什么,舒绥灰暗的眸子逐渐有了不一样的光亮。
片刻,沈流之开门,叫蒋溶川进去。
蒋溶川进去后,坐在了舒绥的床边,舒绥流着泪,紧紧的抱住了蒋溶川,“蒋溶川,我答应你,我为了你,活下去。”
蒋溶川有些震惊,他虽然不知道舒绥突然是因为什么而有了生的希望,但是他却是感到无比高兴,他深怕这是舒绥的一时兴起,他赶忙道:“那我们拉钩,约定好了。”
舒绥哭着道,“嗯。”
在那之后,舒绥渐渐吃得下东西了,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蒋溶川不懂的光芒。
直到有一天,舒绥偷偷学习射击的时候被蒋溶川发现了。蒋溶川才明白,为什么舒绥会突然想要活下去,她想复仇。
蒋溶川就定定的站在靶场看着舒绥,舒绥垂下了握着枪的手。蒋溶川向舒绥走了过来,握住了舒绥握着枪的手,道:“看前面。”
“嘭——”的一声,打中了,报靶的人大声道:“中心!”
舒绥手被震得有些麻,她不解的看向蒋溶川,她以为蒋溶川会狠狠地骂她一顿,可是蒋溶川并没有。
蒋溶川牵着舒绥,道:“你跟我来。”
他们来到了阳城的死牢,里面关的都是丧尽天良的罪犯,蒋溶川让人带了一个死囚上来,对舒绥道:“他,杀了一个农夫家的一家五口,仅仅只是为了一块玉佩,你现在开枪,杀了他吧。”
舒绥愕然的看向蒋溶川,她发现蒋溶川不是在开玩笑,蒋溶川脸庞尽是冷漠,“怎么?不敢开枪吗?”
舒绥握着枪的手在颤抖,她看着那个罪犯,罪犯眼里皆是恳求。罪犯在求她,求她不要杀他。
舒绥死死咬住下唇,迟迟没有开枪,蒋溶川在一旁故意激怒舒绥,道:“开枪啊舒绥,你不是要报仇吗?你连这样穷凶极恶的人都不敢杀,你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去杀别人!舒绥!开枪啊!”
舒绥听着蒋溶川的话,握着枪的手止不住颤抖,片刻后,舒绥才松开了枪,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蒋溶川示意手下,将犯人带走了,他蹲下来,将舒绥圈进了怀里,“绥绥,没有人真的可以靠仇恨活得下去,你现在一心想着报仇,那如果你真的报仇成功了,你又准备怎么办呢?难道那时候的你就会快乐吗?你觉得舒老爷子真的希望你变成那样吗?”
舒绥哭道:“那我能怎么办!远山你告诉我,如果我不那样做,我能怎么办!”
蒋溶川道:“你知道吗,舒业舒成是死在监狱里的,他们死的时候没有透露出任何一名同伴的下落,甚至连名字都不曾提过一次。而舒创和舒杰,是死于暗杀,就因为他们拒绝了和日本人合作,他们不愿卖主求荣,不愿背叛自己的国家。而舒景和舒闻,他们更是好样的,他们生生忍住了对敌人的仇恨,尽管自己大哥和二哥的尸体就摆在自己面前,他们也不向日本人低头,不做他们的走狗。他们严格遵守着舒家的祖训,最后为了守住榕城,战死沙场,死得光荣。舒老爷子也是,一生傲骨,把自己的六个儿子都教育得很好,他们个个都是英雄。”
舒绥止住了眼泪,眼眶通红的看着蒋溶川,蒋溶川语气放软,接着道:“他们死得其所,不是吗?他们守住了民族大义,守护住了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你觉得你眼里只想着复仇,然后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吗?”
舒绥愣住了,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蒋溶川将舒绥按进自己的胸膛,“舒家,满门忠烈,敌人不会了解,他们为民族大义做出的牺牲。这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舒绥,你别忘了,你也姓舒。”
舒绥这才明白,哥哥们选择的道路到底是什么,自己之前的行为是有多幼稚。她喃喃道:“对不起...”
蒋溶川见舒绥终于想通,才长舒了一口,“还好,还好,你终于明白,我真的害怕就这么失去你了,那么到时我才真的会疯掉。沈流之那个混蛋,老子今天就去打爆他的狗头!”
舒绥被逗笑了,她紧紧抱着蒋溶川,“远山,对不起。”
蒋溶川笑了笑:“没关系,你振作起来就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哥哥们白白牺牲的,如果有机会,我定会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柳君懿听完蒋溶川说的这些话,她也才恍然大悟,才明白舒景他们有多伟大,尽管后世的历史可能会遗漏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是像他们一样的人,在这个年代,只会多,不会少,他们的精神将会永远流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